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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门被推开,探访室内惨白的光线洒在姚烁身上,也在他眼前勾勒出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单薄到近乎透明的身影。
      蒋满盈背对着门,听见门响,似乎并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胛骨在粗糙的布料下轻轻耸动,仿佛那开门声是什么惊扰的响动,让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得更深,缩进这简陋椅子和墙壁形成的可怜夹角里。他穿着那身粗糙的灰蓝色学员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更显得他瘦骨嶙峋,像一根在风中飘摇的、即将熄灭的残烛。头发是新剃的,头皮泛着青灰,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后脑勺的位置,贴着一小块白色的纱布,中心蔓延着指腹大小的、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丑陋的小花。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脊却并不放松,带着一种长久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和僵硬,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姚烁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所有的焦躁、不耐、怒火,在真正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滋啦一声,完全熄灭,只剩下缕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和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更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心痛,难以置信,还有那迟来了九年的、铺天盖地的愧疚。
      太瘦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远远瞥见,都要瘦,瘦得脱了形。那身灰蓝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像衣物,倒像挂在一副移动的、随时会散架的骨架上,空得令人心慌。
      然后,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了蒋满盈的后脑勺上。那块纱布,那抹暗红……
      蒋满盈似乎终于意识到背后有人长久地注视,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姚烁看清了蒋满盈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比自己更浓重的、带着病态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那双眼睛……姚烁的心猛地一揪。那双曾经清澈、后来总是盛满惊慌躲闪的眼睛,此刻是一片空茫的死寂,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只有在与他视线接触的瞬间,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惊惶,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恢复了那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匆匆躲开的孩子。也不是传闻中在延凌呼风唤雨的“满哥”。更不是他想象中……姐姐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榨干了生气、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躯壳的……人偶。
      蒋满盈在看到姚烁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突然、太剧烈,他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一个剧烈踉跄,差点就要直接向前扑倒在地上,但他还是硬生生用手撑住了冰冷的桌面,勉强站稳了,只是胸口因为这番剧烈动作和惊吓而剧烈起伏,脸色更加苍白。
      姚烁也一惊,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下意识抬起了手,向前急跨了两步,伸出手就要去扶——
      但这个带着急切和关切意味的上前动作,却被蒋满盈彻底误会了。九年前法医室里那当胸一脚的剧痛和恐惧,早已形成了深刻的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他本能地向后急退了一大步,整个后背“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上!这一下撞得结实,牵扯到身上多处伤口,尤其是后脑勺的伤处,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反应。毕竟,他们舅甥第一次正式“见面”,他就被眼前这个人当胸一脚狠狠踹翻在了地上,痛彻心扉,也恐惧入骨。从此以后,只要远远看见姚烁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他都会害怕得浑身僵硬,只想立刻躲开,那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根本不受理智控制。九年了,整整九年多,他们就像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隔着无形屏障的平行世界的陌生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静的对视。直到此刻——
      他就是想破了头,也绝对想不到,今天突然要求探访他的人,竟然会是……姚烁。他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是专门为了来打他的?觉得他这个从出生就带着原罪、流着“畜生”血液的“小杂种”,现在又凭“实力”,给他这位姚副支队长、给整个姚家,添上了更加“耻辱”的一笔——一个进了强戒所的“瘾君子”外甥?所以气到连班也没心思上了,警服也来不及换(或者说,是穿着这身警服来显得更“正式”、更有“威慑力”?),直接冲到强戒所来……是来踹他?来发泄怒火?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那无法斩断的血缘和刻骨铭心的恨,还有什么呢?
      杨慕不在。这次,没有人会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拦在姚烁和他之间了。他……今天可能……可能真的要在这里,被这世上唯一跟他还有血缘联结的“亲人”……活活打死了吧?也好。如果这样能消解舅舅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恨意,能让妈妈在九泉之下……稍微好过一点的话……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姚烁这个人的、深入骨髓的惶恐和畏惧,根本掩饰不住,从他的眼神,从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从他僵直紧绷、准备承受击打的姿态,都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然而,那只他以为会带着狂风暴雨落在他脸上、身上的手,却并没有挥下来。反而,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轻柔(相对于姚烁一贯的暴躁而言)的力道,握住了他那只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蜷缩、冰凉彻骨的左手。
      温暖。
      干燥的、带着薄茧的、属于成年男性手掌的、大力的温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力道,包裹住了他冰凉的指尖和手背。
      蒋满盈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与预期完全相反的触碰,冻结了所有思考能力。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迟钝而缓慢地,从姚烁近在咫尺的、布满疲惫血丝却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挪到了自己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上。
      他是不是……看花眼了?还是刚才那除颤仪的电击,把他脑子也电坏了,出现了濒死幻觉?要不然……要不然姚副支队长怎么会……怎么会握着他的手?
      这种大力的、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温暖,他只从一个人那里体验过——师父和师兄根本不敢碰他这只残疾的手,生怕一点点触碰就会伤害到他。只有、只有杨慕,会这样不管不顾地、用力地抓着他的手,仿佛要将他从冰冷的深渊里拽出来,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将他指尖的冰凉一点点焐热,让那温暖能透过皮肤,渗透进他冰封的血液和骨髓里。
      可现在……
      这大力的、滚烫的温暖,竟然从一个……一个他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奢望、只会梦见对方狰狞面孔和踹向自己心口一脚的人身上感受到……这太不真实了。或许,他真的就是在做梦,一场荒诞离奇、充满讽刺的梦。又或者,是刚才除颤仪电击带来的濒死体验后,产生的诡异幻觉?
      可后背撞击墙壁的疼痛还那么清晰,胸口伤处的闷痛也持续不断,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将目光,又再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移向姚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有着过分相似的、遗传自他们共同血脉的清秀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挑的眼型……这极度外显的血缘联结,是如此清晰,无法否认,也无法佯装。也正是这无法抹去的相似,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他最为深刻、也最无力的痛苦与绝望的根源之一。他知道,也完全理解姚副支队长恨他,恨他身体里流着蒋连峰的血,恨他的存在本身。可他没办法,总不能……去毁容吧。就算毁了容貌,这血缘的印记也还是在血液里、在基因里,只要他还活着,呼吸着,就是活生生的、无法辩驳的罪证。
      “怎么这么不小心?”
      姚烁的声音响起,不再是记忆中那冰冷刺骨、充满恨意的嘶吼,也不是刚才在门外隐约听到的、带着不耐烦的冷硬。这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种极其不熟练的、试图放柔却依旧显得生硬的语调。他小心地、几乎是有些笨拙地,拉着蒋满盈僵硬的手臂,将他带到椅子边,轻轻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也顺势在旁边蹲了下来,以一个仰视的、带着审视和……疼惜的角度,看着蒋满盈。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外甥的脸。太瘦了,瘦得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额头上贴着那个幼稚的卡通创可贴,后脑勺的纱布边缘露在外面,灰蓝色的学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深深凹陷,更显得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张脸……简直和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也像极了镜子里那个曾经的自己。
      可说出这一句干巴巴的询问后,其他的话却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不吓到他,不让他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开。他握着蒋满盈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指的冰凉,和一丝极其细微的、想要往回缩的抗拒。姚烁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松开了手。
      那温暖突然就抽离了。温暖散发的比他想象的更快,蒋满盈的手指重新变得冰凉,这冰冷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总算……回到了现实。发现……这竟然是真的。不是濒死体验,也不是梦。
      “姚、姚支队长——”蒋满盈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和迟疑,他下意识用了最生疏、最官方的职务称呼,仿佛这样就能在这令人无措的近距离接触中,划出一道安全的界限。
      姚烁的心,因为那声疏远的“姚支队长”和那个退缩的动作,狠狠一揪。目光沉沉地看着蒋满盈,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威严:
      “你该叫我什么?”
      “姚……副支队长?”蒋满盈一愣,下意识地纠正,以为对方是在意称呼的准确性和级别。在他印象里,姚支队长从来也不在乎这些虚名,要是真在意职务和级别,凭着他那身神鬼莫测的技术和立下的赫赫功劳,少说也早就是主管网侦、技侦甚至科信工作的副局长了,哪会还是个副支队长。就这,还是局内强加的。
      姚烁猛地一敲桌子,“我是你的什么?”。
      蒋满盈浑身一颤,抬眼看着姚烁。舅舅的脸上不再是记忆中那狰狞的恨意,虽然依旧苍白憔悴,黑眼圈浓重,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温和?还有刚才那短暂却真实的、大力的温暖……这让他有了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底气和……近乎奢望的猜测。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细微的、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怯懦的声音:
      “舅……舅舅?”
      “嗯。”姚烁应了一声,那一声仿佛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他倾身,更加近的看着他对面的孩子,他们姚家的孩子,“回来为什么不见我?”他问,声音比刚才又低哑了几分。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就他以前那个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样子,孩子敢见他才怪。怕是躲都来不及。但……既然问了,就问了吧。他需要知道,需要确认,哪怕答案会让他更难受。
      蒋满盈低下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学员服衣角,将那廉价的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皱:“您……您想见我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自卑和不确定。
      “那我现在在干什么?”姚烁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的意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急切。
      “见……见我?”
      “你不来见我,我只好来见你了。”姚烁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别扭,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顿了顿,看着蒋满盈低垂的脑袋,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又被狠狠戳了一下。
      “……好。”蒋满盈低声应道,依旧没有抬头。这个“好”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却让姚烁心头莫名一酸。
      过了会儿,姚烁问了一个他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试探:“满盈……是姐姐起的名字么?”
      蒋满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妈妈那时候说……我现在虽然什么都缺,吃不饱,穿不暖,但以后……以后一定什么都会‘满’。满到……溢出来。所以叫‘满盈’。”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可现在……却成了……恶贯满盈。”他把自己活成了成语的反面,活成了耻辱的注脚。
      “会的。”姚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打断了他的自嘲,“一定会的。姐姐起的名字,一定会应验。”他看着蒋满盈,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誓言的承诺,“以前亏的,缺的,以后舅舅给你补上。加倍地补。让你真的,什么都满,满到溢出来。”
      蒋满盈诧异地抬头,对上姚烁那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承诺的眼睛。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烁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新剃的头皮,还有那身刺眼的灰蓝衣服,心里一阵刺痛。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动作有些粗鲁地,隔着桌子推了过去,推到蒋满盈面前。
      “拿着。”他言简意赅,“里边有十万。密码是你妈生日。在里边别舍不得用,该打点的打点,该买什么的买。别亏着自己。”他怕外甥在这里受苦,怕他被人欺负,怕他缺衣少食。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保障。
      蒋满盈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摇头,手往后缩:“不、不行!这不合规矩!我不能要……”他不能要,不能拿舅舅的钱。他已经欠了太多,不能再拖累任何人,尤其是……舅舅。
      “规矩?”姚烁冷笑一声,眼神锐利,“你进这里,就合规矩了?”
      蒋满盈被他这句直指核心的反问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闷疼得厉害。他只是更加固执地摇头,嘴唇抿得死紧,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红。
      姚烁盯着他,看着他那副惊恐抗拒、仿佛接受这张卡就会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不容反驳的决绝,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蒋满盈,你给我听好了。这钱,你要不拿,”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蒋满盈的眼睛,“以后就别认我这个舅舅了。”
      话一出口,姚烁自己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随即涌上一阵强烈的心虚和后悔。万一…… 他绝望地想,万一孩子说,不认就不认,那可就全完了,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这脾气,这说话方式,真是……改不了!但他强撑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决绝的表情。心里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行!不能!这孩子必须认我!必须拿这钱! 他转念又有些蛮横地想:但这还由得了他吗?他们长得这么像,站在一起任谁看都是亲舅甥,这是怎么都无法忽略、无法切割的血缘!不是他想不认就能不认的!
      这句话像一道裹挟着冰与火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狠狠地砸在蒋满盈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姚烁。舅舅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和……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大概是世上唯一一个、还跟他有着无法斩断的血缘联结的亲人了……刚刚才叫出口的“舅舅”,刚刚才感受到一丝微弱暖意的称呼……他不能不认。九年多的冰冷隔阂、误解、恐惧,刚刚才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进了一点光。他不能再亲手把它冻上,把那道裂缝彻底封死。
      他颤抖着手,手指冰冷僵硬,极其缓慢地、仿佛那张轻薄的塑料卡片有千斤重,伸过去,用指尖捏起了卡片的一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姚烁看着他收下,脸上的冷硬神色才缓和了一瞬。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你等着。舅舅一定想办法,给你弄出来。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
      “别!”蒋满盈却突然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甚至有一丝慌乱,“姚、舅舅……别!我没事的,在这里……真的挺好的。也就两年,可能表现好,还能更快。监狱三年我都下来了,这里……没什么的。您别为我冒险,不值得……”他语速很快,生怕姚烁真的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他看着姚烁瞬间沉下去、重新布满阴云和怒气的脸色,急忙补充道,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无所谓些,好让舅舅放心:“真的,舅舅,这里管吃管住,还……清净。没人认识我,也没那么多事。您别担心我。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姚烁看着他急于安抚自己、甚至不惜贬低自身处境、将自己说得“挺好”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酸涩、疼痛、还有无尽的心疼和愧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这孩子,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他,还在想着让他“好好的”。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着蒋满盈,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苍白消瘦的脸,刻进灵魂深处。
      “手给我。”其实可以直接说的,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或许,潜意识里,他只是想借此再碰碰孩子的手,感受那真实的、冰凉的触感,确认他真的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或许,他也需要用那彻骨的冰凉,来给自己灼烧得快要失控的情绪和怒火降降温,让自己冷静下来。总之,能中和一下。就像……就像是姐姐和他一样,他如火的凌厉、躁动、暴烈的脾气,没有姐姐似水般的沉静、温柔、包容的中和,就像是要燃爆一样地焚烧,迟早有一日会烧死了自己。外甥此刻的冰冷、沉静,或许能稍微给他这团疯狂燃烧的火焰降一降温,浇一点理智的冷水,不至于过早烧死自己,或者……烧毁了眼前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不堪的联系。
      蒋满盈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将自己那只残疾的、总是冰凉的左手,伸了过去,它又变得冰凉了,在刚才短暂的温暖抽离后,迅速恢复了原本的冷度。他需要一点温暖,哪怕不是紧握,只是靠近一点,也行。
      姚烁的手掌很大,很暖,干燥而有力。他没有用力去握,只是轻轻合拢,将蒋满盈冰凉的手指虚虚地包裹住。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蒋满盈的掌心,缓慢地、一笔一划地、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写完了。姚烁的手指停顿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记下了么?”姚烁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地问。
      其实,这个手机号码,他早就知道了。从杨慕那里知道的。知道了以后,就默默记在了心里,倒背如流。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也不能打,至少在那九年里,他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打。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就是记住了,或许只觉得记住就多了一层虚无缥缈的联系吧。哪怕这联系冰冷而绝望,哪怕他永远也不会拨出。
      蒋满盈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记住了。每一个数字,都像带着温度,烙在了他冰凉的掌心,也烙进了他空茫的心底。
      “有事,任何事。”姚烁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不管大事,不管小事,或者,只是想聊聊,不论什么情况,不论什么时候,白天,黑夜,凌晨,哪怕是你半夜做噩梦醒了,想打,就打给我。舅、舅舅保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调到最大音量,就放在身边。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接。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出现。以后有舅舅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听见没有?”
      蒋满盈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涩,他死死咬着牙,才能将那汹涌而上的泪意逼回去。他看着姚烁那双此刻亮得惊人、写满了决绝和保护欲的眼睛,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却清晰的单音:
      “……好。”
      姚烁又再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苍白的脸、新剃的头、额头的创可贴、身上的灰蓝衣服上流连,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影像深深镌刻在脑海里。在刚才因为触碰而有所减弱的心火,似乎又因为这不舍和心疼,重新开始疯狂地焚烧起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翻腾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甚至带着点狼狈的仓促,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难听的“嘎吱”声。
      他不再看蒋满盈,或者说,是不敢再看,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彻底失控,会不顾一切地想要立刻把他从这鬼地方带走,会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他背过身,面对着那扇冰冷的门,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才勉强稳住了有些颤抖的声线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丢下一句:
      “照顾好自己。缺什么,少什么,让刚才那小管教给我捎信,或者……直接打我电话。我……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多留一秒都是煎熬。他大步走向门口,伸手拉开门,身影一闪,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间狭小、苍白、却刚刚经历过一场情感风暴的探访室,连同里面那个僵硬坐着的身影,一起隔绝在内。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蒋满盈僵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舅舅掌心余温的银行卡,塑料卡片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冰冷紧闭的铁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舅舅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我再来看你”。
      眼眶酸涩得厉害,滚烫的液体在里面疯狂积聚,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涨,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了太久的冻土荒原,似乎因为这场短暂、激烈、充满冲突与试探、却终于打破了九年坚冰的会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却真实存在、带着滚烫温度的火种。
      舅舅……
      他在心里,无声地、生疏地,又无比珍重地,一遍又一遍,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又沉重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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