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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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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副支队长,”
年轻民警将蒋满盈带到一间空闲着的、相对私密的单独探访室——实在是没敢带去常规的、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和通话器、或者有隔离网的普通探访区。那位“爷”一看就不好打发,要是安排了那种隔着障碍物的会见,估计还得闹一场,到时候更没法收场。算了,所里也不是没有特殊会见的先例,就当是特殊人员会见好了。这也确实挺“特殊”的——市局副支队长探访今天刚入所、就惊动所长、还经历了急救的新学员。年轻民警心里不情不愿,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向那个在接待区椅子上坐了快半小时、暴躁低气压都快蔓延到整个接待区、让人喘不过气的、如同活火山般的暴躁身影。
“人已经在探访室了,”年轻民警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恭敬,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擦了擦额头上因为连急带吓而冒出的冷汗,一边赔着小心说,“您……您现在可以过去探访了。这边请。”
姚烁闭着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那双浓黑眼圈下的眼睛并未睁开,只是眼睫微颤。一直轻轻晃动着的、透露出不耐烦的脚尖也停了下来,表示他在听。他周身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冰冷粘稠的液体,沉甸甸地压迫着周围的空气。任何靠近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耗殆尽,如同沙漏里飞速流逝的沙粒,所剩无几。
不论是周身笼罩的、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带着焦躁戾气的低气压,还是那张苍白脸上越来越紧抿的、几乎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都明确地显示——这只处于爆发边缘的“熊猫”,下一秒好像就要彻底撕破那层勉强维持的、属于“副支队长”的冷静表象,变身上古凶兽,掀翻接待室的房顶,用他那二十年淬炼出的、不管不顾的狠劲,把这里闹个天翻地覆了。
但其实,这个表面极度暴躁、仿佛一点就炸的“熊猫”,很有“耐心”。又或者说,他身上最可怕、也最令人头疼的优点,就是那种带着“火”的、执拗到偏执的“耐心”。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焦躁、愤懑、却又如同磐石般顽固的等待和坚持。如果你试图用拖延、推诿、或者所谓的“规定”来耗着他,你会发现,他这点看似马上就要消耗殆尽的“耐心”,怎么都消耗不完,仿佛永无期限,深不见底。这是他在心急如焚、却屡屡碰壁、一无所得、却誓不罢休的二十年漫长寻亲生涯中,硬生生淬炼、打磨出来的。要真耗起来,没几个人能耗的过他。暴躁不可怕,可怕的是有耐心的、持久的暴躁,而且那种耐心,如同附骨之疽,一旦盯上,就甩不掉,像一团疯狂燃烧着、却怎么也不肯熄灭的火焰,就那么直直地、固执地冲着你“烧”,带着毁灭一切阻碍的气势,很难顶得住。所以,就连市局里那几位位高权重、见惯风浪的局长,私下里都对他有几分“头疼”和“忌惮”,能不正面冲突就尽量避免,一般都会选择“满足”他的要求,只要不触及最根本的底线。以前是为了他姐姐的案子是如此,这次,为了他外甥,同样。
姚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意味的弧度,仿佛在说“早该如此”。他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年轻民警。他放下一直翘着的、显得玩世不恭的二郎腿,松开抱着的手臂,动作利落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带路。”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带着冷硬。令人意外的是,他站起身后,竟然还伸手,将他身上那件实在不怎么熨帖、甚至有些皱巴、极其影响警察形象的警服常服,随意地、但明显是刻意地拉了两把,似乎想让其看起来平整一点,虽然那点拉扯对于这件久未认真打理的衣服作用并不很大,但至少是个姿态。或许,在这个即将见到外甥的时刻,他下意识地,想要维持一点属于长辈的、或者属于这个身份的、微不足道的“体面”。
另一个年长些的民警,一直等在旁边,见状连忙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印着“探访证”字样的塑封卡片,双手递过去,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职业化的客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个探访证,麻烦您戴上……出入监管区域,按规定都需要……”
姚烁那翻滚着黑暗漩涡、冰冷焦躁的眼睛望过去,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年长民警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卡片,急忙解释道,声音都带了点颤:“也、也是……规定……流程……您体谅……”
姚烁盯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过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看也没看,随手别在了自己警服胸口、靠近肩章下方的位置。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
“赶紧,带路。”他再次催促,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是是,这边请,姚副支队。”年轻民警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年长的民警在他身后,看着姚烁高大挺拔、却散发着生人勿进气场的背影走向探访室方向,这才极其明显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总算……把这尊煞神请走了。至于探访室里会发生什么……那就是他们甥舅之间的事了,只要不把探访室拆了,就谢天谢地了。
姚烁不再看他们,抬脚,迈着比刚才在接待室等待时沉稳、却依旧带着一股迫人气势的步伐,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刚刚安排好的单独探访室。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与外甥之间,这堵高墙之内、两年的形同陌路,七年的迟回观望、又横亘了无数误解、伤痛与未知的、最后的距离。
他和姐姐姚清是一对龙凤胎,出生在被誉为“围棋之乡”的榆林市。父母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文化人,酷爱围棋,也信些阴阳命理。想着双生相伴,一阴一阳,为了达成水火相济、生生不息的动态平衡,就给两个孩子起了“清”与“烁”这样的名字。“清”为水,清澈、沉静、包容;“烁”为火,明亮、跃动、炽烈。其中也暗含围棋之道,讲究布局与攻杀、沉稳与凌厉的相辅相成。但私下里,父母也曾有过一丝隐忧,怕名字取得太“冲”,万一应了另一层“水火不容”的意思。
但这担忧,很快就消解了。这俩孩子自打出生,就如同他们所愿的“相济和谐”——关系好得不得了,几乎形影不能离。姐姐姚清安静聪慧,弟弟姚烁机灵跳脱,但只要将姐姐抱离超过一米,弟弟就开始疯狂大哭大闹,谁都哄不好。而且两人似乎心有灵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心思。走路都还不稳当,两人就被抱在围棋盘前,开始学着辨认黑白子。他们是围棋之乡闻名遐迩的“双子星”,在青少年围棋双人赛上所向披靡。姐姐布局沉稳似水,大局观极强,常常不动声色间已占先机;弟弟攻势凌厉如火,计算精准,善于在混乱中捕捉一击制胜的机会。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是赛场上最亮眼、也最令人头疼的组合。
后来,姚清说想去更大的世界看看,见识不同的风景,就报考了邻市的津关大学中文系。姚烁从来都是姐姐的“跟屁虫”,自然是将志愿原封不动地抄了一份。进到津大,他们不出意外地再次成了围棋社的“双子星”,以及社长的不二人选。姚烁最烦人事交际,自然对这“社长”职位没兴趣,但因为姐姐的原因,自己也混了个副社长当。又因为姐姐进了学生会,忙着各种活动,姚烁被迫承担起了围棋社的大部分日常事务。口中虽然一直跟姐姐抱怨,但事情都老老实实、一丝不苟地做了。姐姐总笑他“口是心非”。
直到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一切都变了。姚清说是在网上报了一个大学生自发组织的支教志愿团,要趁这个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个暑假,去边远山区支教,为她将来想当老师的梦想提前积累点经验。姚烁自然也吵着要去,说姐姐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姚清拗不过他,笑着把他的名字也填上了报名表。说好考完试那天一起在车站集合,坐志愿团安排的大巴出发。行李都收拾好了,姚烁却因为围棋社临时的一个交流活动(他是主力,走不开)耽误了一点时间。等他心急火燎地赶到集合地点时,却没见到姐姐熟悉的身影,也没见到所谓的“大巴”。只有空荡荡的车站广场和炎炎烈日。打姐姐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问车站工作人员,说根本没看到什么大学生支教团的大巴。
姐姐姚清,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从此音讯全无。
姚烁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坍塌了。
最初的焦急,变成恐慌,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绝望。报警,立案,亲戚朋友四处打听,登报寻人……所有的努力都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看着那些警察忙碌却似乎毫无头绪的样子,年轻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鄙夷,还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冰冷。“你们警察就是废物!根本找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我要自己来找!”
他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围棋,将自己关进房间,不吃不喝,像一头困兽。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那台蒙尘的电脑屏幕上。那一瞬间,仿佛黑暗中有闪电劈过!现实世界追寻不得,虚拟世界呢?网络!信息!他不信一个人,可以完全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生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只有一丝!他要在无边无际、看似虚无的互联网上,织一张属于自己的、最精密、最庞大的网,撒向无尽的黑暗数据海洋,去捞取姐姐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信息、一个字节!
他在某个隐秘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黑客论坛,第一次,用颤抖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决绝的手指,敲下了三个字符——XUN。
“寻”。
他天生对数字、逻辑和抽象思维有着惊人的敏感,那颗曾用于计算围棋棋盘上千百种复杂变化的聪明头脑,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吞噬一切与计算机、网络、密码学、信息追踪相关的知识。代码成了他的语言,数据成了他的战场。他放弃了一切正常的生活、社交、未来,像一颗燃烧自己的流星,只为照亮寻找姐姐的那条漆黑路径。也是这三个字符,让他成了后来名震黑白两道、令无数人又敬又畏、也令无数系统管理员闻风丧胆的传奇黑客——“寻爷”。
他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追踪复杂的人口贩卖链条,协助警方甚至民间组织解救了许多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他高调到近乎嚣张,入侵各个他认为可能藏有线索的系统如入无人之境,留下“XUN”的标记。不是他的技术不够隐蔽,是他恨,他要用这种肆无忌惮、近乎挑衅的方式,向整个世界、向那些躲在阴影里的眼睛宣告他的存在,逼迫他们看到他,看到他在找姐姐!看到他的愤怒和绝望!真实身份很快暴露,他也没有费心去遮掩,甚至有些自暴自弃般的坦然。几乎圈内无人不知,“寻爷”是个为了找失踪的姐姐而疯魔的天才少年。
当然,他也早就被警方盯上了。最后被抓,是因为追查一条声称能提供姐姐最新信息的线索。他因为过于急切,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没有任何防护、像扑火的飞蛾一样点了进去,结果落入了对方精心设置的、针对他身份的信息陷阱,暴露了自己真实的藏身位置。警方很快就上了门。
被捕时,他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背对着破门而入的警察,面对着满屏闪烁的绿色代码和跳动的、最终指向错误地点的追踪信号,一动也没动。脸上挂着嘲讽又扭曲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燃烧殆尽的幽暗与冷漠。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些他曾经鄙夷的“警察”,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们找我姐,也像找我,这么积极就好了,这么有效率就好了。”
或许是他的技术实在太过骇人,对警方来说既是威胁也是巨大的资源;或许是看他“本性不坏”,所做之事多有“侠盗”色彩;又或许,是上头真的想“废物利用”,将这个危险的天才纳入掌控。他最终被“招安”,经过一系列复杂程序(包括漫长的“考察”和限制),成了津关市局技术侦查支队的一员,穿上了那身他曾深深鄙夷、象征着“体制”和“无能”的警服。
身份转变,技术用到了“正道”上。他协助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从经济犯罪到网络诈骗,从跨境追逃到反恐情报,立功受奖的通报一次次下来。他成了系统内公认的技术“大拿”,是许多年轻技术民警崇拜又畏惧的对象。他甚至利用自己多年来搜集、整理的庞杂数据和技术,主导建立了当时公安系统内最全面、最先进、关联性最强的犯罪数据检索和情报分析系统。就是这个系统,这个数据库,后来在无数案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甚至阴差阳错地,帮助恒平司法鉴定中心的董事长林长平,找到了被人贩子拐走、失踪数十年的亲弟弟林长恒。
他救了很多人,立功奖章和证书塞满了抽屉。“寻爷”的名头在警界内部也更加响亮,只是多了层官方认可的、略带神秘的传奇色彩。
但这所有人里,千千万万被他从数据海洋中打捞起来、重新与亲人团聚的面孔里,就是没有姐姐姚清。没有一丝一毫确切的、属于姚清的、活着的消息。姐姐仿佛真的被二十年前那阵邪恶的风,彻底吹散了,连一点尘埃、一个字节都没留给他。
希望一点点湮灭,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日复一日机械的搜索、冰冷的数据比对和越来越渺茫、近乎自欺的期盼。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姐姐了,直到……
直到九年前,那场发生在昭和市的惨烈大地震,震碎了一切,也震出了一具深埋八峰山地底多年的无名尸骨。不,是两具。一具成年女性,一具……婴儿。遗骸和相关物证被辗转送至津关市局法医中心,请求协助进行身份鉴定。颅骨复原,模拟画像,DNA采样比对……什么方法都用上了,就为了给这两个无声的亡魂,找回一个名字。
当DNA库的比对结果最终确认,当恒平司法鉴定中心利用最新的3D虚拟解剖和面容复原技术,将那具成年女性遗骸的容颜一点点重现出来,画像送到他手里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崩塌。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煎熬,二十年的不肯放弃……换来的,是姐姐早已化为枯骨,深埋地底,甚至……身边还有一个未能出世的婴孩遗骸。那种尖锐到足以将灵魂撕碎的剧痛和虚无,瞬间淹没了他。
而就在他对着姐姐的遗骨画像,痛不欲生、几近疯狂,恨不得砸碎眼前一切的时候,法医中心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个年轻人,也凭着他师兄傅元年——当时市局特聘的模拟画像技术顾问——根据颅骨画出的模拟画像,在杨慕的陪同下,找来了法医室,苍白着脸,声音颤抖但清晰地说,画像上的人……可能是他失踪多年的母亲。
他跌跌撞撞冲过去,看到了那个站在姐姐遗骨前的、苍白清瘦的年轻人——蒋满盈。
那一刻,滔天的怒火、失去至亲的剧痛、二十年的煎熬与绝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抬脚就踹!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子特么找了二十年!就找见一副被蛆虫啃咬得全是洞的枯骨,和一个、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杂种!老子踢死了你!给姐姐陪葬!”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猝不及防的蒋满盈胸口,将他狠狠踹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少年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血色尽失。
“姚哥!你干什么!”旁边的杨慕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拦住了还要冲上去的他,声音里带着惊怒。
“买卖同罪,我怎么打不得他了?!”姚烁在杨慕的钳制下疯狂挣扎,红着眼睛嘶吼,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狼,“他老子是蒋连峰!是买我姐姐的畜生!他身上流着那畜生的血!”
“蒋连峰才是罪魁祸首!你要打,去打蒋连峰!打一孩子做什么?”杨慕紧紧箍着他,试图让他冷静。
“蒋连峰那个杂种不在!老子打不着!!”姚烁嘶吼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被他踹倒在地、痛苦蜷缩的少年,那相似的眉眼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刺眼和憎恶,“这小杂种身上流着那畜生的血!他就该替他爹偿债!我要打死他!!”却被闻讯赶来的其他警察和法医中心工作人员一起上手,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徒劳地挣扎,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混合着愤怒和极致的痛苦,汹涌而出。
他恨蒋满盈,恨他身体里流着蒋连峰的血,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姐姐悲惨遭遇的证明。但他更恨蒋连峰,恨到食肉寝皮。
然而蒋连峰那个真正的畜牲,在隐约听到风声、得知姚清尸体可能被发现后,就再次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能将所有的恨,对准那个身上流着蒋连峰的血、却又偏偏有着姐姐眉眼的孩子身上。他看着那孩子因为母亲的惨死和身份的暴露,深受刺激,改掉了原本报考的心理学志愿,转而学了法医,大概是想用自己的方式靠近母亲、寻找真相?他看着那孩子后来又不知为何放弃了法医,通过招警考试考进了市局,进了刑侦支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可那孩子身边,永远有个杨慕,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将他护得死死的。他别说发泄,连接近都不可能。他就只能怀着铺天盖地、无处安放的怒意,那么远远地看着他。看着那孩子远远看见了他,就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像只受惊的兔子,迅速躲到杨慕身后,或者低头匆匆离开。那眉眼,那面容,安静的时候,像极了姐姐沉静的模样;惊慌的时候,甚至……像极了年轻时的他自己。像极了他们姚家人……可他身上流着蒋连峰的血,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活着,站在那儿,呼吸着,就是活生生的罪证。一个他无可奈何、无法摧毁,却又时刻刺痛他神经的、活生生的罪证。
这深刻又复杂的仇恨,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后来,发生了那起震惊系统的“配枪丢失案”——蒋满盈的配枪意外丢失,后来发现是被上门偷钱的蒋连峰给顺手偷走了。这是在蒋连峰再次上门偷钱的时候,被洗澡出来的蒋满盈撞见发现的,然后两人发生了“争执”,混乱中枪响了……蒋连峰中枪死亡,蒋满盈因此被捕,最终判刑入狱。
他的恨意,突然就……泄下去了,只觉得没有意义。又看着他坐了三年牢,出来后,又混社会,不知怎么还成了延凌的二把手,他听说后,只是冷冷地想,果然,骨子里还是流着他老子的血,天生……就不是个好东西。
可……
直到延凌倒了,而他听说,这一切都是蒋满盈七年卧底的功劳的时候,他才如同被雷击了一样,反应过来,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卧底,为了任务……那个孩子,用七年的人生,用他的生命,证明了他和蒋连峰那个畜生不一样。他……他是姐姐的孩子,是他们姚家的血脉,是他的……外甥,好外甥。
可他还没整理好溃不成军的心情,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如何开口,没等他从那巨大的冲击和自责中缓过神来,就听到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他的外甥,唯一的外甥,在拼死拼活、九死一生,用几乎毁灭自己的方式换来延凌集团的彻底倒台、换来那份历史性的战果后,竟然转头就被他们当作麻烦和隐患送进了那个鬼地方。
听到消息的瞬间,姚烁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直接敲了封辞职信,狠狠拍在支队长办公桌上,转身就走。什么狗屁工作,什么纪律规矩,什么程序流程,他都顾不上了!这是他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是他们姚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他不能再失去,不能再错过了!二十年的错过与寻找,九年的恨意与回避,到此为止!他要弥补,用往后余生,去爱护这个受尽了苦楚的外甥。当时没把全嘉和那局长办公室当场就砸了,也是他残存的一丝理智在提醒——这身警服、这个身份,或许还能用最后一次,当作闯进这铜墙铁壁的地方、见他外甥一面的“通行证”。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探访室紧闭的门前。刚才带路的民警早已识趣地退开,守在走廊远处。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颗因为复杂情绪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搏动声。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荒诞的梦。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探访室里光线不算明亮,惨白的日光灯有些晃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两把相对而放的椅子。而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学员服的、异常单薄的身影。那人低着头,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灰蓝色的雕塑。那头新剃的、青灰色的头皮,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姚烁推门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生死轮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