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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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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满盈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用淡蓝色的布帘子临时隔出来的狭小空间里,身下是硬邦邦的、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床单的医疗检查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酒精和某种药物混合的、冰冷而独特的气味。胸口传来几处皮肤被撕扯般的细微刺痛,他下意识地低头,敞开的灰蓝色学员服下、苍白瘦削的胸膛上,贴着几片圆形的、带着线缆的电极贴片,线缆连接着旁边一台安静下来的、屏幕显示着平直心电图的监护仪。左手手背上还埋着一根静脉留置针,透明的软管里残留着一点回血。空气里弥漫着医用酒精、碘伏和一种他熟悉的、属于“急救过后”的短暂凝滞感。
值班医师大概也没想到,都不到二十分钟,这位新来的、身份特殊的学员,又进了医务室。而且这次是被几个人神色慌张地抬进来的,脸色惨白,呼吸微弱,额角还在渗血。甚至……用上了除颤仪。这次是真的、物理上的、用来抢救心脏骤停的除颤仪,不是之前那个年轻管教江逾白带来的、精神意义上的“除颤”。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思绪像生锈的齿轮,缓慢地开始转动。他记起了在宿舍门口,在一句“为什么是他活下来?”的自我诘问过后。然后……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就……失去了所有知觉,醒来就这样了。
他盯着天花板惨白的、带着细小裂纹的涂料,脑子里一片空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带着钝痛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提醒他刚才经历了什么——那瞬间袭来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抽离的剧痛和黑暗,以及随后身体被电流强行“唤醒”时,那种肌肉不受控制的、如同被重锤击打般的剧烈抽搐和麻痹感。
他不想躺在这里。不想被这些冰冷的仪器和目光继续审视、监测。不想再成为“问题”,成为“麻烦”,成为另一个需要被“讨论”、“处理”、“研究”的异常案例。
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抬起右手,一把撕开了贴在胸口皮肤上的那几个电极贴片。粘性胶布扯掉时带来轻微的刺痛和皮肤发红,但他毫不在意。然后,他又伸出右手,用指甲抠开固定静脉留置针的胶布边缘,猛地将那截细小的软管从手背的血管里拔了出来!针头离开皮肤的瞬间,带出一小串血珠,迅速在皮肤上凝成一个暗红的小点。他看也没看那流血的伤口,只是任由它去流。流吧,流尽了才好。反正这身体里的血,早就被罪恶、污秽浸透了,流光了,或许反而干净。
他撑着还有些虚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地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发黑,他不得不停下动作,闭眼缓了几秒。等那阵晕眩过去,他才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扶着床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学员服因为之前的折腾和汗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没心思整理。
他刚挪动脚步,想往外走,值班医师大概是正在帘子外写急救记录,听到监护仪因为电极突然脱落而发出的、尖锐急促的“滴滴”报警声,以及帘子内传来的、悉悉索索的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几乎与他撞了个满怀!
幸好蒋满盈反应很快,或者说,身体在长期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还在。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刹那,他迅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侧后方一闪,险险地避开了医生的冲势,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下撞击牵扯到胸口刚刚重新包扎、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也震到了后脑勺缝针的部位,让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更加苍白。
但他顾不上自己的疼痛,第一反应是看向差点被自己撞到的医生,声音干涩、带着歉意和一丝急切:“您、您没事吧?”
值班医师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不仅“醒了”,还能“站”起来,甚至差点把自己撞到。医生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相原本颇为温和的男医生,此刻被他这突然“诈尸”般起身、还险些引发“巨大医疗事故”的举动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记录板都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你刚经历晕厥,心率血压都不稳,还需要继续观察!”医生定了定神,上下飞快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苍白但已恢复些许意识、眼神却依旧空洞的脸、手背上那个正在渗血的按压点、以及敞开的、胸口还残留着电极片撕掉后红痕和胶布印的皮肤上快速扫过,脸上露出混合着职业性的惊愕、不解,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表情,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责备和后怕:
“还有,谁让你把电极片和留置针自己拔了的?!这很危险你知道吗?万一针头断裂或者造成血管损伤、感染怎么办?电极片是监测你生命体征的!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谁能负责的起……”
蒋满盈避开医生试图伸过来搀扶、甚至带有强制意味的手,微微低着头,侧着身,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程式化的歉意,试图用话语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
“我没事……真的没事了。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他可真是一视同仁、雨露均沾啊。蒋满盈脑海里荒谬地、近乎自嘲地闪过这个念头。生怕这所里还有谁没“围观”上他这出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个人秀”,错过了他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热闹”。这不,亲自又“主演”了一出更加心惊肉跳、差点“当场去世”的急救大戏,让唯一刚才可能没在现场围观、专心工作的值班医师,也终于“凑上”了这个“热闹”,近距离、全方位地“欣赏”了他这个“麻烦”的最新状态。这下好了,他算是彻底、全方位、无死角地成了这个强戒所里,最新鲜、最持久、也最令人“津津乐道”的“笑话”和“奇观”了。也不怪人家围观、议论。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自动的“笑话”和“灾难”制造机,走到哪儿,麻烦和异常就跟到哪儿。
“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不好意思……”他一边鞠躬道歉,一边脚步虚浮地、踉跄地向后退,试图退出这个被蓝色帘子隔开的、令他窒息的空间。
那医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的鞠躬道歉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医嘱,可能是询问,可能是责备,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关心……
但在他开口之前,就被蒋满盈用那连珠炮似的、充满卑微歉意的鞠躬和话语,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不要说……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绝望地乞求,求你了,不要说出来……任何……任何的话,关心也好,询问也好,责备也罢,都不要说。他承受不起任何形式的关注和言语,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里,躲回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相对封闭的宿舍角落,一个人待着,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者,至少让这场荒唐的闹剧暂时落幕。
医生被他这过于卑微、甚至激烈的道歉姿态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张开的嘴最终也没能吐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他保持着那种低头的、防御般的姿态,一边继续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着“对不起”,一边侧着身,几乎是贴着墙壁,从僵立的医生身边“滑”了过去,退出了医务室的门。
走廊里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然后,他就看到了外边那个吓得脸色发白、正不安地搓着双手、来回踱步的年轻身影——江逾白。
“蒋警官!”江逾白一看到他出来,立刻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后怕和担忧,声音都带着颤,“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刚才突然就……就倒下去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后脑勺还磕出血了……我们都以为……”
蒋满盈这才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触碰到一块小小的、方正的、带着纱布粗糙触感的敷料,边缘用胶布固定着。怪不得一直有点隐隐的、钝钝的闷痛,原来不只是晕眩和撞击的后遗症,是真磕破了,还缝了针?这点小伤,在满身的陈年旧伤和刚刚经历的“濒死体验”面前,实在微不足道,他甚至没太放在心上,也就放下了手,向江逾白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勉强、但试图表示“无事”的弧度,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尽力平稳:“没事。你看,我这不都好好的么?能走,能说。”他甚至还试图动了一下手臂,以示“完好”,但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医生怎么说?”江逾白不放心地追问,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仿佛要找出什么隐藏的伤势。
“没事。”蒋满盈重复道,语气肯定,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就是大概……中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一时没撑住,昏过去了。现在好了。”他随口编了个最普通、最不会引人深究的理由。饥饿,总比“听到消息受刺激昏厥”听起来更“正常”,也更不“麻烦”。
“哦哦,这样啊……”江逾白脸上江逾白将信将疑,但看他除了脸色苍白、精神有些萎靡,确实不像有急症的样子,而且他自己也说了是低血糖和累的,似乎也说得通。他想了想,连忙说,“那我待会儿给您找点吃的来!所里食堂这个点肯定没饭了,我去看看超市还有没有面包饼干什么的……”
“好。谢谢。”这次没拒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他怕再拒绝,又会引来江逾白更多的关心和话语。他现在真的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安抚别人,去应对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只想快点回去,一个人待着。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有些凝滞。江逾白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蒋满盈明显疲惫、不想多谈的样子,又咽了回去。他转身,示意蒋满盈跟着他回宿舍:“那……我们先回宿舍吧?您再休息休息。”
蒋满盈默默地跟上。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比刚才好了些。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出医务室门口没几步的时候——
“大哥哥——!”
一声清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和依赖的童音,毫无预兆、脆生生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蒋满盈正要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刚要下意识地回头,看看是谁在叫“大哥哥”——这称呼在强戒所里实在太过突兀。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转过头,一个灰蓝色的、小小的影子,就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嗖”地一下从他身边猛地窜了过去!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蒋满盈猝不及防,被那小小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侧腰!他本来脚下就虚,这一撞,让他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向旁边歪去,差点再次摔倒!
“小心!”旁边的江逾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形。
蒋满盈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还在怦怦直跳。他顺着那影子窜去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个“肇事者”已经跑到了前方几米外,然后,在蒋满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小小的、目测只有五六岁样子的孩子,奔跑着,然后一个轻盈的跳跃,张开双臂,如同乳燕投林般,直直地扑进了前方一个人的怀里!而被扑的那个人,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对孩子这种“袭击”习以为常。手臂一伸,就稳稳地、轻松地将那个跳起来的小小身影接住,抱了起来,还顺势往上掂了掂,让孩子坐在了他的臂弯里。
那个接住孩子的人,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身形高大挺拔,侧脸线条冷硬——正是贾灿,贾大队长。
“不是说了不许在走廊里跑的嘛?你等大哥哥走过来不就好了?”贾灿的声音响起,语调是蒋满盈从未听过的、与之前训斥围观下属时那种严厉冰冷截然不同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近乎宠溺的责备,“走路都还不稳当呢,还跑这么快,万一摔倒了,磕着碰着,又要疼好久了,是不是?怎么总是不长记性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下怀里孩子的屁股,算是“惩罚”,但动作轻柔得没有任何力道,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触碰。
“菌菌不是着急见大哥哥嘛……”孩子搂着贾灿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被“训”后的小小委屈,但更多的是撒娇的意味,“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今天好好吃饭了没有?”贾灿抱着他,一边轻轻掂了掂,一边问,语气是那种哄孩子的轻柔。
“嗯嗯,好好吃了。梁医生还夸我了呢!”孩子用力点头,声音里透着自豪。
“真乖。”贾灿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晰的、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惯有的冷硬线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细软的头发。
这一幕造成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刚才在医务室经历的昏厥和急救。
相比贾灿那与之前判若两人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容和语调,与他印象中那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训起人来毫不留情的“贾大”判若两人以外,更让他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孩子本身,以及他身上的衣服——
那个孩子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一套缩小版的、和强戒学员们一模一样的灰蓝色学员服!
虽然尺寸很小,明显是特制的童装,但那颜色、那式样,蒋满盈绝不会认错。就是强戒所统一的学员服。
这里……是强制隔离戒毒所。是关押、管理、矫治成年吸毒人员的特殊监管场所。
怎么……会有孩子?
而且,是穿着学员服的孩子?
这孩子显然不可能是哪个管教民警或者工作人员带来的孩子。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会给孩子穿上学员服,更不可能让孩子在监管区域里随意奔跑、被大队长如此自然地抱在怀里。
那边的一大一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蒋满盈和江逾白惊愕的注视,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贾灿抱着孩子,转身,似乎打算往医务室的方向走。而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着,不可避免地,在走近蒋满盈他们时,话题“涉及”到了他。
起因是贾灿随口问的一句:“今天的康复训练做完了吗?”
“没有哦。”孩子摇摇头,老实地回答。
贾灿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微微皱眉,但语气依旧温和,轻声问:“为什么没有做完?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偷懒了?”
“不是偷懒!”孩子立刻摇头否认,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伸出一只细细的小胳膊,指向了蒋满盈和江逾白所站的方向,“是刚才,有个大哥哥被好多人抬着送来急救,梁医生要救人,就让我先出来,在走廊里等一会儿。”然后,他小小的手指明确地指向了蒋满盈,“哦,就是他!”
他们此时的距离,只有不到三四步远。孩子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打量。然后,他看见了站在蒋满盈旁边的江逾白,也叫了一声“大哥哥好”。江逾白笑着答应了一声,“菌菌好”。然后,孩子的视线又转回到蒋满盈身上,歪着脑袋,明显是思考了一下该怎么称呼这个穿着学员服、但看起来也很年轻的人,但最后,大概是根据外表年龄,还是叫了一声:“大哥哥。”
好嘛,这孩子是管谁都叫“大哥哥”。
叫完,还补充了一句,带着孩童天真的关切:“大哥哥,你好了吗?还疼不疼呀?”。
蒋满盈实实在在地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干巴巴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好……好点了……谢……谢谢。”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简单的、来自一个陌生孩子的关心,在此刻,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他早已麻木冰冷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贾灿这才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短暂地扫过蒋满盈苍白的脸和明显不稳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急救?为什么急救?”。
问的显然不是蒋满盈这个“当事人”,而是负责陪同的江逾白。
于是,这场“差点当场去世”的急救大戏的简要“剧情”,在江逾白有些磕巴、但尽量清晰的汇报下,贾大队长也算是“看”上了。虽然他当时并不在场,但此刻也算“补”上了。
贾大队长听完江逾白的简要叙述,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或者特别在意的表情,仿佛这只是日常工作中可能遇到的、诸多琐碎事务中的一件。他甚至没有多看蒋满盈一眼,只是对江逾白简单吩咐道:“嗯。知道了。之后对他多关注一点,注意观察。有任何问题,及时送医务室,不要耽搁。”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话了。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形式的关心,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看向蒋满盈的眼神。他只是向蒋满盈所在的大致方向点了一下头,视线同样地没有真正落在他脸上,仿佛只是对着一团空气做出的礼节性示意。然后,他就抱着怀里的孩子,径直向医务室走去,一个字都吝啬施与。
他甚至在想,他不会在什么时候,或者什么地方,甚至是在什么不知道的情况下,无意中得罪过这位贾大队长吧?要不然,怎么这位贾大队长,从头到尾,从来不正眼看他?不要说眼神的对视和交流,连脸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目光总是飞快地掠过,仿佛看他一眼,就会脏了眼睛似的,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厌恶?
他想起杨慕。以前,杨慕也曾经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叫他“小朋友”,也曾那样有力地、带着保护意味地拥抱过他。可现在……他不再是“小朋友”了。而是一个满身污秽的“罪人”。像杨慕那样干净、明亮、前途无量的人,大概连正眼看他一眼,都会觉得脏了眼,污了心吧……
算了……他疲惫地、近乎麻木地想。以后还是尽量躲着点这位贾大队长好了。免得人家看了心烦,也免得自己……自取其辱。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微妙、复杂甚至有些自虐般的心思,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道抱着孩子的、挺拔的背影,望了过去。
他看见,那个孩子趴在贾灿的肩膀上,小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贾灿身上嗅了嗅,然后,用那种孩童特有的、直白的语气说:“大哥哥,你身上怎么有……车油味……和泔水味?臭臭的。”
贾灿抱着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很重吗?”贾灿问,声音依旧温和,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是很重,但能闻到。”孩子肯定地点点头,小脸上一片认真。
贾灿自己也腾出一只手,捏起一点自己警服外套的衣领,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点无奈和疲惫的笑容,语气轻松地对孩子说:“可能……是刚才在车祸现场……不小心沾到的。”他顿了顿,又温柔地笑着,用商量的口吻说:“那等我忙完,回去洗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再抱你好不好?现在身上有味,别熏着你。”说着,作势就要把孩子放下来。”
“不好!”孩子立刻抗议,两条细细的胳膊更加用力地缠紧了贾灿的脖子,把小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执拗,“现在就要抱!就要!”
贾灿被他这赖皮的样子逗笑了,那笑容是真正开怀的,带着纵容和宠溺,无奈地摇头:“好,好,都听你的。现在抱,一直抱着。”他妥协了,手臂更加稳固地托着孩子,不再试图放下。
然后,他向前两步,走到医务室门口,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轻轻推开了门,抱着孩子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上,将走廊里的寂静和蒋满盈复杂难言的视线,隔绝在外。
车祸……现场。
所以,贾大队长是从……那里回来?身上还带着那里的味道……他也觉得,那场车祸……和他有关?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幸存”了,所以连带着,也让他身上沾染了某种……不祥的、令人不悦的、属于死亡和不幸的气息?……所以,他才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连一句多余的、形式上的关心都吝啬给予?是觉得他……晦气?
他正混乱地想着,却被一个由远及近、气喘吁吁的声音猛地打断、唤醒:
“蒋、蒋满盈!你醒着可太好了!赶紧,赶紧跟我走!快!”
蒋满盈茫然地转过头,看到刚才那个跑去请示领导、此刻又跑回来的年轻民警,正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喊道,脸上带着急切和一种“终于找到救星”般的庆幸。
蒋满盈震惊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啊?去、去哪儿?”他的床铺都还没铺好,谁……会来探访他?在这种时候?师父?师兄?杨慕?还是……别的什么人?还是……市局来提审的人?心理医生?没那么快吧?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又瞬间被否决,只剩下茫然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民警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焦急,总不能直说“你那位看着就很不好惹、跟国宝熊猫成了精似的舅舅正在接待处濒临暴怒边缘,你要再不出现,他马上就要变身成上古凶兽,把咱这小小的接待处屋顶都给掀了,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吧?不能,也没时间详细解释了,得赶紧把人带过去灭火。“哎呀你别问了,赶紧跟我走吧!有人探访!指定要见你!快!”
蒋满盈看着民警那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无法拒绝。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低低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