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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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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还未结束。冰冷的指令再次响起:
“身体站直。”
一无所有、身心俱空的蒋满盈,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下意识地、僵硬地挺直了本就单薄的身体。脊椎传来细微的、因寒冷和紧张而生的刺痛。
民警拿着那个还在发出细微嗡鸣的手持金属探测器,继续在他身体上缓慢、仔细地移动。从胸口向下,扫过平坦的腹部,两侧的肋骨,腰侧…………探测器没有再鸣响,只有那单调的嗡鸣声,持续地、冷漠地响着,仿佛在宣告这片区域的“清白”。
接着是背部,从肩胛到脊柱沟,再到后腰。
然后,指令再次下达:“手臂,抬起,平举。”。
蒋满盈如同提线木偶,僵硬地抬起双臂。冰凉的探测器头贴近皮肤划过,带来一阵战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管教民警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探照灯,随着探测器的移动,一丝不苟地、评估物品般扫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检查是否有隐藏的违禁品,或者异常的痕迹。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职业性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会疼、会羞耻的人,而只是一件需要彻底检查、确保“安全”和“合规”的物品。
接着,是下身。民警示意他□□,探测器扫过大腿内侧、膝盖后方、小腿,最后是脚踝。
金属探测检查完毕,没有发现新的“违禁品”。算是又过了一关。但蒋满盈心里没有任何轻松,只有更深的冰冷和麻木。
“手撑桌上,腰弯下去,双腿分开。”之后的身体检查,以一种更加机械的、职业化的、不容置疑的程式化方式,按部就班地稳步进行着。或许在常人看来难以忍受的羞耻和尴尬,对他而言,在此刻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下,已激不起太大波澜。他自己本就是学医出身,清楚这些程序的必要性和目的。他像一个被输入了固定指令的机器人,带着一种灵魂悬浮在半空的麻木感,身体完全按照指令动作,精准,却毫无生气。
终于,这部分的检查也结束了。
“可以了。站好。”民警的声音响起,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一边摘下沾了检查润滑剂的橡胶手套,扔进墙角的黄色医疗废料箱,一边又利落地从旁边盒子里取出一副新的戴上,发出“啪”的轻响。
就在蒋满盈撑着冰冷刺骨的不锈钢检查桌,试图起身,站回房间中央原处的时候——
“我的天……这身上……还有一寸好皮肤么?”
一个压低的、却因震惊而未能完全控制住的惊呼声,从门口方向传来。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或许根本不需要“走漏”。全局那存在感十足的三辆黑色轿车,连所长都惊动得小跑着亲自出来迎接,所里的工作人员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消息恐怕像风一样,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强戒所。不论是出于对他这个曾经上过新闻专访、功勋卓著的卧底警察,如今却沦落至此的窥视欲与猎奇心,还是出于对管教民警口中那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近乎公开处刑般的“殊荣”的亲身参观和亲眼见证心理,总之,但凡能腾出手、找到借口过来的,似乎全过来了。
而蒋满盈,竟然是在这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震惊的感叹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的。一种全新的、混合着巨大震惊、冰冷寒意和更深绝望的情绪,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将他麻木的神经击穿!他猛地抬起头,超外边看去——
只见检查室的门口、甚至侧面的窗户玻璃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穿着各种制服的身影,白大褂,警服,甚至还有便服……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那刚做完检查的管教民警也看见了门口窗外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和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驱散,但目光扫过那些同事、甚至可能还有级别比他高的人,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但效果微乎其微。围观的人群只是稍微安静了一瞬,目光却并未移开。
民警最终放弃了驱散,转向蒋满盈,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局面。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隔着空气,在蒋满盈身体上虚虚地指了一圈,语气比刚才稍微快了些,但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或许是出于同情、或许只是不想再拖延的解释意味:
“按照规定,凡体表有明显伤残、陈旧性疤痕等永久性特征,应当留存影像和视频资料,并详细记录其形态、位置、大小,以及……成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满盈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声音平直地补充,“以证明这些是入所之前形成的,与所内管理无关。你……懂的吧?”
蒋满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痛。一个微弱的念头闪过——能不能……换个没人的地方?哪怕只是个隔间?但他看着民警那平静无波、显然不打算为这种“小事”通融的眼神,又感受着身后那无数道如有实质的、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最终,还是将那点可怜的乞求咽了回去。说出来,只怕会换来更深的嘲讽,更公开的羞辱,和“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的判定。
趁着这管教难得的、没有用更冰冷刻薄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是例行公事的“怜悯”解释的间隙,赶紧进行完算了吧。他深深地、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他低下头,露出后颈那段脆弱的、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声音低哑,顺从地应道:“懂的。”
他僵立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剥去所有遮蔽、等待被测量、被标记的石膏模型。寒意毫无阻隔地侵蚀着他,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比物理上的寒冷更刺骨的,是那些粘腻的、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某种隐晦猎奇意味的视线,从房间各个角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将他从头到脚抚摸、掂量。他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房间很空旷,墙壁刷着惨白到反光的涂料,顶灯是毫无温度的白炽光,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也放大了每一分羞耻与难堪。这管教找出一台相机准备问询拍照,准另一人则拿着记录本和笔。
那管教民警走到一旁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台老式的数码相机,检查了一下电量,又对旁边那个一直拿着记录本的同事示意了一下。另一人则拿着记录本和笔,调整了一下站姿,准备开始记录。
他们的目光,如同手术台上无影灯般冰冷精确的探照灯,按照规定的程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开始“检阅”他这具破损的躯体。
“鼻子上的疤,怎么来的?”民警用笔尖隔空点了点他环绕鼻翼、直到脸颊的一道明显的、弧形增生性疤痕。
蒋满盈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脚下,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片刀。削掉了一块肉,后来缝上的。”
“咔嚓。”快门声响起,白光一闪。他的脸在那一瞬间被定格。
“左臂,”民警拍完了脸部,目光接着移向他垂在身侧的左臂。拍完了照,目光接着移向他垂在身侧的左臂。那条手臂即使处于放松状态,也显得异常僵硬、不自然,与右臂相比,肌肉萎缩明显,尺寸细了一圈。手肘部的皮肤颜色暗沉,布满扭曲诡异的疤痕和粘连,关节活动度显然受限。“怎么回事?”
“坏死了。”他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
“怎么坏死的?”民警追问,一边调整相机角度,对准他的左臂,从不同侧面拍照。“成因也需要记录在案。详细点。”
“卧底的时候,被……拷问,悬吊时间过长,臂丛神经和血管长时间受压,缺血性坏死。”他尽可能用专业的、冰冷的词汇来描述,仿佛在描述一具解剖台上的尸体。
“现在……功能怎么样?能用?”民警的视线落在他那几不可察蜷缩着的左手手指上。
“勉强……能用。”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左手的指尖,那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朱期延后来没少为治疗他这条手臂花钱,请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加上长期的理疗,但也就这样了。功能丧失了大半,留下了永久的畸形和疼痛。
“锁骨下边这片,是烫伤?”民警的手指隔着空气,指向他左侧锁骨下方一片颜色暗沉、凹凸不平、像是融化后又凝固的蜡烛般的皮肤区域。那片疤痕面积不小,边缘不规则。
“嗯。烫的。”他应道,声音更低。
“什么东西烫的?怎么烫的?”民警追问,相机镜头拉近,对准那片疤痕。
“……茶壶。”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抵抗那随之而来的、灼热的痛楚和更加难堪的记忆。如果有人凑近仔细看,甚至能辨认出那片烫伤疤痕的边缘,隐约残留着“建盏”两个极小的、扭曲的繁体字痕迹。那是朱期延“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滚烫的、价值不菲的建盏茶壶,分他一杯“好茶”喝。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浇在皮肤上,烫穿了皮肉,也烫穿了某种摇摇欲坠的伪装。
“这纱布下面是什么?”民警的手点向他胸口左侧,那团被新鲜血迹浸透、边缘还粘着干涸血痂的纱布。
“弹孔。贯穿伤。”他回答,喉咙有些发干,“就这次……‘捕雀行动’留下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这些……”民警的手划过他胸腹、后背、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言的、深深浅浅的纵长条状痕迹。有些已经褪成浅白色,与周围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只是触感略显僵硬;有些还带着暗红的色泽,像是愈合不久;有些则是深褐色,如同干涸的血迹永久地烙在了皮肤上。“是怎么来的?这么多。”
“鞭子。”他回答,喉咙有些发干。
“什么样的鞭子?”
“……抽畜生的那种。”
话音落下的瞬间,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轰然冲破堤坝,席卷而来——
——“看来是我宠你太久了,幺娃儿,让你忘了当畜生的滋味。”
——“我宠你,你才是延陵的二把手,才是个人。不宠你,你就是条狗,连狗都不如!你给我记住了!”
极致的羞辱和尖锐的疼痛,混合着那时深入骨髓的、必须伪装出的恐惧与驯服,从那个遥远而黑暗的时空,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和血泪,重新回灌入此时站在冰冷检查室、被无数目光凌迟的他的脑中,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胃部再次不受控制地痉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沉静、此刻却已空洞麻木的眸子里,无法控制地翻涌起一丝近乎失控的、浓稠的黑色漩涡。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冻结的、麻木的平静。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看向提问的民警,语气平静得诡异:
“需要我给你画出来么?鞭子的形状,大概这么长,”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个长度,“牛皮混着钢丝,顶端有倒刺。挥鞭的姿势……当时的现场………还有,挨打时,该有的表情和声音…。我画画……还挺不错的,”他顿了顿,眼底那点黑色漩涡更深了,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肯定……生动形象。比照片……更直观。”
他说不出自己是出于怎样一种混乱到极致的心绪和目的,才说出了这番话。是自毁式的发泄?是对这场冰冷“检阅”和围观的无言挑衅与反抗?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过于清晰的记忆片段刺激得短暂精神失常?或许都有。但话一出口,他就从对面那位民警瞬间变得错愕、随即又转为某种复杂难辨的眼神中,清晰地意识到——他做错了。在这里,任何多余的情绪和话语,都是不合时宜的,都可能带来麻烦。
“……对不起。”他几乎是立刻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那瞬间泄露的、危险的棱角。他重新低下头,露出后颈那段脆弱的弧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顺从和平板,甚至带上了一丝急于弥补错误的慌乱:“您继续。我……我配合。”
之后的流程,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加快了些,也变得更加机械、疏离。民警不再有任何多余的问询,只是公事公办地、快速地指着他身上一处又一处的伤痕。点到哪里,蒋满盈就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事情的语气,报出伤害的来源,像一台出了故障、只能复读的录音机,背诵一份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冗长而残酷的清单:
“六棱撬棍砸的。”后背肩胛骨附近一片青紫色早已消退、但骨头似乎曾有些轻微变形的区域。
“砸碎了啤酒瓶,用破玻璃茬子戳的。”是指肚脐旁边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有些外翻的疤痕,他低头看着,“当时流了很多血……现在看,这疤的形状,有点像朵花儿,挺……好看的。”
“皮带,金属扣刮的。”腰侧一道斜长的、边缘不规则的擦伤样疤痕。
“蝴蝶刀划的”是后腰一道道细长、笔直的、颜色较新的深红痕迹,“行动当时,为了在极度疲惫和药物副作用下保持清醒,他自己用随身带的蝴蝶刀划的。”只是一道深红的痕迹,连药都没上,任其自行愈合。
大腿外侧一片面积较大的、颜色暗沉的淤痕样疤痕。
“弹簧刀捅的。”侧腹部一个细小的、已经愈合的点状疤痕,位置凶险。
“椅子砸的。”小腿胫骨上一道明显的、曾经可能骨裂的凹陷。
“……”
他的灵魂仿佛从这副伤痕累累、承载了太多痛苦与不堪的躯壳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下方那个名叫“蒋满盈”的躯体,被一道道目光、一声声询问、一次次快门闪光,细细地解剖、记录、归档。他平静地审视,平静地作答,平静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剥开,露出内里腐烂的、布满伤疤的真相,如同展览一具即将被制作成标本的尸体。
“膝盖上这两片,颜色这么深,是……”民警终于问到了膝盖。那里有两片明显的、暗沉发黑的皮肤,与周围肤色对比鲜明,像是两块丑陋的补丁。
“跪的。”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跪的?!”他听见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民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和某种本能的反应,随即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不合规,尴尬地迅速低下头,记录的动作快了些,笔尖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蒋满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和那鞭子是一起来的。”他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畜牲嘛,哪有站着挨打的资格。事后……又被命令‘反省’了一段时间,就一直……跪着。久了,血液循环不好,皮肤受压,代谢异常,就……这样了。”他甚至用上了些许医学术语,冷静得像在分析病例。
他这话本意只是陈述事实,甚至带着点对自己过往处境的嘲弄,并非有意讽刺或映射在场的任何人。但那位提问的民警,显然不这么认为,脸上露出了几分被隐约刺到般的悻悻然和不悦。后续的问话和拍照记录,速度明显加快了,语气也更急,更公事公办,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探究或停顿。
对他而言,这或许算是件“好事”。煎熬能快点结束。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穿上衣服,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躲到一个哪怕只是暂时没那么多目光的角落。
终于,手套指向了他左脚脚背上一片颜色斑驳、皮肤皱缩的瘢痕。
脚面上……这应该是最后一处了吧?他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神经,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松动的、名为“结束”的曙光。那句解释几乎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细微的颤栗,被他快速地、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
“热水烫的。”是某次“伺候”朱期延泡茶时,不小心打翻了刚烧开的铜壶,滚水浇在了脚背上。瞬间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感染、溃烂,让他单脚跳了半个月。
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件可以蔽体的、哪怕是最粗糙的囚服即将披到身上的、微弱的温暖……那将是此刻他所能奢求的最大救赎。
然而,就在这时——
“……就这身上这些‘花样’,新旧叠加,种类齐全,够不够凑大半本法医教科书里关于‘机械性损伤’、‘烧伤烫伤’、‘锐器伤钝器伤’的活体插图了?”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突兀的响起。
另一个声音随即接上,“何止插图,这简直是活生生的教学标本,比医学院的大体老师还‘丰富’……这伤痕的典型性、多样性,还有这‘承载’的‘故事性’……这要是将来‘捐’了,给医学院的学生练手,认识各种损伤形态、推断致伤工具、分析受伤过程,那可真是……‘功德无量’了。绝对是最佳教学范本,没有之一。”
“轰——!!!”
他的脑子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嗡鸣声充斥了所有听觉。脖子僵硬地、近乎机械地扭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看起来像是医生或实习生的年轻男人,正凑在一起,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压低声音交谈。脸上带着那种在实验室讨论罕见病例或特殊标本时的、混合着纯粹的好奇、学术性的评头论足。
周围,还有其他一些穿着制服或便服的人,他们也听到了这番议论。有些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赞同、尴尬,或移开了视线。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脸上带着同样的、隐秘的审视与好奇,仿佛也在心里默默附和着这个“评价”。
……他是签署了自愿捐赠遗体的文件。那是当年,在他决定放弃法医专业、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和解剖刀之后,在一种混合着自我惩罚、赎罪、以及对曾经热爱过的职业做出最后一点微末贡献的复杂心绪下签的。杨慕他……也沉默地陪他一起签了。那是他们之间,一个沉重而隐秘的约定,一个关于陪伴,关于死亡,关于奉献,关于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深刻联结的约定。
可那毕竟是“死后”!
是生命终结、意识消散、身体不再属于“蒋满盈”这个个体之后的事情!是他对自己这副躯壳最后的、也是唯一能自主决定的安排!
他现在还活着!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他还没有准备好被这样近乎学术地围观讨论…………在活着的时候,像一具没有知觉、没有尊严的“教学标本”一样,被这样公开地、近乎“学术”地围观、讨论、评点!
他才后知后觉地、尖锐地意识到——原来,在失去了名誉、健康、自由、正常、乃至一部分灵魂之后,他这副残破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躯壳,居然……还有最后一点关于身体的、最基本的尊严可以被剥走……
而现在,这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用于维持“人”的形体的遮羞布,也被这几句轻飘飘的、带着“学术”笑意的议论,彻底、残忍、血淋淋地扯掉了。将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幻象,也击得粉碎。
麻木?冰冷?恶心?反胃?
他说不清那瞬间汹涌而来的到底是什么。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冻结。胃部剧烈地痉挛,喉咙发紧,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的感觉扼住了他。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鬓角、后背,顺着脊椎沟滑下,带来更刺骨的寒意。
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羞耻、屈辱、和一种被彻底“物化”、“非人化”的恐惧与愤怒,如同最汹涌、最黑暗的冰海怒涛,瞬间将他彻底吞没、碾碎成粉末!连最后一点可怜的、麻木的、用以维持表面平静的灵魂碎片,都没给他剩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间里只剩下相机偶尔的“咔嚓”声,和那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才终于,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找回了对身体一点微弱的控制力。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嘴唇哆嗦着,牙齿无法控制地剧烈打战,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然后,他从那剧烈打战的牙关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栗和绝望气音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字。那声音不像请求,更像濒死动物最后的、微弱的哀鸣:
“至少……能……能先给我件衣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