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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给、给您……先、先穿上吧……”
      有个一直呆怔怔盯着他满身伤痕、似乎被那触目惊心的景象震住的年轻管教,在蒋满盈那句几乎不成调的请求出口后,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般,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他忙不迭地从旁边一个铁皮柜里,取出一套叠放整齐、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灰蓝色的学员服,快步走过来,递到蒋满盈手中,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谢、谢谢……”蒋满盈接过那粗糙的布料,指尖感受到织物硬挺的触感,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嘶哑,却不知为何,在这极致的冰冷和羞辱中,这递来衣物的简单动作,竟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温暖?或许是有人终于“看见”了他的不堪,并给予了最基础的、遮蔽身体的回应。
      那年轻管教看着他匆忙套上衣服,手指还在因为寒冷和情绪而微微发抖,扣子扣得有些艰难,忽然又小声地、带着点自我介绍般的意味补充了一句,脸上甚至绽开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带着羞赧和善意的笑容,估摸着年纪不大,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十八九岁的样子:
      “我叫江逾白。逾越的‘逾’,大白的‘白’。大家都叫我江小白。”他顿了顿,似乎想拉近距离,又带着点对“名人”的好奇与拘谨,“蒋警官,您以后也……这么叫我就行。”
      ‘逾越’?!
      ‘逾越’计划的‘逾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在他混乱不堪、几近停摆的脑海中炸响!这诡异的、近乎宿命般的重合,让他本就狂跳不止、濒临失控的心脏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痉挛,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甚至一时间忘了去纠正那个不合时宜的“蒋警官”称呼,一边手忙脚乱、近乎粗鲁地将灰蓝的学员服往身上套,试图用这粗糙的布料尽快覆盖住赤裸的皮肤和伤痕,一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住这个自称“江逾白”的年轻管教,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哪个字?”他追问,不待对方回答,又急促地补了一句,“你的姓?哪个字?”
      “水工江。”江逾白被他突然激动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但还是老实地回答,眨了眨那双清澈的、还带着未褪尽学生气的眼睛。
      水工江!
      这三个字,像一道更强烈的电流,狠狠击中了他!他本以为在刚才那场公开的“检阅”和物化议论中,已经被彻底剥走、碾碎的灵魂,此刻竟像触电般猛地、剧烈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在押运车上,柳毅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混合着复杂情绪的低语:
      “另一份强戒书……已经派人送去江家了。他们……下午应该就能收到。也、也能……去看你了……”
      当时,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愧疚、负罪、无地自容,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被“看见”的恐惧与期待。现在,在这极致羞辱的余波中,在这个自称“江逾白”的年轻管教面前,那翻涌的愧疚和负罪感深处,竟莫名地、诡异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安慰”。仿佛这个姓氏,这条血脉,这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个他最不堪的境地,为他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扭曲的联结与注视。
      他想将这突如其来的、荒诞的“安慰”抓得更紧一点,仿佛这是溺水者手中突然出现的一根稻草,哪怕它可能同样脆弱。他不再犹豫,快速地将那套灰蓝色的学员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衣领拉得笔挺,裤腿也仔细地抚平。他将这不多的、粗糙的“尊严”紧紧裹在身上,仿佛这是一层铠甲。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这个在他灵魂几乎熄灭的瞬间,意外地、如同“除颤仪”般让他心脏恢复跳动的年轻管教,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江管教。”他低声说,语气恭敬,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
      那孩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如此郑重的鞠躬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脸上那点羞涩的笑容瞬间被惊慌取代,连忙摆着双手,语无伦次:
      “别别别!您别……蒋警官,您这太折煞我了!我、我就是个才刚过实习期的小管教,您这样……我得折寿了!快别……”
      他的心脏,在经历了刚才那场灭顶的羞耻、物化的恐惧,以及此刻这荒诞的“联结”刺激后,似乎终于……勉强地、缓慢地恢复了某种接近“正常”的跳动频率。应该是吧。他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低哑但清晰: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他看着江逾白惊讶的眼睛,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你叫我名字就好。或者……等分配了编号,叫编号也行。”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又轻轻地、但无比清晰地呼唤了一次那个能让他此刻感到一丝奇异安心的称呼:“江管教。”
      然后,他清晰地看见,那孩子的嘴角狠狠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再次纠正这个称呼,或许是想说点别的什么来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然而,就在这时——
      “这是什么动物园吗?!”
      一道洪亮的、带着毫不掩饰怒火的年轻男声,突然在检查室门口炸响!瞬间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充满威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严厉。
      “砰!”
      蒋满盈刚刚恢复的、那点可怜的、规律的心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骤停了半拍!他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一张因为身高优势而在人群背后完整露出来的、年轻、英俊、但此刻因为愤怒而绷得极紧、眉峰凌厉倒竖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门口。那双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喷射着灼人的怒火,正凌厉地扫视着门口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的下属。
      “都围在这做什么?!手里没事做了?!闲得发慌是吧?!”那个声音继续吼道,目光如电,扫过门口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脸上还残留着窥探神色的下属。尤其是在那两个刚才肆无忌惮议论“教学标本”的白大褂身上,多停留了冰冷的一瞬,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他们一层皮。然后,那目光才扫向室内,落在那两个负责检查的管教民警身上,语气更加严厉:
      “检查不把门关紧,窗帘不拉上,这里是什么开放参观的标本馆吗?!还是马戏团表演现场?!”
      门口、窗外聚集的人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震怒彻底惊醒了,瞬间骚动起来,发出一片低低的、慌乱的吸气声和衣物摩擦声。那些原本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带着各种复杂表情的脸,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脸上迅速浮现出惊慌、尴尬、心虚、以及“被抓住”的懊恼神色。不少人下意识地缩回了脑袋,向后退去,试图混入人群,或者干脆转身溜走。
      蒋满盈两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抓着身上学员服粗糙的布料,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往门口瞥了一眼,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通路,所以他能更清楚地看清那人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显示职务不低,大概是个大队长之类的职务。但他没敢细瞧对方的脸,只匆匆一瞥,便将目光迅速地收了回来,重新低垂,盯着自己脚下冰冷的地砖缝隙,仿佛那里才是他安全的归宿。
      里边负责检查的两个管教民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职业的、专业的样子,拿着相机、还保持着拍照姿势的民警,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辩解:
      “我们也是检查到一半才发现……门口、窗外聚了这么多人……也不好中间中断程序……平常也没人这样……”
      “平常是平常!现在是什么情况?!”那被称为“贾大”的人根本不听解释,厉声打断,目光再次扫过门口那些缩头缩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身影,声音带着冰冷的怒火和明确的惩罚意味,“一个个都闲到没事做?喜欢凑热闹看稀奇是吧?行!满足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凡是在这儿探头探脑、不务正业的,有一个算一个,今晚全部留所里!一个都不许走!手头没紧急任务的,从晚八点到早六点,都给我在值守,巡逻!把每间宿舍,都给我盯死了!每个角落,都给我巡明白了!”
      “最近什么情况不知道吗?!所里接连出事,上边三令五申要加强管理、严肃纪律!你们倒好,在这儿搞起围观来了!”他最后厉声呵斥道,目光再次如刀般扫过全场,带着明确的警告和杀鸡儆猴的意味,“再有下次,让我看到,就不是加班这么简单了!都给我记清楚了!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被他这一通连珠炮般的训斥和明确的惩罚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停留,纷纷低着头,灰溜溜地、脚步匆匆地离去,走廊里响起一片杂乱的、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被无数目光粘附的窥视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江逾白也像是被这气氛感染,向蒋满盈浅浅地、匆忙地点了个头,低着头,下意识地也要跟着人群离开。
      “小白留下。”那“贾大”的声音再次响起,点名道姓,语气不容置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老陈。”
      江逾白和另一个只是刚从检查室门口经过、并未参与围观、此刻一脸茫然无措的中年管教民警,都有些忐忑地停了下来,转身面向“贾大”,等待着指示。
      “……贾大今天不是不在吗,这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远处传来隐约的、压得极低的抱怨声。
      “就是说啊,走路都没声的……吓死人了……走吧走吧……赶紧走吧……我都连着加了三个晚班了,今晚又要加了!我也是闲的……本来都要回家去了,听人说有‘热闹’看,跑这凑什么热闹啊……再这样下去,猝死的就要是我了……”
      听着那些混杂着抱怨、懊恼和后怕的低声议论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贾大”才将目光从门口收回,转向室内。他没有理会那民警之前的解释,直接问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检查做完了吗?”
      “完了……正好做完。”拿着相机的民警连忙回答。
      “行。”“贾大”点点头,转向被点名的江逾白和那个中年管教“老陈”,简洁地吩咐道,“老陈,小白,你们两个,带、带他去办之后的入所相关事宜,然后带去医务室做下基础的身体检查,顺便看看身上的伤,特别是新的。注意,心理评估不用做,市局会派专人负责。其他的,按流程走。明白吗?”
      “是,贾大。”两人连忙应下。
      那“贾大”转过身,似乎就要走了,但脚步顿了一下,又回过头,却是背着身,目光也没有看向房间内的蒋满盈,只是对着空气,用一种公事公办、但比刚才训斥下属时略微缓和了一点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刚才外面的事情,是个意外。所里管理不严,我也有责任。我也是刚从外边回来,所以……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制止。”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明确的承诺,“我以后一定会严格约束属下,加强管理,不让此类的事情再发生。抱歉。”
      然后,他也不等蒋满盈或任何人有所回应,便径直转头,迈着沉稳而快速的步伐,离开了检查室门口,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检查室内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尴尬而压抑的气息。
      蒋满盈心中对这突如其来、又迅速离去的“贾大”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复杂感受。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默默地跟着江逾白和老陈,离开了那个充满冰冷回忆的检查室,走向下一个流程点。
      在准备去集体盥洗室进行入所冲洗和理发的路上,狭窄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蒋满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头的疑惑,用只有身边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身边的江逾白:
      “刚才那是……”
      江逾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起,随即反应过来,但大概也是觉得背后议论领导不太好,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您说‘贾大’嘛?”他顿了顿,补充了全名,“那是我们贾灿贾大队长。灿烂的‘灿’。是我们所里戒治管理大队的大队长之一,主要负责学员的日常戒治、纪律管理、行为矫正这些,权力不小,管着我们这些基层管教,也直接管着学员。”他似乎觉得光说职务不够,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年轻人对“厉害人物”本能的钦佩和一点点距离感,“也是我们所里最年轻的大队长了,年纪不大,听说比我大不了几岁,但能力特别突出,立过一等功,还是津大的高材生,所以晋升堪称神速……”
      蒋满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名字和职务知道了就行,至于其他的,并不是他最需要关心的。
      他们走到了简陋的集体盥洗室门口。江逾白停下脚步,对蒋满盈说:“蒋警官,您先进去冲洗,我去隔壁看看值班的理发员在不在岗。他有时候会溜号。不在的话我马上给他叫回来,不然你洗完还得等。”
      蒋满盈点头应下,走进简陋的集体盥洗室,按照指示快速冲洗掉身上的消毒水味、尘土和血污。冰冷的水流冲刷过伤痕累累的皮肤,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喉咙发紧。
      他看到厕所的指示牌就在不远处。他停下脚步,转向身边陪同的这个相对年长的应该是‘老陈’的民警,声音干涩地请求:“我可不可以……去个厕所?”
      那民警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吧。快点。”
      “谢谢。”蒋满盈低声道谢,转身扶着冰凉的墙壁,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厕所。
      一进去,隔间里浑浊的、带着浓重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猛地冲入鼻腔。不知道是为这刺鼻的味道,还是为他身体内部翻涌的不适,又或者,是为他自己从内到外、洗也洗不掉的“肮脏”本质,他扶着隔板,猛地弯下腰,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剧烈的痉挛从胃部蔓延到喉管,他张大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胃液和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刺激得眼泪直流。他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把侵入体内的肮脏、污秽、屈辱、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罪恶感,统统呕出去,吐干净。
      可这自然是徒劳的——
      他的污秽和肮脏,早已渗入了血液,刻进了骨骼,融入了灵魂的每一道裂缝。只是用水冲洗,是冲不去的;只是这样徒劳的干呕,也是呕不出去的。只有……
      “哐当!”
      隔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了!刚才那个民警一脸紧张地冲了进来,一把将他从便池边扯起来,力道不小,看到他血流不止的额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疑和恐慌:“你、你没事吧?在里面干什么呢?!是不是……”
      蒋满盈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胃里的翻搅因为惊吓和动作而暂时平息。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被血水、泪水、汗水、和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的嘴,摇了摇头,避开对方的审视目光,声音沙哑疲惫:
      “没事……真的没事……”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就是脚滑了一下,没站稳,撞到了……对不起,麻烦你了,陈管教……我这就好。”
      那民警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除了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并无其他异状,也没再追问,只是催促道:“行了,赶紧出来,该去理发了。”
      按照规定,新入所的学员一律是寸头,便于管理和卫生。他进去的时候,江逾白和理发师都在里边,“蒋警官,你额头怎么了?怎么又破了?还留这么多血……”
      “没事……脚猾了一下,不小心磕到了……”他不顾江逾白的震惊,沉默着坐过去,拿着江逾白手忙脚乱塞给他的纸巾,胡乱地擦着,以免血迹递到衣服上。
      “肯定都是这破塑料拖鞋的锅!底太滑了!又不合脚!待会儿换了所里发的布鞋就好了……”江逾白一边生气地、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说着,一边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创可贴。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尽量轻柔地贴到了蒋满盈额头那片擦破皮的伤口上。因为面积稍微大了一点,用了两个才勉强完全盖住,边缘还有些翘起。
      “谢……谢谢。”蒋满盈低声道谢,声音依旧沙哑。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模糊的、带着水渍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面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麻木、短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额头贴着两个不伦不类创可贴的、陌生而憔悴的脸。灰蓝色的粗糙布料包裹着单薄的身体,像套在一个不合身的、坚硬的壳里。
      他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看着那头在警保处他们帮他染成纯正黑色的头发,他不喜欢黑色,黑色不属于他。他就该是一头象征罪孽与早衰的的白发。全剃掉,剃成光秃秃的,没有黑,也没有白了。他就可以暂时地、自欺欺人地“斩断”这外显的罪孽标记,可以逃避一阵子。剩下的,等新的头发长出来,等那白色重新覆盖,等市局安排的心理医生来……到时候再说吧。至少现在,他不想再看到任何颜色,不想再被任何标记提醒。
      理发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推子,打开了开关。
      冰冷的推子贴着头皮划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一缕缕黑发夹杂着显眼的银丝,无声飘落。他看着镜中那个迅速变得陌生、苍白、头皮青灰、带着新剃发茬的人,眼神空洞。这样也好。
      接着是活体信息采集。指纹、掌纹、虹膜……一系列冰冷而程序化的步骤。有着江逾白一直陪伴在侧,时不时小声提醒、递东西,整个过程似乎变得没那么“难熬”了。蒋满盈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而麻木的机器,高效地配合着每一个指令,眼神却始终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最后一项,是拍摄入所标准照。他们将一块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电子胸卡递给他,让他夹在学员服胸口指定位置。他低头,看了眼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上面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行醒目的六位数字编号,后四位是0137。
      0137。
      这就是他之后两年,在这个地方,新的“名字”了。这个数字是当年的入所顺序号,也就是说,他是今年进到津关市强制隔离戒毒所的第137个强戒学员。
      然后,他听见旁边负责信息采集的民警,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又带着点微妙感慨的语气,低声对同事说:
      “……也是因为蒋警官你的‘功劳’,我们今年这工作量,可是蹭蹭地涨啊。这才三月底,入所人数就跟往年年中的数量差不多了……”
      蒋满盈只当做没听见,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相机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着拍完了那张将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代表他“身份”的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眼底一片空茫的死寂。
      从信息采集室出来,他们去了医务室。值班医师为他做了基础的身体检查(血压、心率等),并重新检查、清洗、消毒、包扎了胸口那道裂开的贯穿伤。江逾白在旁边帮忙递送纱布和药品,看到了那道狰狞的伤口和周围红肿的皮肤,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从医务室出来,因为他不用做心理测试,所以流程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由值班民警向他宣读《强制隔离戒毒所所规所纪》。冗长、冰冷、充满禁止和惩罚条款的文字,被民警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出。蒋满盈垂手站立,安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些条款与他无关。民警念完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记住了,守规矩。”便算完成。
      至此,所有入所流程,总算是走完了。他领到了一套统一的、质量粗劣的洗漱用品(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肥皂),和一套单薄得几乎无法抵御春寒的被褥、枕头。
      江逾白和那个叫“老陈”的民警,一左一右,陪着他,三人沉默地走向位于走廊尽头、光线更加昏暗的学员宿舍区。空气里只剩下他们略显沉闷的、节奏不一的脚步声,落在光滑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很疼吧?”走在身侧的江逾白,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只有脚步声回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另一边的老陈也听见了,身形明显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脚步似乎顿了顿,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沉默地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听见。
      “什么?”蒋满盈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向身侧那个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背脊的年轻背影。
      “蒋警官你身上的那个……子弹的贯穿伤啊。”江逾白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小心翼翼,“在医务室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了……肿得那么厉害,边缘都发红了,纱布上还有渗液……很疼的吧?”
      之前在医务室,那个值班医师重新为他检查了胸口伤口,清洗、上药、更换了敷料。江逾白当时就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想必是看见了那狰狞的伤口。
      蒋满盈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试图表示“轻松”却失败了的表情:“没事,不要紧。我……习惯了。”
      江逾白脚步似乎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混杂着难以置信、同情,还有一丝更深的好奇。过了好一会儿,他们都快走到宿舍门口了,他才又像是忍不住似的,用近乎咕哝的、自言自语般的音量,极低地说:
      “还有……身上那么多、那么多的伤疤……当时……得多疼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对疼痛最直接的认知和畏惧,“我就连不小心在纸上划破手指,都觉得疼痛难忍,要龇牙咧嘴半天……”
      蒋满盈有些意外。一个陌生人,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管教,怎么会想到问这些?也或许,真的只是这孩子天性过于善良,同情心泛滥,看到如此“惨状”,忍不住表达最直接的关切吧。他垂下眼帘,目光隔着粗糙的灰蓝色布料,似乎能“看”到胸口被妥帖包扎、却依旧持续传来闷痛的疮口。
      “没事的,真的。”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我……我对疼痛,很大程度上已经……免疫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近乎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忘了身上还有这些伤这回事。”
      然后,他看到了走在身侧的江逾白,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没有侧头,但他能想象到,那孩子脸上此刻一定露出了近乎诡异、无法理解的神情。他在心里默默地、疲惫地叹了口气。得,又把一孩子吓着了。
      可他说的,的确是实话。他这副残破的身躯,对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早已麻木,这种“非人”的状态,在正常人听来,确实像是魔鬼的呓语。
      是的吧。他在心里对自己确证了一遍。这副躯体,早已是魔鬼的躯体,对痛苦免疫,才是它该有的状态。
      或许是这封闭走廊里的寂静,或许是江逾白那过于直白的同情触动了他某根紧绷又脆弱的神经,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哪怕对象是一个陌生的、天真的年轻人。他鬼使神差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奇异平静的语气,低声补充道:
      “而且,我还挺喜欢疼痛的。”
      身侧的江逾白像是被这句话吓到,猛地停下脚步,差点撞上旁边的宿舍门框。他霍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仿佛根本无法相信“喜欢”和“疼痛”这两个词语,有生以来可以被这样连接到一起使用,尤其从这样一个浑身伤痕的人口中说出。
      “为、为什么?!”江逾白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带着颤音。
      蒋满盈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纯粹的惊骇,忽然低低地、近乎恍惚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空洞,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迷离的光,像是沉溺于某种危险而甜美的幻觉:
      “因为,疼痛,是天堂。”
      这句话太过诡异,太过超乎常理,瞬间将江逾白彻底震住,让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和茫然,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满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能会吓坏这个年轻人,也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迅速收敛了脸上那点异常的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麻木。他不再看江逾白,转向旁边标着“404”的宿舍房门,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转移话题的轻松:
      “好了,江管教,”他指了指房门,“我是哪张床?”
      他在江逾白依旧有些发懵的指引下,走进了那间狭小、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六人间宿舍。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六张铁架床,有三张上面放着统一规格的薄垫,被子枕头叠放的像豆腐块一样,很明显是有人的,但暂时不在。
      “既然带到了,你自己整理吧,我们就先走了。”那个叫老陈的民警说完,就拉着江逾白一起走了。
      他走到指定的左侧最靠里的那张床跟前,开始默默地、有条不紊地整理领到的个人物品,铺床,将毛巾牙刷摆放整齐。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范,像是用这种机械的程序来填充内心的空洞,也试图驱散刚才那脱口而出的、危险的“真话”带来的余悸。
      然而,他刚将床铺整理出个大概样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宿舍门口、甚至走廊对面窗户的外面,不知何时又悄悄地、鬼鬼祟祟地围拢过来不少人!穿着制服的管教,没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也有很多,和他一样的、穿着灰蓝色学员服的强戒学员!他们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断地、赤裸裸地瞟向他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评头论足,甚至……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观看“稀有动物”或“特殊景观”般的兴奋与猎奇。
      那目光,黏腻,探究,无所顾忌。和在检查室里时,那些围观他被“检阅”的目光,如出一辙!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有感受、会痛苦的人,而只是一个新奇的、值得“观赏”的物件。
      到底……还是躲不过么?
      那……那位看起来雷厉风行、原则性极强的贾大队长……在哪儿呢?他不是说会“严格约束属下”吗?算了……蒋满盈在心里苦涩地想。人一仅低于所长、副所长的大队长,手上一堆事务要处理,管着整个戒治大队的学员和管教,哪有什么闲心和精力,时时刻刻盯着他这么一个“特殊”的新学员,去管这些底下人自发聚集、难以彻底禁绝的“围观”?刚才那次,或许只是恰巧撞见,顺手整顿纪律罢了。难不成,还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后,当贴身保镖吗?想什么呢,真是的。
      但强烈的被窥视感和无处遁形的不适再次攫住了他。他感到一阵窒息,甚至想立刻躲进厕所隔间,求得片刻的清净。但他知道,那可能也无济于事。他不理解,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落魄的、前警察、瘾君子、满身伤疤的“怪物”?
      他低着头,一边机械地整理着本就没什么可整理的床铺,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近乎喃喃地、带着困惑和痛苦低语: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记得很清楚,押运车上,连他在内应该是六个人。“不是……今天应该还有五个学员一起入所么?”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空荡荡的宿舍,问那些看不见的围观者,“怎么……都来看我呢?不去……看一看他们呢?”至少……分走一些人吧……让他喘口气……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不知道怎么地,还是被门口一个耳朵尖的民警听到了。那民警,“没了,今天就你一个。”。
      蒋满盈整理床单的手猛地僵住,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说话的民警,声音有些发干:“什么……意思?”
      “这个嘛……蒋警官,您是有全局专车亲自接送,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今天本来要过来的那趟押运车,半路上出车祸了!被一辆渣土车撞了,侧翻起火!七死,三伤!车上的五个戒毒人员,一个没活下来,全死了!所以,今天入所的,就你一个,独一份儿。”
      “轰——!!!”
      仿佛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脑海中猛然炸开!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民警的话语,一遍遍、带着血腥气地回响——“车祸……七死三伤……五个……全死了……就你一个……独一份儿……”
      特勤那瞬间按向枪柄的凌厉反应、柳毅和禁毒民警用身体筑起的人墙、全局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场看似“意外”的急刹车和截停、还有“蜈蚣”和其他几个“熟面孔”或麻木、或嘲讽、或惊恐的脸……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面孔,如同破碎的幻灯片,在他眼前高速闪过,然后,瞬间被一片炽热、惨烈的火光和扭曲的金属、焦黑的残骸所取代!变得模糊一片,最终,化为一望无际的、空茫的、令人绝望的苍白。
      什么都……没了。
      那辆车,那些人,那些或带着仇恨、或只有麻木、或同样身不由己、或许也曾有家人等待、也曾有过卑微愿望的生命……全都,没了。在一声巨响和一片火光中,化为灰烬,化为冰冷的统计数字。
      只剩下他一个。
      被全局亲自截下,带离了那辆死亡列车的……他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巨大的、冰冷的、混合着后怕、荒谬、虚无和更深重罪孽感的冰冷洪流,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他僵立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粗糙的被单,目光空洞地望向门口那些依旧在围观、窃语的人群,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嗡鸣。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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