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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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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戒书!”
一声冷硬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呵斥,将蒋满盈从恍惚的思绪碎片中猛地拽回。他记得自己闷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个负责带他办理入所手续的管教民警身后,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像失控的放映机,一遍又一遍,混乱而高速地回放着先前短短一两个小时内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荒诞离奇的画面……不知道是源于卧底时期深入骨髓、近乎疑神疑鬼的警惕后遗症,让他反复咀嚼、分析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潜在的危险或暗示;还是仅仅只是,在踏入这扇注定剥夺自由与尊严的大门之前,本能地、贪婪地回味着外间尚存的一丝“正常”生活气息,以此来短暂抵御内心深处对这里无边压抑和未知折磨的本能恐惧。
那些旋转着的、混乱的定格画面,正播放到那个特勤高大挺拔、沉默如山的背影,以及他最后确认交接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然,一阵急促而用力的“咚咚咚”敲击声,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观影”。
蒋满盈猛地回神,心脏漏跳了一拍,瞳孔聚焦,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间类似办公室或登记室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厚重的、漆成深灰色的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文件筐、登记簿等物。而声音的来源,是桌子后面坐着的一个穿着警服、面容严肃、眼神透着公事公办冷漠的值班民警,他正用指关节,一下下、不耐烦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锐利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磨蹭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蒋满盈忙不迭地低声道歉,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他急忙伸手,从身上那件白色衬衫右边胸口的内袋里——那是杨慕衬衫上唯一还算干净、没被血迹沾染的口袋——取出那份他之前无比珍重、仔细折叠成方正小块、妥帖收好的《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
他摸出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张,小心地、尽可能轻柔地将它展开。在那身侧管教民警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和评估意味的目光注视下,蒋满盈徒劳地、近乎卑微地用掌心一遍遍试图抚平那上面顽固的褶皱和凹痕,想让这份决定他未来两年命运的文书看起来“体面”一些,仿佛这样就能为他挽回一丝早已不存在的尊严。
但显然是没用的。纸张的纤维已经定型,那些折痕顽固地存在着,像一道道刻在他命运上的伤疤,无法抹平。
最后,在那值班民警愈发不耐、几乎要再次敲桌催促的眼神逼视下,他停止了这无意义的动作,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份皱巴巴的《强戒书》小心递了过去,头垂得很低,声音细若蚊蚋:“麻、麻烦了……”
那值班民警一把扯过纸张,扫了一眼抬头和姓名,又瞥了眼那皱得不像话的纸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语气带着浓重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鄙夷:
“吆?这纸皱的……跟腌菜叶子似的。怎么,不愿意戒?心里有意见?有意见你倒是别吸啊!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嘛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蒋满盈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喉咙瞬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真的很想、很想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真不是我干的!是杨慕他……他气急了才……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咽了回去,连同那股翻涌的血气和几乎要冲出口的委屈与辩白。杨慕他气极了才……
但这些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和这冰冷的环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劳,甚至可能招来更猛烈的羞辱和更严厉的对待。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冲到嘴边的话,连同满腔的委屈、不甘和绝望,一起狠狠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露出那段苍白脆弱的脖颈,像一只引颈就戮的、沉默的羔羊,等待着接下来的程序。
那值班民警见他这副逆来顺受、连辩解都不敢的样子,似乎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他一手拿着蒋满盈的《强戒书》,对照着电脑屏幕,另一只手在键盘上快速而熟练地敲击着,录入信息。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蒋满盈紧绷的神经上。
登记似乎很快完成了。值班民警拿起那张决定书,起身,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里的另一个同事。然后,值班民警转向蒋满盈,下巴朝旁边一扬,语气简短,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你,跟我来检查室。”
蒋满盈赶紧点头,默默地、顺从地跟上民警的脚步。检查室就在登记处隔壁,门开着,里面是更加惨白的灯光和一股更浓的消毒水气味。
他知道,这是要进行入所前的彻底搜身和安检,旨在清除一切“违禁品”,并将“学员”与外部世界做最后的、物理上的切割。他对此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踏入这个空间,被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笼罩时,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民警进去后,眼神随意地指了指房间中央一张光秃秃的、冰凉的金属检查桌,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复读规章制度:
“听好了。根据所内规定,戒毒人员入所时,所有个人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现金、银行卡、手机、饰品、打火机、刀具、药品等,一律由所里统一登记、保管,将来出所时凭保管条领取。听懂没有?”
蒋满盈默默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现在,”民警用下巴点了点那张办公桌,“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一样不落,全部拿出来,放到这张桌子上。快点儿。”
蒋满盈依言,开始忙乱地、尽可能快速地从身上掏出那些“个人物品”。他早知道这些东西是“违规”的,是留不住的,但终究拗不过芳姐那份不由分说的好意。此刻,他一边往外掏,一边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东西……放两年,只怕早就过期了吧,不能吃了。哎……算了,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想什么糖果零食过不过期,也是分不清轻重,脑子不清醒了。
那民警走到一边,拿起一个银灰色的手持式金属探测器,打开开关,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踱步过来,看着蒋满盈陆续掏出来、堆在桌上的东西——花花绿绿的糖果包装纸,各种牌子的零食小袋,几乎堆了一小堆。民警用那种冰冷、戏谑、带着看穿一切把戏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哟!零食糖果?种类还挺全乎。你当是来这儿过年呢?”他边说,边从旁边拿过一个标着“违禁品”的蓝色塑料筐,不耐地看着蒋满盈,那眼神仿佛在说:磨蹭什么,赶紧的。
蒋满盈在这冰冷戏谑、如同针扎般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和难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尽可能地加快速度去掏,手指因为紧张和寒意而有些僵硬不听使唤,只想赶紧结束这难熬的过程,不耽误他们的时间,也不想再承受更多这样的目光。
可是,糖果和零食实在太多了。他不知道该把这归咎于杨慕那条运动裤的口袋容量出乎意料地大,还是芳姐当时实在抓得太多了,恨不得把整个零食柜都塞给他。此刻掏出来,在光洁的桌面上竟然堆起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就这,似乎还是在押运车颠簸和刚才一系列动作中,掉了一部分后的结果。
但或许,这“过多”的糖果,也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那枚小小的、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警号牌,被巧妙地隐藏、淹没在这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食糖果中间,一起被民警不耐烦地、看也不看地,一股脑扫进了那个蓝色的塑料筐里,发出哗啦一阵轻响。没有被单独挑出来,没有引发额外的注意,更没有招致预想中更加尖锐的嘲讽,或者直接上报他这惊世骇俗的违规行为。否则,他只怕真的要成为整个公安司法系统内部口耳相传、经久不衰的大笑话了——“那个卧底归来的‘功勋警察’,进强戒所还不忘偷藏自己的警号牌,贼心不死,痴心妄想……”
“还有别的吗?”民警用探测器随意指了指他,语气不耐。
“没了。”蒋满盈赶紧摇头,声音低哑。
民警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探测器在他周身快速扫了一圈,暂时没有异响。然后,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蒋满盈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色衬衫和灰色运动裤上,用更冷硬、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所有衣物脱掉,放在检查桌上。”
他愣了一下,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知道这是必经程序,但真正面临时,那种赤裸裸的、被彻底审视和剥夺的羞耻感,还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僵直。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依言照做。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在这里,在这套严密的、冰冷的规则面前,个人的意愿和羞耻心,微不足道。
他颤抖着、冰凉的手指,伸向自己身上那件白色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纽扣在他不听使唤的指尖下艰难地解开,仿佛每一颗都重若千斤。随着衬衫的褪下,那件衣物——
那件带着杨慕身上白杨木般清冽凛然气息、曾短暂地、无声无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如同一个沉默而持久的、带着体温的拥抱的衬衫——
终于,彻底离开了他冰冷的皮肤。
最后一点他能清晰感受到、能隐约嗅闻到的、属于“外边”、属于“杨慕”、属于那短暂庇护和温暖的气息,没了。
他又一次看到了衬衫上,前后心口位置,那两团被他伤口渗出的血液浸染出的、已经干涸发暗、却依旧刺目惊心的血污。算了,他近乎麻木、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解脱感想,衣服被拿走保管也好,免得继续穿在他身上,被他这具不断渗出“污秽”的躯体,污染得更脏、更不堪。他近乎刻板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将染血的白色衬衫和灰色的运动裤折叠好,放在检查桌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与过往的诀别。
然后,是剩下的衣物。他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麻木地、一件件脱去,直到身上再无寸缕。室内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交叉着手臂,徒劳地试图遮挡在身前,赤脚站在冰凉粗糙的地砖上,低着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随着衣物被剥离,赤裸地、无所遁形地暴露在这惨白的灯光和审视的目光下。
那民警拿起探测器走到他面前,探测器冰冷的探头指向他——
“哔——!”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在寂静的检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蒋满盈自己也愣住了,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顺着那探测器的指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在他苍白单薄的胸膛正中,心口的位置,一个黄铜色的小狐狸吊坠,正静静地贴在那里。因为之前一直藏在衬衫底下,紧贴着皮肤,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却执拗的银光,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如此……滚烫,如此……不合时宜。
“蒋满盈,你听好了。我杨慕,从今往后,只爱慕你一人,只是你一个人的狐狸。”
“小猫崽子,我这只狐狸是认准你了,你看着办吧。”
杨慕那句带着霸道宣示和无限温柔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连同小狐狸吊坠冰冷却又似乎带着灼人温度的触感,让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尖锐的酸楚和……一丝几乎要被这冰冷环境冻毙的、微弱的暖意。他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咚、咚。”
探测器的金属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冰凉的金属桌面,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唤回现实。
民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以及更加浓重的不耐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不是说了没了吗?这又是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质问责备的意味。
“我一直守在你的心口。” 杨慕这样说过。这本是他藏在衬衫底下、紧贴心口、温暖而坚定的秘密,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境地里,唯一能紧握在手心、贴在胸口、汲取一丝虚幻暖意和勇气的护身符。可现在,这个秘密,它暴露出来了……暴露在了这惨白的灯光下,暴露在了这冰冷审视的目光中。
这是……他将来两年,在这高墙之内,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能抓在手里的、与杨慕之间最后一点有形的、真实的联系了。没有它……他不敢想象,那漫长的、与世隔绝的时光,该如何度过。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抬起交叉在身前的手臂,不是去解那吊坠,而是下意识地、带着保护姿态地,虚虚护住了胸口,护住了那只贴在他心口的小狐狸。他抬起眼,看向民警,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近乎乞求的微光,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个……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管教民警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能不能让你留着?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家吗?想带什么带什么?啊?!”
“……没什么。”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他垂下手臂,低下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他颤抖着,伸出两只手,想去解开脖颈后那个细小的、扣得很紧的黑色皮绳扣。可他这该死的左手……说残废吧,也还能勉强活动,说能用吧,此刻却偏偏在关键时刻,怎么都不听使唤。指尖颤抖得厉害,冰冷麻木,完全找不到那个小巧扣子的着力点,几次尝试,都滑开了,怎么也解不下来。
越急,手越抖,心越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后,在极度的慌乱、羞耻和绝望中,他几乎是失去了理智,用右手抓住那根细细的黑色皮绳,猛地一扯!
“啪!”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
那根黑色的皮绳,被他生生扯断了,链扣……坏了。小狐狸吊坠“叮”的一声,轻响着,落在他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左手掌心。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掌心发疼。
果然。他绝望而麻木地想,他就只能毁坏一切美好的东西。杨慕亲手为他戴上的护身符,象征守护与承诺的信物,被他用这种方式,粗鲁地、丑陋地扯断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把靠近他的一切美好,都拖入泥沼,染上污秽,最终……亲手毁掉。
他摊开手掌,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和一丝皮绳断裂纤维的小狐狸吊坠,递了过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另一名陪同检查的民警上前,接过吊坠,看都没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违禁品”。他熟练地打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透明的、印着蒋满盈名字和编号的塑封袋,将小狐狸吊坠和那截断掉的黑色皮绳一起,随手扔了进去。然后,那个袋子被民警随手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等着和之前那些糖果零食、警号牌等“个人物品”放在一起,等待被登记、封存、“保管”。
他的小狐狸。他的护身符。他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他与杨慕之间,最后一道有形的、可以触摸的联结。
就这么没了。
被封进了一个冰冷的、只有编号和姓名的塑料袋里。将与他那些过期零食、不合规的警号牌一起,在某个不见天日的保管室里,蒙尘,被遗忘,直到……也许永远没有“直到”。
那一瞬间,蒋满盈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也随之被这么粗暴地、血淋淋地、彻底地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一同被封存进了那个冰冷的塑料袋。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一片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虚无。
他想,不会再有什么,比此刻更让人难受,更让人绝望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身体是空的,心是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灰色。
然而,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