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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市午后略显疲沓的车流。
      全程无人说话。车厢内仿佛被施加了静默的咒语,只有引擎低沉而均匀的轰鸣,单调地重复着,像某种不详的计时器。窗外飞速掠过、模糊成色块的街景、行人、招牌,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速度向后倒退,提醒着时间并未凝固,仍在冷酷地、一视同仁地流逝。
      全局靠在后座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在短暂的车程中小憩养神。但蒋满盈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狭小的车厢内,几乎让他呼吸困难。他几次试图开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死寂。但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能放弃,任由自己的思绪在缺氧般的大脑里漫无目的地飘荡,逐渐迷失在记忆的碎片和虚妄的恐惧中,不知飘向何方。
      混乱的画面、断续的声音、尖锐的情绪碎片交织碰撞,最终逐渐模糊、失焦,融化成一片茫然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灰白噪点。
      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台接收不到任何清晰信号的、只有雪花噪点的老旧电视机。思维接收器彻底故障了。外界的信息如同微弱杂乱的电波,抵达时已全部溃散成一片茫然的、无意义的雪花喧嚣。回忆、逻辑、语言,所有频道都只剩下同一种空洞的、令人烦躁的白噪音。
      他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像一个信号被强行中断的终端,屏幕上滚动的并非黑暗,而是那种代表“无信号”的、最积极的、却也最彻底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滴——!!!”
      一声极其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毫无预兆地从旁边车道炸响,穿透了顶级隔音的车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入蒋满盈混沌的听觉神经。
      “!”
      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如同溺水者被猛地拽出水面,注意力被强行从虚妄的思绪乱流中拉扯回来,重新投注到冰冷的现实——这辆行驶中的轿车,身侧闭目的全局,前座沉默的守卫,自己身上隐隐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疼痛,以及……胸口那片刺目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深红色污渍。
      刚才在押运车上那番剧烈的、生死一线的颠簸、冲撞,被柳毅用蛮力拉扯、禁锢时身体在巨大惯性下不受控制的扭曲和挤压……似乎让肋下那道本就在愈合边缘、脆弱不堪的贯穿伤口,又裂开了。此刻,后知后觉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的疼痛,正带着灼热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钝痛,清晰地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末梢,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脆弱和不堪。
      然而,比伤口撕裂的物理疼痛更让他心头发紧、几乎无法呼吸、带来窒息般绞痛的,是视觉上的冲击——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穿着的是杨慕“借”给他的白色衬衫。杨慕的衣服对他而言总是偏大,此刻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衬得他身形脆弱,不堪一击。而此刻,胸口左侧,心脏偏下的位置,一团不规则的血色污渍,正如同罪恶的印记,在纯净的白色布料上缓慢地、顽固地晕染开来。颜色从中心的暗红,逐渐过渡到边缘的浅褐,像一朵丑陋的、缓缓绽放的、预示着毁灭与不详的曼陀罗。
      是血。伤口撕裂后渗出的血,浸透了覆盖的纱布,又顽强地渗透出来,染脏了这原本干净、清白、带着杨慕身上白杨木般清冽凛然气息的衬衫。
      这团暗红,在白得近乎刺眼、纯净得如同初雪的布料上,显得如此肮脏,如此触目惊心,如此……不可饶恕。像一道无法磨灭的、丑陋的烙印,深深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的灵魂上。
      蒋满盈的心脏像是被那团血色狠狠攥住了,骤停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绞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抬起冰凉颤抖的右手,指尖触碰上那片湿润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布料,想要擦掉,抹去,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难堪的、肮脏的痕迹,抹去他给这件衬衫、给那个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给予他短暂庇护和温暖的人,带来的“污秽”和“麻烦”。
      可自然是不能的。非但不能,他冰凉的指尖和笨拙的擦拭,反而让那片湿痕的边缘更加模糊、扩散,晕染的面积似乎更大了些,指尖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黏腻微凉的、属于自己的血迹。那么干净、清白、象征着某种他几乎不敢奢望的温暖、庇护与“正常”的衬衫,就这样被他身上流出的、带着伤痛、罪恶与过往污秽的血液,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染脏了。再也……擦不掉了。洗不净了。
      他身上终于……开出了曼陀罗……
      可……这个震撼而宿命般的想望,第一次,子弹击穿了杨慕的肩臂,留下了永久的伤痕;第二次,他身体里流出的血,污染了杨慕的衬衫,留下了洗刷不掉的污渍。他似乎……从来,都只能连累杨慕,污染杨慕,将光明拉入黑暗,将洁净拖入泥泞,将美好……亲手染上属于他的、肮脏的颜色。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了他的心脏。比伤口撕裂的物理疼痛,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带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混合着巨大愧疚、自我厌弃和无力回天的绝望感。眼眶不受控制地一阵发热,酸涩的液体迅速积聚,视线开始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回去,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处更清晰的疼痛,来压制心头那蔓延开的、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绞痛。
      身体和心理上共同爆发的、喧嚣而尖锐的疼痛,像两股狂暴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堤坝。已经消失了很多年、几乎被他遗忘的晕车习惯,似乎也在这极致的压力和不适下,不合时宜地、残忍地重新“关照”起他来。
      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一阵阵酸腐的液体带着灼热感,凶猛地向上翻涌,冲击着脆弱的喉头和食道。喉咙发紧,口腔里迅速分泌出过多的唾液,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和眩晕,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不能吐。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警报,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尖锐鸣响。绝对不能吐在这里,在这辆车上,在全局身边。那后果……他几乎不敢想象。那不仅仅是失礼,那可能意味着彻底的失控,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配合”、“服从”的表象都无法维持,可能会被当场视为“突发疾病”、“精神异常”或“毒瘾发作”?无论哪种,都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难以收拾。他必须压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用什么可以压下去?转移注意力?糖果?对,糖果……
      他忽然记起在警保处刁主任,不,芳姐走的时候往他裤兜里塞了很多糖果和零食,要他带着路上吃。他当时浑浑噩噩,没太在意。此刻,在极度不适和慌乱中,这个记忆碎片闪现出来。他下意识地将右手摸向自己右侧裤子的口袋。果然,指尖触碰到了里面满满当当、几乎快要从兜口溢出来的、各种形状的塑料包装纸。是糖果,还有很多,硬糖、软糖、巧克力豆……鼓鼓囊囊的一把。
      咦?好像……手感不太对?似乎……没记忆中刚被塞满时那么“满当”了?好像少了一些?他混沌地想着,是掉在刚才那辆混乱的押运车上了吗?算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也根本来不及去细究、去管了。不管了。
      他胡乱地在那一把糖果中摸索着,指尖掠过硬糖的棱角,软糖的弹性,巧克力豆的圆润……忽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熟悉的、细长的圆柱体,顶端还有一个圆球。
      是棒棒糖。
      这是他最熟悉的形状和触感,也是最熟悉的味道。这是他卧底那七年里,用来伪装“痞气”的“绝佳”(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道具。让他像其他混混一样叼着烟,他是打死也做不到的,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排斥,会引发更强烈的不适。于是便退而求其次,叼根棒棒糖。一开始只是无奈之下的道具选择,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日复一日的扮演、警惕和煎熬中,竟然真的养成了习惯,甚至成了一种扭曲的依赖。紧张时,思考时,无聊时,甚至只是站在那里等待时,嘴里总要有点甜味,仿佛那点廉价的甜,能暂时冲散周遭的污浊和内心的寒意。卧底四年,吃掉的、叼过的棒棒糖,数量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夸张点说,大概真的可以堆成小山,养活一家小糖果店了。
      现在,这熟悉的触感,竟让他冰冷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
      但随即,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全局就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他不能吃独食吧?是不是……应该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和下属的规矩,问一句“局长,您吃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荒谬到了。都什么时候了?身上带着可能裂开的伤口,血染脏了别人的衬衫,像个等待发落的囚犯一样坐在全局的车上,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居然还想着吃糖?还想着问领导吃不吃糖?全局估计会觉得他不仅身体有问题,脑子也出了严重问题,精神可能已经不正常了,可能下一秒就会直接改变路线,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做司法精神病鉴定了。
      他也不好意思真的自己吃。于是,那根棒棒糖就只能被他紧紧地、无意识地攥在汗湿的掌心,糖纸被捏得皱成一团,坚硬的糖球硌着皮肤。
      或许……可以换个小的,不那么显眼的。比如一颗薄荷糖,或者水果硬糖,趁全局不注意,迅速剥开,塞进嘴里,用那点清凉或甜味压下喉咙翻涌的恶心。
      他另一只手继续在口袋里摸索,指尖掠过各种糖纸。摸着摸着,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边缘光滑的金属薄片,是那个……芳姐偷偷塞给他,让他留个念想的警号牌。
      这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混乱的神经。他浑身一僵,一时间,他甚至生出一个近乎荒谬、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总不能……全局这趟亲自追出来,中途截停押运车,把他带走……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为了这块他私藏下来的、不合规的警号牌?为了“人赃并获”,坐实他“心怀不轨”、“贼心不死”?“对过去身份念念不忘”、“可能仍有不当企图”?
      这想法太离谱,太荒唐,可在此刻极度混乱和压抑的心绪下,竟显得有那么一丝诡异的“合理”。
      以至于,他居然真的开始做起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主动“投案自首”?把警号牌拿出来,交上去,争取个“态度良好”、“坦白从宽”?可是……怎么说呢?肯定不能说是芳姐给的,那会连累她。那说是他自己……“顺手牵羊”拿的?那不就做实了他手脚不干净,品行有亏,不配再回到警察队伍,将他彻底驱逐出公安队伍,简直是再正确、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决定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更深的荒谬感和自我嘲讽淹没。他在想什么?全局是什么人?日理万机,掌控全局,怎么可能会为了他口袋里这么一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金属牌,如此大动干戈?这简直是对全局智商的侮辱,也是对他自己处境严重性的可笑低估。
      不过,这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思想斗争”,倒是意外地产生了一个效果——他那翻江倒海的胃,那强烈的呕吐欲,竟因为注意力被这巨大的、荒诞的“危机感”彻底转移,而平复了许多。至少,那股酸液不再一个劲地往喉咙口冲了。至少,那股酸液不再一个劲地凶猛往喉咙口冲了,恶心的感觉虽然还在,但变得可以忍耐了。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吐在全局车上”这种恐怖的事情发生了。这让他精神和□□上,都暂时避免了一场“社会性死亡”加“物理性折磨”的双重绝境。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蜷缩、手插在裤兜里的姿势,身体因为伤口的疼痛和精神的紧绷而僵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棒棒糖光滑的塑料棒,和那块冰凉坚硬的警号牌。一个甜腻虚幻,带着过往晦暗的依赖;一个冰冷现实,烙印着早已失去的身份。两者格格不入,却同时被他紧握在手心,就像他此刻的处境,荒诞,疼痛,悬而未决,充满矛盾。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上,倒映出自己苍白模糊、毫无血色的脸,和胸口那片刺目的、仍在缓慢扩大的暗红。
      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驶向未知的、仿佛被浓雾笼罩的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短。突然——
      车身毫无预兆地、平稳地停住。没有剧烈的刹车,只是自然而然地停下。蒋满盈毫无防备,身体因惯性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随即又被紧绷的安全带猛地扯回座椅靠背。这一下牵扯,正好勒过胸前伤口,另一端似乎也撞在了柔软的座椅上,但剧烈的钝痛和撕裂感还是让他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皱了皱眉,闷哼声压在喉咙里。同时,那股刚刚被强行压下的眩晕和反胃感,似乎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身体的晃动,又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他死死抠住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指尖用力到发白,牙关紧咬,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压抑着这股重新翻涌的难受。然后,他带着一丝茫然和终于到来的“解脱”预感,抬起眼,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
      津关市强制隔离戒毒所。
      几个冰冷、硕大、字体端正肃穆的金属大字,镶嵌在高耸的、灰扑扑的水泥门柱上,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反射着冷漠的光。厚重的电动铁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吞噬一切的巨口。围墙高耸,拉着电网,一切都符合他对这种地方的想象,甚至更显森严。
      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么?
      这个认知清晰而残酷地映入脑海。但奇怪的是,预想中更强烈的恐惧或抗拒并没有出现,反而,一颗始终悬在半空、惴惴不安、被无数未知猜测折磨着的心,在这一刻,奇异地、缓缓地沉了下去,落回了实处。
      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心感”——至少,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在哪里“待着”了。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有“规矩”可循的地方。
      他立即就想往自己“命定”的地方走去,也很想立刻呼吸几口外边新鲜、冰冷的空气,好彻底压制住喉咙里那股翻涌不休的难受。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索身侧车门的开关。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局,喉咙干涩地动了动,用尽量平稳、但依旧带着细微颤音的声音说:“全局,那我……”“下去了”三个字还没完整地说出来。
      然后就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的全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清晰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千钧巨石,猛地压在了蒋满盈的心口,也压下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甚至……掐断了他的呼吸。他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只剩下心脏在空荡冰冷的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一下、一下、艰难地搏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和窒息感逼到极限时,全局才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先好好养伤。”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似乎再次扫过他胸口那片血迹,“其他的,缓一缓,再说。”
      全局的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至于蒋连峰的事……我会给你安排心理医生。一定把你的……那个心理谜团,解决掉。”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抽气声。他低下头,避开全局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哽咽:“是……”顿了顿,他仿佛想起什么,极其僵硬地、幅度极小地浅浅鞠了一躬,动作生涩得像个提线木偶,“谢谢全局。”
      “嗯。”全嘉和淡淡地、不带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然后,他对前座副驾驶位置那个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的特勤人员吩咐道:“你带他去办交接手续吧。”
      那特勤没有出声回答,只是幅度极小、但极其明确地点了下头,表示收到指令。随即,他动作迅捷而无声地解开安全带,迅速下车,身形一闪,便转到了蒋满盈所坐的这一侧,动作流畅地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特勤站在车门外,身形笔挺,挡住了一部分光线,投下一片阴影。他看向车内的蒋满盈,声音平稳,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蒋警官,请下车吧。”
      蒋满盈的手指,因为紧张、疼痛、和刚才那番心理冲击,此刻不由自主地发颤,冰冷麻木。他伸手去解身侧的安全带,那个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按压卡扣动作,此刻却笨拙得像个从未坐过车的小孩。指尖颤抖着,按了几次都没按对位置,或者按下去却没弹开。冷汗从额角渗出。
      最后还是全嘉和微微侧身,伸过手来,指尖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应声弹开,缩了回去。
      蒋满盈整个人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更深的苍白和惶恐。他几乎是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边疯狂擂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更加慌乱、语无伦次地连连低声道谢:“谢、谢谢……谢谢全局……”
      全嘉和没有回应,只是收回了手,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前方,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然后,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挪出车外。下车的时候,因为腿脚发软,伤口疼痛,加上心神恍惚,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摔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时,旁边那个特勤眼疾手快,又不动声色地一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他摔倒,又没让他感到不适或被冒犯。同时,另一只手“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蒋满盈身后的车门,将车内与车外的世界,短暂地隔绝开来。
      这三辆黑色轿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停在强戒所森严的大门口,车型低调却气势不凡,存在感实在太强,消息不出两分钟,就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所长那里。
      很快,一个穿着警服、身材微胖、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就从那扇刚刚无声滑开一道缝隙的森严铁门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径直走到那辆刚刚降下车窗的红旗轿车旁,微微弯下腰,对着车内看不清面容、但威压感十足的后座乘客,态度恭敬地说:
      “全局。”
      车窗完全降下,露出全嘉和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直视的脸。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言简意赅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人交给你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车外被特勤扶住、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蒋满盈,补充道,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的入所心理评估和后续的心理干预,市局会专门派人来做。你这边按规定配合,提供必要的条件,其他的一概不必过问,也不需要额外‘关照’。明白吗?”
      所长立刻挺直身体,重重地点头应下,语气斩钉截铁:“是!明白!局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严格执行规定!”
      车窗无声地升起,深色的玻璃重新将车内与车外隔开,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总算站稳后的蒋满盈,就茫然地、近乎懵懂地站在强戒所冰冷肃杀、泛着金属光泽的大门口,听着旁边一个陪同所长出来的、年轻的管教民警,大概是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和周围几个人听清的、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感慨和窥见“大场面”的兴奋,对另一个同样一脸震惊的同事低声嘀咕,语气夸张:
      “嚯,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能让局长开着红旗国耀亲自送来……所长还亲自小跑着出来接……这待遇……咱们所里建所以来,恐怕也是头一遭吧?算得上是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了……”
      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必要这么……‘夸耀’吧?蒋满盈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直抽抽,一股混合着荒诞、羞耻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强烈情绪涌上心头,他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缝隙让他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或者当场被雷劈死、被车撞死算了,也好过站在这里,承受这种令人无地自容的、扭曲的“注目礼”。
      但不行。他还得活着,还得进去,办理那一套繁琐的入所手续和冰冷的身体检查。
      他被所长示意下的管教民警带到接待区。这里光线明亮得有些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物体的混合气味。他被指引到一个侧面的窗口前,进行入所第一步——抽血。
      针头刺入肘弯静脉的刺痛很轻微,他甚至没什么感觉,只是麻木地看着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护士面无表情,动作熟练。结束后,他自己用棉签按住针眼,然后被安排到旁边一排冰冷的、硬塑料椅子上等待。
      他知道,这是在等待HIV病毒检测的初步结果。这是强戒所收治吸毒人员的例行、强制性程序,也是第一道筛选和分类门槛。如果结果呈阳性,要么会被直接退回原办案单位,要么会被送入特殊的隔离区域,接受不同的管理。他需要在这儿等上几十分钟,等待命运的又一次随意的、可能充满恶意的拨弄。
      如果一不小心被拨弄‘歪’了……他抬眼,瞥了一眼像根柱子般沉默地站在不远处、似乎要亲眼确认他完成交接全过程的那个特勤。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念头:那他这“麻烦”,只怕又交接不了了。还得麻烦这位训练有素、身手了得、反应迅捷的特勤精英,继续“陪同”他,处理更棘手的后续。辛苦训练了那么多年,最终就来帮他这个警察队伍里的败类、瘾君子办交接手续……真是…………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听从命运的安排吧……
      等待区放着几把硬塑料椅子。有个民警从旁边的饮水机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冷水,递给他。这水当然不是为了体恤他一路颠簸口渴,而是入所流程的一部分——为了后续的尿液检测做准备,确保身体有足够水分。但他还是发自本能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那是被师父江铭用无数细节和言传身教、细心打磨、渗入骨血的规矩与教养,无论面对何种境遇、何人,基本的礼貌和谢意不能丢——他低着头,用干涩的声音,极低地说了句:
      “谢谢。”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不低的、带着明显嘲讽、鄙夷和看穿把戏般的冷笑。蒋满盈知道,那冷笑是针对他的。这里的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瘾君子”,其中不乏试图用礼貌、可怜、乖巧等表象来博取同情、换取便利、或者掩饰内心的人。他的这声“谢谢”,在对方听来,大概又是一种虚伪的、令人厌烦的矫饰。不过,他也无所谓,更没心思,也没力气去解释。他只是快速低下头,将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然后又是一杯。
      连着三杯,才结束。民警示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候,语气平板地告知:“有感觉了举手示意。”。
      过了快半个小时,腹部传来隐隐的胀感。蒋满盈默默地举起手。在刚才那个民警的跟随和指示下,他走进指定的、狭窄的、气味并不好闻的厕所,完成了尿样采集。将那个小小的塑料杯交给窗口后的检验人员。
      走出来的时候,血检的初步结果也刚好出来了。
      “无反应,阴性。”窗口后的医生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然后将一张打印着初步结果的单子,用中指“啪”地一声推了出来,滑到窗口台面上。
      刚才那个一直跟着他的民警,走上前,接过那张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和印章,然后,转身,对不远处一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特勤点了点头,表示流程走完,结果合格,人可以正式接收了。
      然后,民警转向蒋满盈,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语气平淡地说:“跟我走。”
      蒋满盈默默地、顺从地跟上。他明白,这意味着强戒所“收下”他了。初步体检合格,没有发现需要立即隔离或退回的严重问题。但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庆幸或夸耀的事。这仅仅意味着,他将正式开始在这里的、不知期限的强制隔离戒毒生活。他迈开脚步,默默跟上民警。
      而那个一直如影随形的特勤,在收到民警的点头确认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甚至,蒋满盈在转身跟着民警走向内部通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特勤依旧挺立不动的身影,心里竟然为对方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摆脱他了。他想。那名特勤精英同志,总算可以回去执行真正重要的、保家卫国的任务了,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他这个麻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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