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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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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一声饱含讥讽与恶意的冷笑,在押运车的后厢里突兀响起,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蒋满盈刚弯腰登上车,眼睛还不太适应昏暗的光线,就听到这声近在咫尺的嗤笑。他稳住身形,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视了一眼车厢内部。
车厢两侧是冰冷的长条金属座椅,一边已经坐满了四个人——靠外是一名穿着警服、神情严肃的押运民警,里边则是三个神情或麻木呆滞、或焦躁不安的男性被押送人员;而另一侧,只坐了两个人,靠外侧的位置空着。
他没什么犹豫,甚至没有多看那空位旁边的人一眼,只是习惯性地低着头,沉默地走向人少的那一侧,步履很稳,却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存在感。他走到那个空位前,转身,坐下,身体尽量贴近冰凉的金属厢壁,仿佛想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直到此刻,他的眼睛才完全适应了厢内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对面几人的面孔。而这一看,让他的心微微一顿——除了紧挨着他坐的这位,对面那几位,竟然都是“熟面孔”。
发出那声嗤笑的,是坐在对面靠里位置的一个男人。左脸有一道一指长、如同蜈蚣般狰狞扭曲的疤痕,从颧骨斜划到下颌。这人绰号“蜈蚣”,是延凌集团旗下、曾经占据了津关老城区半条热闹街的“聚力”台球厅的打手之一。“聚力”台球厅,表面是供人消遣的娱乐场所,实际上是延凌集团用来处理一些“灰色”事务、吸纳和安置底层打手、并作为某些地下交易和信息交换据点的重要场所。
那里,算是他这个曾经的延凌头号打手‘满哥’的主要——用他们的行话说,应该叫‘地盘’,但他更喜欢‘根据地’这个词。后来他因“救主”有功,越发“得宠”,地位水涨船高,成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后,基本就待在延凌的那栋集团大厦里,参与更“高级”的事务,这处“老地盘”倒是很少亲自去了,毕竟那里留下的,多是些底层挣扎、血腥暴力、谈不上什么“愉快”的记忆。
他和“蜈蚣”个人交集不算深,没直接打过交道,或者说,没到需要他亲自出手“管教”或“合作”的程度,但脸还是熟的——延凌旗下稍微有点名号、或者在他“巡视”时露过脸的人,他都是脸熟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手熟”——都被他用画笔,以各种角度、各种神态,仔细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描绘下来过,通过柳毅留下的特殊、隐秘的途径,一张张交了出去,成为警方追查这张庞大、黑暗、盘根错节巨网的索引和拼图之一。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遇见“旧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延凌集团盘踞津关二十年,根系庞大,枝叶蔓延,触角伸及各行各业,依附其生存的各色人员不计其数。“捕雀行动”虽然雷霆万钧,一举捣毁了集团核心,“击毙”了朱期延这个犯罪头目,但后续的收尾、深挖、清理余毒的工作,只怕没有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是结束不了的。今天……如果他没记错——实在是手术后睡得昏天黑地,是真不清楚具体日期,但大概推测是行动后的第四天,反正不是四天就是五天,或者六天,反正也没多大差。这才过去四五天天。在后续紧锣密鼓的筛查、证据固定、扩大抓捕中,遇到曾经在延凌势力范围内混迹、因涉毒或其他问题落网的“熟面孔”,太正常了。而强戒所,恐怕会是未来一段时间内,集中收纳、管理这些涉毒“边缘人员”的一个重要场所。
对方显然也立刻认出了他。那道蜈蚣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着,“蜈蚣”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仇恨、幸灾乐祸和扭曲快意的光芒。那熟悉的、此刻却因处境和情绪而变得尖利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在毒汁里浸泡过:
“我当是我们这半天磨磨蹭蹭不上车,是在等哪位‘大人物’呢……”他斜睨着蒋满盈,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原来……是在等你这个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叛徒啊……”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蒋满盈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和低垂的眉眼,语气里的恶毒更加浓重:“杂种就是杂种,骨子里就流着下贱肮脏的血。就算给了你当人的路,把你捧成个人五人六的二把手,你也当不成个人!只是条背后咬主子的白眼狼!”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充满了赤裸裸的、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嘲弄与恨意:
“怎、么、样?蒋、警、官?”
“蒋警官”三个字,他咬得极重,音节扭曲,充满了最深的羞辱。
“你这条子里的‘大功臣’,创下‘历史性战果’,立了‘不世之功’的‘大英雄’,啧啧,最后不也免不了,要跟我们这些你眼里的‘渣滓’、‘垃圾’,一起走这条……通往强戒所的路啊?哈哈!看来你这身费尽心机、用兄弟的血染红的‘官皮’,也没能保住你啊!哈哈哈,报应!真是现世报!活该!”
他这条“叛徒”和“杂种”的路,似乎注定要与过去的阴影不断重逢,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拐角,被猝不及防地拖出来,鞭挞,凌迟。那些他试图埋葬的过去,那些他亲手参与撕碎的黑暗,总会以各种方式反弹回来,将他重新拖入泥沼。
蒋满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近乎本能地贴向身后冰凉的金属厢壁,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冰冷的支撑,或者,仅仅是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浓密的睫毛低垂,在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淡的冰冷和刻入骨髓的、麻木的自嘲。
就在那两人的嗤笑和挑衅意图升级,还想再说些什么更难听的话时——
“安静!”
旁边负责押运的那位民警,在柳毅一个几不可察的、微小的眼神暗示下,猛地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告。同时,他手中的黑色警棍抬起,不轻不重、却带着明确威慑意味地敲了敲身旁坚固的车厢壁,发出沉闷而清晰的“梆、梆”两声。
“坐好!不许交头接耳!”民警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蜈蚣”和其同伙,带着明显的警告。
车厢内瞬间一静。“蜈蚣”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似乎还想梗着脖子顶撞,但接触到民警冰冷的目光和柳毅那边投来的、更沉静却更具压迫感的视线,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双三角眼依旧死死地、充满怨恨地钉在蒋满盈低垂的头上。
比之这既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嗤笑与挑衅,更让蒋满盈在意的,是押运乘员区里,除了这位出声制止的民警和司机,还坐着另外两位“警员”。
在柳毅最后一个登上车,在他身侧坐下,并朝前方驾驶室示意可以启动之后,车厢重新陷入一种更加密闭、更加压抑的寂静。另外五名被押送人员在那声呵斥后,也暂时偃旗息鼓,各自低下头,或继续麻木,或难掩不安。
蒋满盈这才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抬起目光,才抬起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两人。他的目光首先掠过刚才出声的民警和驾驶座的司机,然后,落在了另外两人身上。
是……他们。
是之前守在他医院病房门口,后来又在全局授意下,“护送”他回家,后来又“陪同”他回到市局的那两个“警察”。从市局大厅分开,他上楼去见全局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还以为他们的“临时任务”已经结束了。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趟通往强戒所的押运车上,再次见到。
蒋满盈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沉了沉。
不合理。
这很不合理。
他一开始就猜到,这俩人是全局安排的人。在医院,在家里,说是“保护”也好,“监控”也罢,目的尚可理解。可现在已经要将他送往强戒所了,还需要再额外派两个专门的“看守”一路跟车押送吗?而且,是跟柳毅这个禁毒支队长一起?
一个禁毒支队长,一名押运民警,前边两名司机……这已经是相当“豪华”的配置了。再加上这两个明显是“额外配置”的、身份特殊的“警员”……这算什么?‘一比一’的贴身押运?对于他们这几个虾兵蟹将来说,实在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更何况,车刚驶出市局大院,柳毅就“哐当”一声拉上了沉重的车门,动作刻意放缓了一瞬。他下意识顺着柳毅的视线看去,押运车前后似乎还有不起眼的普通车辆,悄然随行。柳毅大概就是在确认它们。
这规格,这阵仗……只怕只有朱期延那种级别的□□头目、涉及重大国家安全或恐怖活动的要犯、或者掌握核心机密的特殊人员转移,才能配得上。对他、对他们这六个要么是“小虾米”、实在有点匪夷所思,浪费宝贵的警力资源。
除非……他们的任务,并非简单的押送……
他思索及此,目光又再极快地从两人的坐姿、手部放置的位置、以及那种即便在颠簸行进中也异常稳定的核心姿态上掠过……这绝非普通的派出所民警,甚至不是寻常刑警队那些经年累月与罪犯打交道的老刑警所能拥有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姿态和身体控制力。他们更像……孤狼突击队出身的杨慕那样的、经过长期、系统、残酷的军事化、反恐化训练的武警突击队精英?不,这种市内普通道路的押运,调动武警特战单位没必要,程序上也太麻烦,动静太大。而且这两人对市局的环境、对柳毅,似乎都特别熟悉,那种熟悉不是表面的客气,而是建立在长期协同工作、甚至可能共同执行过某些任务基础上的、深入细节的默契……
那是……
特勤。
这两个字像冰凉的子弹,瞬间击中他的脑海。是那种隶属于市局特殊警务单位,专门执行高危人员押解、要人护卫、突击抓捕或应对突发极端暴力事件的特种警务人员。
这个猜测让蒋满盈的心猛地一沉,脊背泛起一阵寒意。如果真是特勤,那这趟看似普通、甚至带着点“发配”意味的押运,其背后隐含的风险级别和真实目的,恐怕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如此严阵以待,防备的是什么?是针对他蒋满盈个人可能存在的、尚未显露的“危险”或“异动”?还是……防备这趟看似平静的路途上,可能出现的、来自外部的、蓄谋已久的袭击?是针对他的灭口?还是针对这辆车、这次押运行动的破坏?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心头那骤然升起的不祥预感,就在“特勤”二字刚从脑海冒出的刹那——
“吱——嘎——!!!”
一阵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轮胎摩擦地面声,毫无预兆地猛然炸响!巨大的惯性让整个沉重的押运车车身剧烈一晃,车厢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猛地向前冲去!
“砰!哐当!”
其他被押送人员被手腕上的手铐连着扶栏猛地一拉,又因为惯性狠狠摔回坚硬的金属座椅上,发出惊恐的闷哼、吃痛的咒骂和身体撞击的杂乱声响。而没有被手铐固定、也没有戴任何械具的蒋满盈,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巨力下,整个人被直接从座位上甩了起来,身体完全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不受控制地、以极大的加速度向前方乘员区与押运区之间那道坚固的栅栏式防弹隔离屏障撞去!以这个速度和角度,一旦撞实,头破血流都是轻的!
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横伸过来,稳稳地、迅捷无比地挡在了他身前!是坐在他旁边的柳毅!
柳毅不仅用身体和手臂挡住了他前冲的势头,甚至在挡住他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猛地一带!力道之大,几乎是将蒋满盈整个人强行塞进了自己与冰冷车厢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侧身,为他构筑了一个短暂但相对安全的人体屏障!
几乎是同一时间,柳毅对面那个一直沉默、但刚才厉声喝止“蜈蚣”的民警——蒋满盈此刻基本确定他是禁毒支队的人——也在刹车响起的同一刹那,一步迅猛跨出,瞬间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精准地占据了蒋满盈被柳毅扯到身后后、空出的原先坐着的那个位置。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堵突然竖起的肉墙,用身体将蒋满盈完全包夹、封堵在了他们两人和身后坚固的防弹车厢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人肉构成的保护圈,将他与前方可能的冲击、与两侧的威胁,彻底隔离开来。
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撞击,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甩出又被强劲的力量扯回、禁锢的短暂瞬间,蒋满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还残留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的闷响。然而,他的目光,却仿佛从这剧烈的物理动荡和自身骤然面临的安危危机中,奇异地抽离出来一部分,如同最精密的、高速运转的摄像机,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那两名“警员”的身影,并凭借着多年卧底生涯锤炼出的、对危险和异常的极致敏锐,精准地捕捉到了他们在事发瞬间最本能的、也是最真实、最无法伪装的即时反应——
几乎是刹车声响起的同一零点几秒,那两人的身体肌肉骤然绷紧,不是普通人遭遇突发事件时的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抓握固定物,而是瞬间进入了最高等级的战术警戒和战斗预备姿态!他们的腰背瞬间挺直如枪,重心下沉,双腿微分,稳住下盘。手——不是去扶任何东西——而是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闪电般按向了腰侧枪套的位置!目光锐利如蓄势待发的鹰隼,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冰冷的评估和决断,瞬间如探照灯般锁定了驾驶区方向,以及车厢前后可能突入的威胁点!
两人之间,甚至有一个极其短暂、快得几乎难以被旁人察觉的眼神交错。那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一种长期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形成的、深入骨髓的、无需任何言语的极致默契。一个眼神,已然完成了信息的交换、任务的确认和下一步行动的预判。
就是特勤。
而且,是反应速度、戒备等级、战术素养和配合默契都堪称顶级的特勤。
蒋满盈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黑暗的深海。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怎么回事?!”离驾驶区隔板最近的那个特勤,声音沉稳却带着冰冷的锐气,敲了敲隔板,沉声问道。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隔板,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前面的情况。
“有辆黑车!突然从右侧辅路强行变道,毫无征兆,横插到我们前边!差点就迎头撞上了!我猛打了方向盘,踩死了刹车!”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急促的呼吸,但仔细听,那紧张里更多的是高度专注下的紧绷,而不是一般人遭遇险情时的恐慌。而且,在快速汇报完情况后,那司机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厢内的情况,尤其是……柳毅的方向。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司机,也是禁毒支队的人,而且是柳毅的心腹。
车厢内的空气,在这一问一答间,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射出致命的箭矢。几个被押送的人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恐惧的骚动和低语。“蜈蚣”也吓白了脸,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柳毅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按在蒋满盈身前的手臂肌肉贲张,如同铁铸。两个特勤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依旧虚按在枪柄上,身体微微调整角度,一人略微侧身,视线能兼顾车门和前方,另一人则更专注于后方和侧方,形成了更有利的交叉掩护和随时可以射击的战术位。
就在这空气都仿佛凝固、弥漫着浓重硝烟味和死亡气息的、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与此刻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紧绷的车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柳毅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在短暂的迷惑和高度警戒中,他保持着护住蒋满盈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有些别扭地伸进自己警服内袋,掏出了手机。
他按亮屏幕,只匆匆扫了一眼那条新进来的短信。
只一眼。
他紧蹙的眉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松开了。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也瞬间放松了下来,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那股如临大敌的杀意已悄然消散。他甚至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蒋满盈和那两个特勤都有些意外的动作——他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挡在蒋满盈身前的手臂。
“没事。”柳毅对那两个依旧严阵以待的特勤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们放松。然后,他转向蒋满盈,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然后,在蒋满盈和两名特勤略带愕然的注视下,柳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手,握住了身旁那扇厚重金属车门的内侧把手,用力向里一拉!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午后天光混合着街道的喧嚣,瞬间涌入了这节刚刚还弥漫着硝烟与惊险气息的车厢。
柳毅率先一步跨下了车,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然后,他转过身,朝还坐在车里的蒋满盈伸出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满盈,下来。”
蒋满盈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下意识地透过敞开的车门朝外看去——这里离市局大门并不远,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市局大楼上那烫金的、在阳光下有些反光的“津关市公安局”几个大字。刚才那场差点导致车毁人亡的“意外”,就发生在这条熟悉的、距离权力核心不过几百米的街道上。
迷惑、不解、以及一丝更深的警觉,在他心中交织。他抬头看向车下的柳毅,又看了看车内那两名虽然收到“解除”信号、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职业性戒备的特勤。柳毅的眼神很复杂,有催促,有关切,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歉疚?
最终,蒋满盈什么也没问。他依言沉默着,避开柳毅伸出的手,自己扶着冰凉的车门边缘,小心翼翼地、动作有些迟缓地走下了押运车。双脚踩在柏油路面上,传来一种坚实却略带虚浮的不真实感,仿佛刚才那场惊魂未定的颠簸和挤压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然后,他才看到,就在押运车旁边,马路边缘,并非空无一物。停着两辆一前一后的黑色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硬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内部。而刚才那辆疑似“强行变道”、“横插”导致险情的黑色轿车,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前方不远处的红绿灯右侧、一条小岔路口的边缘,仿佛从未移动过,也从未造成过任何险情。三辆车,加上他们这辆押运车,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却隐隐带着护卫、拦截和包围意味的阵型,将这片区域与正常行驶的车流暂时隔开。
而被它们隐隐拱卫在中间,处于这个临时形成的、充满压迫感的小小“阵地”核心的,是那辆标志性的、车牌号特殊的黑色红旗轿车……
就在这时,那辆红旗轿车,后排紧邻蒋满盈所站这一侧的车窗,无声地、平稳地降了下来。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常服,肩章上的银色橄榄枝和四角星花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全嘉和。
他端坐在后座,身体微微侧向蒋满盈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惯常接近平板的严肃,甚至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在各种会议上见到的,更加沉凝,更加……深不可测。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隔着降下的车窗,平静无波地落在蒋满盈脸上。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的传递,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清晰而明确地,示意了一下自己身旁的空位。
意思是:上来。
柳毅已经走到了黑车旁,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后车门,站在门边,侧头一指:“上去吧。”
蒋满盈的心猛地一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然后失重般坠落。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押运车上那些或好奇、或嘲讽、或漠然的脸,又看了看柳毅……
无数个疑问、猜测、不安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最终,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走向那辆象征着津关市公安系统最高权力的黑色轿车。脚步有些沉,但很稳。
就在他弯腰,准备坐进后座那个被指定的、紧邻全局的位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之前在车厢前部、总是客气地称呼他“蒋警官”的特勤,不知何时也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押运车,此刻正拉开红旗轿车副驾驶的车门,动作流畅自然、悄无声息地坐了进去,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是这辆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副驾驶的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沉闷而坚实的“砰”的一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像一声判决。
紧接着,他身侧的车门也被柳毅从外面关上。同样的声响,却更加沉重,仿佛将他与刚才那个充满嘲讽、危险和变数的世界,也与他所熟悉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
车厢内很安静,顶级隔音材料几乎吞噬了外界所有噪音。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微而恒定的运转声,散发出淡淡的、清洁剂的冷冽味道。空间比押运车宽敞舒适不知多少倍,真皮座椅柔软贴合人体曲线,但蒋满盈却觉得比刚才在押运车的硬板凳上更加僵硬,更加……无所适从,如坐针毡。
他坐在全局身侧,距离不过一尺,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高级烟草、清冽茶香和某种独特而冷硬的气息。全局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斑驳而快速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车辆平稳地启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顿挫,加速,悄无声息地汇入午后依旧繁忙的车流。方向,不明。
那颗在押运车上就沉沉坠下的心,此刻因为车门关闭那两声沉闷的绝响,因为身侧这个沉默而充满无形威压的存在,因为前座那个如同雕塑般沉默、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特勤,因为这完全未知、吉凶难测的前路,而猛地、剧烈地、失控地跳动了一下,撞得他胸腔生疼。
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沉沉地、无可挽回地,坠向更深、更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未知深渊。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