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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安非他命( ...

  •   在给全局汇报,请求市局介入之前,总得先了解基本案情,不能直接甩过去一句“又死人了,赶紧派人来”这种话。所以,贾灿第一时间,还是先去了医务隔离室。去的时候,副大队长李彦成果然已经赶到了,正在驻所检察官赵钺说话,其他民警则有条不紊地正在给楼上诊疗区的所有相关人员做问询笔录。贾灿身为“相关人”之一,在与李彦成和赵钺完成简单对接之后,也过去按例做了询问笔录。
      临津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汪城正被另一桩案子缠得脱不开身——那个沸沸扬扬的小记录员自杀案。案子本身不算复杂,甚至算得上“简单”,但性质极其敏感,而且舆论喧嚣,牵扯到市局刑侦支队长,上面盯得死紧,要求限期破案。而且还有市局派来“协助”的人在场,汪城这个大队长不在旁边坐镇确实不合适。强戒所的案子,就主要还是由副大队长李彦成带队侦办。但李彦成带着人问询、勘查、检验、收尾,最后带着尸体离开的过程,似乎和之前的十三起如出一辙,熟练得近乎麻木。
      李彦成最近也是一直连轴在转。昨天在医务室做完最后一次现场勘查都凌晨四点了,这刚回到分局,写完了报告,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一下,就又接到报案了——强戒所又死了一个。
      没办法,灌下一大杯浓得发苦的隔夜茶,李彦成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点齐人手,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带队出发,奔赴那个仿佛被诅咒了一般的地方。
      询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初步尸表检查和现场勘查的结论就出来了。
      而结论,还是和之前的案例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体表无致命外伤,瞳孔散大固定,结膜有出血点,皮肤呈现潮红干燥,伴有死前躁动导致的零星擦伤。一切迹象,都符合中枢兴奋剂急性中毒致死的典型尸表表现。高度怀疑吸毒过量,最终结论需等待毒物检验确认。
      死者口腔黏膜完整,无擦伤、无压痕,舌面咽喉均未见强迫性损伤,颈部无扼痕,体表无抵抗伤。结合其被发现时蜷缩在床上的体位与现场情况,暂未发现被他人强行灌毒的迹象,更符合自主摄入毒品后急性过量死亡。
      简而言之,又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吸死了”的倒霉蛋。
      最终,依旧初步定性为“意外”事件。
      有了之前十三起案子的“经验”,分局似乎也形成了某种“定式”——基本都是自己吸毒过量猝死,程序性地走一遍,等待毒检报告,然后归档。所有人都知道,这系列案子,最关键的,不是最终“定论”,而是毒品“来源”。在如此严密的监管下,毒品如何流入,如何在学员间流通,三个月了,仍无任何头绪。这不是李彦成能“管”的,至少不是现在最急迫要管的。依着汪城大队长的“计划”,等“记录员自杀案”能交出个满意的答卷后,猝死案就正式上报市局介入。这已经不在他们的管辖和职权范围以内了。
      所以,在完成对现场所有相关人的简单问询,调取了所有可见监控(因为地下隔离病房原本只是存放杂物和停放遗体,所以并没有监控;诊疗区因为病人隐私,同样没有相关监控,最后就只调取了电梯口、医务室候诊区、以及临时隔离室出入口的监控。)后,李彦成就带着人,抬着章杰的尸体,又风风火火地回分局了。
      赵钺也因为家属迟迟不肯到场,在调查结束后也回去了。
      这回,医务隔离室,没有像上次医务室两起命案一样大动干戈地封锁整个区域、扣押相关人员,只让保护好死亡现场(那张病床及周边),其它地方没有进一步封锁。
      分局的人一走,先前暂停的搬迁工作又继续开展。剩余的医疗设备、药品、物资被陆续搬回楼上已清理消毒完毕的正式医务室。地下一层那间临时医务隔离室,也已经被搬空,只剩下章杰躺过的那张病床,以及床边一小块用警戒线草草围起来的区域,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医务隔离室,尽管没有完全封锁,但短时间内,恐怕也没有人会再想进去了。但贾灿还是在分局的人走完后,搬迁工作完成后,把医务隔离室给锁了。钥匙在他手里。似乎觉得锁上门,就能暂时将那令人不安的死亡气息和接连不断的噩运关在里面。
      锁上医务隔离室的门后,他心里反复斟酌着向市局汇报和请求紧急介入的措辞,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推敲,既要说明情况的严重性,又不能显得无能或推卸责任,还要考虑到所里、分局、市局之间微妙的关系。身体则随着某种近乎机械的本能往办公室方向走。脚步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将他带向某个方向。等到再又意识到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就站在医务室门口。他在门口停顿,犹豫着是否要进去,或者说,以什么理由进去。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江逾白探出个脑袋,目光向外搜寻着什么,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才问:“贾大?您怎么来了?”
      “来……来看看。”贾灿顿了一下,才回答,目光下意识地往医务室里面扫了一眼。这个回答有些含糊,不像是他一贯干脆的风格。
      梁卓明担心病房区那些“英雄”会惊扰到蒋满盈,就让助手将人安置在了诊疗区的医疗床上,和最深处的病房区相隔很远,中间有隔断和帘子,相对安静独立。
      江逾白下意识朝里边那张被帘子半掩着的病床看了眼,压低了声音:“来看蒋警官嘛?还没醒来呢,也不知道怎么睡这么长时间,这都中午了……”他似乎也不需要贾灿的回应,更像是自言自语地表达忧虑,但很快又自我安慰般地说,“但……但睡着也挺好的。能好好休息……”
      贾灿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抬步,往里边走去。江逾白侧身让开。
      江逾白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贾大,那个……梁医生的助手被梁医生叫去帮忙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寸步不敢离开。”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恳求,“但现在……既然贾大您在的话,我能先去趟食堂买点吃的,好把药吃了么?早上出来急,没来得及。不然,等会儿蒋警官醒了,估计又得说我了。”他说着,摸了摸肚子,表情有点可怜。
      贾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去吧。”
      “是,贾大。谢谢贾大!”江逾白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贾灿走进去,诊疗区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果然,只有医疗床上那个昏迷着的人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蒋满盈的脸色依旧苍白,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仿佛陷在什么不愉快的梦境里……
      凌晨,当他独自沉在无边的黑暗中,就见那人忽然向着他这片黑暗而来……
      可是不对。
      这个人,天生就该在光明中。
      永远都在光明中。
      不该与他同处一片黑暗。
      我会一次一次,将你带回光明。
      他对自己,也对对方,无声地立下誓言。
      然后将他抱回了医务隔离室。
      贾灿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层薄薄的被子往胸口上边拉了拉。
      但这,并不能展开那紧蹙的眉头,什么可以呢?
      他收回手,右手插进裤袋里,指尖触摸到那个触感柔软的橘黄色小青蛙。
      ——“这个,是我这两天亲手织的。和我小师叔从小抱着睡觉的那只‘阿贝贝’长腿青蛙玩偶,长得一模一样。那只大的玩偶肯定不能带进来,我知道的。但这个……超小号的,可以么?我知道,如果我私下偷偷把这个塞给小师叔,或者通过别的管教传递,肯定是违规的。会连累小师叔,可能会害他受罚,甚至被加长期限。也可能会连累到您,或者其他好心的管教叔叔。所以,我不私下传递。我把它直接上缴给您。然后……然后您方便的时候,能、能让我小师叔远远地看一眼么?就一眼。不用碰到,不用给他。只要让他知道这个的存在,这样……不算违规吧?他只要知道有这个小青蛙在,就像阿贝贝还在一样,晚上睡觉……或许就能安稳一点点。可以么?”
      ——“好。我会……给他看的。”
      那之后他就一直随身带着,希望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拿给他“看”。现在,似乎正是这个时候。他将它抓在手里,从裤袋里拿了出来,就要送到他手里时,突然——
      “贾灿。”
      一声带着嘶哑气音的呓语,从床上那苍白的嘴唇间溢出。
      贾灿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不是“贾大队长”,就只是……贾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某种猝不及防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抬起了眼,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微微张着的喊出他名字的嘴唇,再又看到那只放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他拿着小青蛙挂件的右手,带着点急切地下意识往前伸出去。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背的前一刹——
      那只原本在虚空中茫然抓握的手,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甚至让贾灿都感到了一阵清晰的痛感。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这痛感,而是因为……这太过突然和用力的触碰,让他感到意外和……难掩的惊喜。他看着那张汗湿的苍白脸庞,不断颤抖的长长睫毛,还有眉心紧紧皱起的疙瘩。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着,他正被某种可怖的梦魇纠缠,不得解脱。
      他反向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试图给他一点微弱的力量和支撑,帮助这被困在噩梦中的人,对抗那无形的恐惧和痛苦。
      时间仿佛凝滞了。昏暗的灯光下,一人站立,一人侧卧,两只手以一种奇特的交握姿态连接在一起。一方是冰冷的颤抖和绝望的抓握,另一方是沉稳的包裹和无声的安抚。
      贾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蒋满盈痛苦的脸。他在等待,等待这阵梦魇的过去,等待那紧皱的眉头松开,等待那急促的呼吸平复。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平静。
      蒋满盈的嘴唇再次翕动起来,然后,更加模糊破碎的呓语,从那双唇间逸出:
      “杨慕……杨慕……贾灿……欺负……杨慕……快来……”
      贾灿的手像是被烫到了,匆忙缩回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点风。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底掠过一丝狼狈和刺痛。
      “怎么了?”
      身后传来声音,是梁卓明,他处理完禁闭室那边的伤员回来了,正好看到贾灿站在床边,以及那个猛然抽手的动作。
      贾灿立即将右手连同那个小青蛙挂件一起塞到裤兜,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波动。他避开了梁卓明细究的目光,声音平淡地解释,“他……做噩梦了吧。”噩梦里……是他这个讨厌的人。
      然后,他没等梁卓明再说什么,径直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诊疗区。
      梁卓明将人安抚住后,一回头,就不见贾灿的人了,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解,但也没多想。他继续守着虽然停止了呓语,但呼吸依旧略显急促、睡得并不稳当的蒋满盈。看着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痛苦和不安的神情,梁卓明微微有些头疼,也有些无奈。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书,是他平时带来打发时间的。他从桌上捡了一本诗集,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轻轻出声念起来:
      “……我独自在黑暗中行走,
      脚下是冰冷的石板,
      四周是无声的喧嚣,
      只有影子与我相伴。
      我问影子,你为何沉默?
      影子说,因你已遗忘语言……”
      梁卓明的声音温和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在安静的医务室里缓缓流淌。诗句本身或许带着孤寂和迷茫,但经由他口中念出,却奇异地染上了一层抚慰的暖意。他不急不躁,缓缓读下去:
      “……直到,一缕光刺破黑暗,
      不是太阳,不是月亮,
      是你眼底,未曾熄灭的星芒。
      影子开始低语,
      用你早已陌生的腔调,
      说起故乡的河流,与失落的歌谣……”
      就在他读完这一段,略微停顿,准备翻页时——
      床上,蒋满盈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梦呓:“……师父……”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和一丝委屈,仿佛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指引。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蒋满盈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竟像是真的平静下来,沉入了更深的睡眠,不再被噩梦惊扰。
      梁卓明的目光在蒋满盈安睡的脸和手中的书页上来回扫了两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没深究,只是继续平稳地读下去,用那温和的声音,为这个饱受折磨的年轻人,构筑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贾灿从医务室出来,没走多远,手机突然一阵嗡鸣,掏出一看,来电显示让他心头一凛——居然是局长全嘉和的专线。他还没来得及汇报,局长却先打给了他。
      他立刻找了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全局。”
      “嗯。”全嘉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开门见山,“案子查的怎么样了?”问的显然是医务室双尸案。
      贾灿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将“现状”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最后,他请示道:“全局,现在的情况……您看,是否应该由市局正式介入,或者,请杨慕杨支队率专案组接手侦办比较好?也更好配合蒋警官在这里的行动?他们彼此……熟悉,配合默契,便于快速推进侦查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抛出了一个让贾灿猝不及防的消息:“他在医院呢。”
      “啊?”贾灿一愣,没反应过来。杨慕在医院?什么时候的事?
      “嗯,七窍流血救护车拉去急救了。”
      “七窍流血?”贾灿几乎一字一顿地问。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惊的滞涩。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消化这个过于骇人听闻的词组出现在现实对话中。这听起来像是武侠小说或者恐怖片里才会有的情节,而不该是一个刑侦支队长的现状。
      “他们是这么说的,反正,现在人是醒了,但不能动弹。”全嘉和并没有提到杨慕深陷舆论风波的事,或许觉得此事不宜在电话里宣扬,或许觉得与当前要务无关紧要。总之,这并非此刻不能让杨慕介入系列猝死案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原因。他直接给出了安排:“案子我让冯春接手。他们那个津大系列投毒案基本结了,正好让他接手此案。他和冯春也是老相识了,配合未必没有和杨慕默契。同时,你让陆铮保护好他。先让他把身体养好了,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不然其他一切妄谈。等他情况完全稳定了,你再跟我汇报。我亲自跟他说查案的事。”
      “是。”贾灿应下,接受了这个安排。
      挂断电话后,贾灿站在原地,握着手机,脑海里回荡着全嘉和的话。所以,这才是杨慕一直没来探视的原因么?他自己也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弹?情况可能……比蒋满盈好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严重?七窍流血?这个词实在是有点超过他的医学认知了,难道是因为……爆炸?他私心想着调查一下具体情况。
      但现在……
      唉,你喜欢的现在来不了。
      暂时,就只有这个讨厌的人了。
      他收紧手指,将那只未能送出的小小挂件攥在手心,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去处理接下来的工作,去面对这愈发复杂、混乱,又充满变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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