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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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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卓明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还保持着医生专业性的冷静,下意识看向贾灿,似乎在等待他的判断和指令。
贾灿只在听完“死了”这两个字后,脸上极快地闪过一线意外,但神色依旧维持着令人心悸般的平静。他没有立刻下楼,先对着那名惊魂未定的管教沉声道:
“别慌。”
等对方呼吸稍稍平复,他才转向陆续围过来的几名管教,继续清晰地下达指令:“搬迁工作暂停。将所有病员暂时安置在一楼的诊疗区,隔离开看管,彼此不准交谈。所有在场人员都暂时不许离开医务隔离室。从现在开始,这里不进不出。你,守在门口。”他对那个管教说,他现在的状态显然没法进行别的工作了。
那名管教应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镇定,快步走到门口值守。
人群散开,贾灿才看向梁卓明和周沉:
“梁医生,周医生,麻烦跟我下去看一眼。”他需要的是专业的初步判断,来确定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三人下楼时,现场只剩两名相对镇定的管教守着,其余学员和工作人员已按命令转移至楼上诊疗区。
梁卓明与周沉走近床边,俯身仔细查看章杰的状况。片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最后,在周沉的示意下,梁卓明开口,“还是和以前一样。”
贾灿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床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当即做出决断:“向临津分局上报,请求派员勘查。同时通报强制隔离戒毒决定机关,通知驻所检察官和死者家属。我去向副所长汇报。”
梁卓明点头,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临津分局指挥中心,简洁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守着现场的其中一个管教则快速跑上楼,执行另外的任务去了。
等他们一起上来的时候,上边吵吵嚷嚷成一团。几个管教努力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
贾灿没有温度的目光一溜扫过去,所及之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连大气都不敢出。最终,全部都安静了,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他这才掀开帘子,走到最靠近诊前区的那张医疗床前。
蒋满盈依旧昏睡在那里,对外界的喧嚣浑然不知。
贾灿盯着那张苍白的面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决断。他开口道,“他不能在这种环境里待着。先把他转移到楼上医务室,那里条件也好些,也方便监护。”
旁边一个管教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犹豫:“可是,贾大……命案现场……相关人不是应该都……”
贾灿平静的眼神扫过去,“你觉得他这样,还能对谁造成伤害吗?”
那管教一噎,看了看蒋满盈的模样,没再说话了。
贾灿的语气缓和了些,“先将人带上去。有责任我来担。”
那管教立即应下:“是!”有了领导这句话,他执行起来就没了顾虑。
梁卓明不好离开,但对于这个决定,也安下了心。楼上环境确实更好,也更安全。在将蒋满盈搬上去的同时,他也让他那个显然被吓到、脸色还没恢复过来的助手也一起去了。助手需要平复心情,而看护蒋满盈也是个能让他慢慢镇定下来的任务。
助手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贾灿和助手,连同另外两个管教,小心地将带着轮子的医疗床往外推。刚出诊疗区,就看到了被挡在门外的李享。等他们一从门里出来,李享就凑上前说,“贾大,0137的家属,就那江老爷子,又来探视了,但0137这情况……所以我来问问您。”
贾灿眼神一凝:“江老现在在接待大厅?”
李享点头:“对,来得比我们还早,我们刚一上班,他就过来登记了。我怕老爷子扛不住,没说……没说昨晚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又没法……”后边的“糊弄过去”,他没说出口。
贾灿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打断他:“我去说。”
“啊?”李享一愣。他只是来要个“指示”,但也没有让领导亲自出马的意思,甚至想法。这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我去跟江老爷子说明情况。”贾灿平静地重复,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转向推着医疗床的助手“你们先送他上去,安顿好。李享,你帮忙一起。”
领导亲自出马,李享当然乐得如此。这烫手山芋有人接最好。他目送着贾灿离去后,就和助手,以及另一个管教,一起小心地将病号往医务室搬移。
贾灿像上次一样,礼貌地接待了江铭。之于不能探访的原因,他没完全说实话,但也没说假话,他只是部分告知,“江老,很抱歉让您白跑一趟。医务室那边临时发生了一点意外状况,有学员……出了事,现在那边属于临时管控区域,所有在场人员,包括蒋满盈在内的几位病员,都需要暂时配合调查询问,暂时都不能离开,也不能进行探视。这是程序要求,也是为了彻底查明情况,确保所有人的安全。请您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瞬间变得担忧和焦急的脸,补充道,“蒋满盈目前情况稳定,正在接受治疗和监护。等到调查告一段落,可以探视的时候,我亲自告诉您。”
江铭没有多问,只留下联系方式,然后说了声“麻烦了”,就忧心忡忡地离开了。他知道,此刻追问无用,反而可能添乱。他选择相信这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贾大队长。
送走江铭以后,贾灿就要往管理大楼走去,打算先去医务室确认完蒋满盈的情况,再去副所长办公室汇报这起突如其来的命案。才刚进到医务室没多久,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就进来了个咋咋呼呼的人影。
“蒋警官,怎么了?怎么还进医务室了?”
江逾白上次就因为发现尸体直接吓昏过去了,这回要不是听说蒋警官出事了,他短时间内没法说服自己进医务室。但他同事说,蒋警官好像被陆峥那个危险分子弄伤了,都昏迷了。具体情况他不知道,但他一听说,就瞒着家里人,急匆匆跑来了。路上碰见李享,说是人现在在解封的医务室,,他就直接找过来了。
贾灿很快就从江逾白唠唠叨叨的话语中判断出他知道的信息有限,也暂时没有对他全盘托出的打算。现在情况复杂,知道得太多对江逾白未必是好事。他不仅自己不打算多说,还对那个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立时会意,对着贾灿微微点头,表示不会多说。
然后,贾灿转向江逾白,语气是面对他时少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没事,睡着了。你看着他。他要是醒来,身边没人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江逾白连忙点头,一脸认真,“蒋警官会做噩梦,醒来没人不行。我知道的,贾大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守着他,寸步不离!”听说蒋满盈只是“睡着”,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守护”任务上,“可算是好好睡着了。我一定看好蒋警官!”
有了江逾白这个单纯却极其上心的人守着,贾灿相对放心下来。有他在,至少能避免再发生像昨晚那样病人自己跑出去无人察觉的意外。他又再嘱托了两句:“别吵他,让他安静休息。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叫医生或者通知我。”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江逾白挺起胸膛回答道。
贾灿最后看了眼病床上依旧昏睡的蒋满盈,然后就迈步朝着副所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迎接那份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暴风雨”。那程度,比昨晚的雷暴,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副所长办公室的窗户紧闭,但仿佛仍能闻到外面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室内烟草和焦虑发酵的味道。王副所长在听完贾灿简明扼要但字字沉重的汇报后,脸色从铁青转向涨红,又从涨红变得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他此刻濒临失控的心跳。
“怎么又死一个?!”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嘶哑,“又是吸毒过量?!这才安生了几天,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贾灿身姿笔挺,面对副所长的震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们手里的毒品,还是高纯度毒品,到底是哪来的?!在这么严密的监管下,怎么拿到手的?!”王副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水溅了出来。
“我们要是知道,不就不会发生这事了么?”
“……”王副所长被噎了一下,怒火更盛,却又无从反驳,只能重重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贾灿,“这……这加起来,都猝死十四个了!要再加上医务室那两起,这都十六个了!啊?贾灿!我们所成什么了?阎王殿吗?!这事要是传出去,捅到上面,捅到媒体……你,我,我们所里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完蛋!”
贾灿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副所长需要的不是解释,也不是对策,而是一个宣泄口。狂风暴雨般的指责,更多的是恐惧和压力下的本能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惊涛骇浪的冲击。
王副所喘了几口粗气,稍微有所平复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贾灿:“医务室已经解封了,那这案子算是结了?具体是怎么结的?”
“还没最终发布官方通报。”贾灿回答,“但分局刑侦支队那边的结论基本确定了,是‘陈宇杀人后自杀’。”
“这结论,汪城他自己信吗?!”王副所长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满是对这个结论的质疑。
贾灿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副所长愤怒的视线,“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前的证据链,指向这个结论。”
王副所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问,“那动机呢?陈宇杀姚望川的动机是什么?就因为所谓的‘工作争执’?这他妈能让人用那么……那么诡异的方式杀人然后自杀?!”
“依据分局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贾灿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是争执不错,但不是工作争执,而是私人争执。”
“什么私人争执?”王副所追问。
贾灿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地说道:“陈宇本人有长期吸毒史,且暗地里充当毒品交易‘中间人’,在学校长期从事毒品贩卖活动。但他本人并未对那些缺乏辨识能力的年轻人,明确说明他提供的所谓‘高价进口奶粉’,也就是学生备考圈里私下流传的‘聪明粉’,以及‘低价平替益智补剂’,他们说的‘聪明药’,实质上是新型□□类毒品。因此拉了不少人,特别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下水。我们所里最近一周收治的好几个新学员,都是被他拉下水的大学生。而他的同学兼室友姚望川,是其中之一。姚望川为了熬夜做实验写论文,用三个月的实习工资,让陈宇帮他购买所谓的‘聪明粉’,后来发现是毒品,感到被欺骗和愤怒,明确提出要向相关部门举报陈宇的非法交易行为,同步告知校方、父母以及所在的学生群,意图彻底揭露陈宇的真面目,然后……就出了那样的事。分局目前拼出的链条就是如此。尽管现场……显得‘诡异’,但‘杀人后自杀’的动机,在现有证据框架下算是相对‘合理’和‘充分’。所以,他们昨天进行了最后一次现场勘查,如果没有颠覆性的新证据出现,基本就可以依据现有结论结案了。”
王副所长听完,沉默了半晌,脸上的怒意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力取代。他重重地坐回椅子里,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声音低了下来:“行,那两起案子也算有个交代了。”不管这交代是否让人信服,至少程序上能走下去了。他更担心的是眼前这愈演愈烈的猝死潮。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焦灼:“那猝死案呢?全局派来那特派员到底查不查?什么时候开始查?就让他一直在这无所事事,等天彻底塌了再查吗?!全局到底什么时候打算告诉他?他进来是查案的,不是进来享福的?”
贾灿几近无声地冷笑了一声,“来强戒所‘享福’么?”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反问,然后就在王副所暂时愣住的一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解释道,“现在就是全局告诉他,也查不了了。”
“什么意思?”王副所没反应过来。
“人在医务室昏迷着呢。”
“昏迷?!”王副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愣了两秒,随即猛地又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不是让你务必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吗?!贾灿!”他这次是彻底急了,特派员在强戒所出事,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贾灿将昨晚在洗手间发生的冲突,以及后续的情况,简洁而客观地汇报了一遍。
王副所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愕然地瞪着贾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喃喃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飘,带着后怕和惊恐:“这事……这事千万、千万不能让全局知道!不然……专案特派员,差点死在了我们强戒所,那我们可是怎么都没法交代了!整个所都得跟着完蛋!你、你赶紧给他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让人赶紧……赶紧恢复正常!”他语无伦次地命令着,然后又猛地想起,“还有后续处理!那个……那个动手的学员!集体指证的那个……”
“陆铮。”贾灿平静地接上名字。
“对,就他,好好‘处理’。”王副所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这事必须捂住了,千万不能……”
贾灿平静地抛下一个炸弹,打断了他的慌乱:“陆铮,是全局的人。”
“什么?!全局的人?他……你说谁?陆铮?那个学员陆铮?是全局的人?!他在这干什么?”他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简单的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似的,重复了两遍,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信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体。
“保护那人。”贾灿简洁地回答。
“保护人的……被关了?!”保护者成了施暴者,还被关了禁闭。王副所长只觉得一阵头晕,这关系简直乱成了一团麻。“这都什么事?!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啊!!”
他猛地看向贾灿,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同样崩溃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幽深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一点涟漪。这非人般的平静,在此刻这种天塌地陷的局面下,显得如此刺眼,甚至令人感到一丝莫名的愤怒和……恐惧。
王副所有些匪夷所思地冲着贾灿吼道,“这天都塌了!你怎么能做到这么平静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临如此……如此崩溃的局面,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平静?不,不不,他从认识这个人起,他似乎就一直如此,就像……就像彻底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绪一样,已经……已经到了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贾灿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近乎失态的上司,缓缓地反问:“不平静,能怎么样呢?像您这样崩溃么?有任何实际作用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您真的需要,我可以表现给您看。”
王副所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顶撞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奇异的是,这近乎冒犯的话,反倒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混乱的怒火,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他喘着粗气,瞪着贾灿,半晌,才咬着牙问:“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暂时搁置。”贾灿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前学员死亡事件是第一要务,必须尽快查明,平息内部恐慌,应对可能的外部调查。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再处理斗殴事件。再一个,最关键的当事人,还没醒来,事实经过不完全清晰,也没法现在就做出最终处置。一切,等他醒来再说。”
“你就把全局的人那么关着?!”王副所觉得贾灿简直是疯了。
“他会理解的。”贾灿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比起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更大麻烦和风险,禁闭不算什么。而且,禁闭室,从某种意义上,对他来说,目前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既能避免他在情绪激动下做出更出格的事,也能防止他被其他愤怒或恐慌的学员攻击,引起另一轮可能的恶性事件。”
王副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令人烦躁的东西:“行。希望真如你说的。别让他出去直接告我们一状。”
这句,贾灿没回答。他无法保证,也不想做无谓的承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副所长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将话题拉回最迫在眉睫的危机上:“这案子,你……你再跟市局说说,让他们赶紧派人来查,市局现在总该出面了,派真正能干事的人来!还等着分局查呢,你看分局能像查出来的样子吗?他们自己扛得住,不请求援助,我们也扛不住了啊!贾灿,赶紧找市局吧,真的……真的不能再死人了!”
“是。”贾灿应道,“我会再向全局做一次详细汇报,并正式请求市局介入,派遣专案组侦查。”
“有进展,及时跟我汇报。”王副所有气无力地重复。
“是。”
“那个……”王副所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带着郑重和一丝恳求,“那人,你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绝对绝对不能再出事了。他要是在我们所里有个三长两短……”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是。”
“行,去吧,有进展,第一时间,跟我汇报。”他再次重复,仿佛这句话能给他带来一点微弱的掌控感。不论局面多么……糟糕,他也得全部知道才行。
“是。”
贾灿立正,敬礼,然后转身,迈着和进来时一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副所长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一室几乎凝为实质的焦虑、恐慌和沉重压力,关在了身后。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长叹。
隔着不薄的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绝望,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深深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