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不周绿

65、溯洄

　　“我，我想一个人静静。”林皎语无伦次道，看上去情绪极其不稳定。

　　沈在空皱着眉倾身上前扣住林皎的手腕，他眼神中满是担忧和焦急：“皎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动作间，林皎的手机从指缝间滑落，屏幕朝上掉在了地毯上。

　　沈在空弯腰拾起手机，看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动作顿住了。

　　昏黄的一室灯光下，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指针转动的声音，一时间气氛安静的可怕。

　　半晌，沈在空直起身，轻轻把手机放在林皎手边。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林皎。

　　沈在空伸出手，想触碰，却又缩回了手。

　　“好，你一个人静一静。”沈在空后退两步，可以看得出他的内心远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镇定。

　　咔嚓一声，卧室的门被关上。半晌，林皎才动了动，他的眼珠转向窗口，一辆大车疾驰而出。

　　林皎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的本意绝对不是伤害沈在空，他一直信奉两人间有问题要当场解决的准则。

　　可是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他心里繁杂混乱，蒋任安的消息绝不是令他躁郁的原因，本源是什么，他至今想不到。林皎知道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心理医生，但不是宋医生的催眠，而是心理疗愈。

　　林皎想着，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鬼使神差的，他拿起桌上那枚缺了一角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跑出了房门。

　　管家当然拦住了他，管家皱着眉一脸忧心：“林先生，少爷吩咐了，您如今的状态不适合出门。”

　　林皎焦虑道：“我，我想去找医生，我需要医生。”

　　管家微微叹了口气：“林先生，医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您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好吗？”

　　林皎突然伸手握住管家的手，眼眶通红，满是无助：“你让我出去吧，我要找宋医生，别人没用，只有宋医生……”

　　管家似乎是不忍再看，他避开林皎的视线，轻声道：“林先生，你真的不能出去。”

　　林皎意识到管家可能是奉沈在空的命令看管他，一时之间，沈在空的隐瞒，脑海里闪回的画面，以及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喷涌而出。

　　林皎匆匆低声道：“对不起。”随即推开管家，向外跑去。

　　“快，快拦住林先生。”管家苍白着脸，大声喊道。

　　沈在空平日里喜静，能住在刍楼的佣人不多，因此林皎竟然很顺利的拿走了挂在墙上的那一把车钥匙，他看也没看随便开了一辆，是库里南。黑色的巨兽驶出这座如同金色牢笼一般的别墅群，环形的山路上，库里南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辆车。

　　林皎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状态有问题，但他开车时大脑皮层异常冷静，甚至在对面来车时鸣笛提醒身后跟着的一列车队。

　　那些车不敢上前别库里南，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于是南京的大街上出现了这样的奇观，拥堵的街道上被大批各式各样的豪车入侵，跟随着为首的库里南上演城市追击战。

　　“这，这是追债还是追妻？”路人愣愣道。

　　“追债吧，谁家金丝雀小娇妻开库里南啊。”

　　不管怎样，南京庞大的车流量还是阻挡了很大一部分的车，豪车里身穿西装的司机用着耳麦欲哭无泪地大吼，

　　“太堵了，根本跟不上啊。”

　　“管家，你叫陈成带摩托车队上吧，这晚上六点多的南京哪是汽车能造次的。”

　　“市区还禁止鸣笛！”

　　管家：……

　　少爷不接电话，管家几乎调出了沈家所有还在老宅的司机，再加大人员，恐怕要惊动沈老爷子了。

　　林皎见身后的车逐渐被甩开，他独自穿行在街道上，不知不觉间，他开到了颐和路。

　　这是一排很老很老的房子，坐落在秦淮河畔，很不起眼，却是林皎的一整个童年。

　　库里南停在一棵二十米高的梧桐树下，林皎打开车门，走进了颐和路。

　　这里人烟稀少，偶尔有几栋住宅被改造成了酒店，但其实住这的人也不多，林皎默不作声地走着，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栋住宅，花园的小铁门已经被封上，落了灰。

　　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林皎如同一座了无声息的木头人，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大门下面有十级台阶，林皎走的很慢，到最后一辆级的时候，他被台阶绊倒，却无意自救，任由身躯扑向大门。

　　重重的一声，他的身子连带着头撞上老旧的门板，灰尘仿佛认出了这事曾经的主人，跳跃在他的身周。

　　林皎早已泪流满面，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那个玉佩，血缓缓从手掌心滴落，和玉佩上早已凝固的血迹融合。寒凉的夜里，他的身躯早已冰冷，这种血液一点点从体内流失的感觉，分外的熟悉。

　　他想，他经历过的。

　　恍惚间，大门似乎被打开，嬢嬢一脸焦急地跑出来，

　　“哎呦我的喏喏啊，怎么坐在地上呀，很脏的。”

　　“快起来，嬢嬢带你进屋里去，真是的，你妈妈把你送来也不说一声，嬢嬢好提前准备你爱吃的呀。”

　　沈在空肚子驾驶着车在环形公路上咆哮，他面无表情，眼底却满是疯狂与躁郁。他很清楚自己的人格缺陷，但他不想被林皎看出来，他本来想瞒一辈子的。

　　蒋任安真该死。

　　沈在空冷冷地想，不止蒋任安，所有蓄意接近林皎的人都该死，他也该死。

　　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疯子，怎么配站在林皎的身边呢？他记得林皎曾经说过，他是谦谦君子，是令人心安的存在。可笑，他从来不是什么君子，他是恶魔，是不被父亲期待，吸收了母亲所有血肉长成的卑劣存在。

　　有的时候，面具戴久了，他会以为自己真的是那样一个人，像母亲般温柔，像父亲般强大。可午夜梦回，他经常能梦到母亲死前的模样，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姐姐冷漠的目光，以及他此生挚爱的林皎充满恨意的眼神。

　　沈在空原本真的只是想偷偷在阴暗的角落看着林皎生活，他本不想去打扰，他甚至以为医生能够治好他。但当他下意识找了林皎的主治医生后，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放手。

　　手机铃声又一次在漆黑的夜里响起，尖锐刺耳，沈在空皱了皱眉，车终于在路边停下，他看清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两个大字时，心头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喂，少爷，林先生他开着您的车跑出去了，我们的人到现在都没追上他。”

　　沈在空瞳孔皱缩，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座椅上。

　　在如今这个时代，监控遍布大街小巷，想要找到一个人不是难事。沈在空很快就定位到了库里南停下的位置，他看向四周，等意识到这是哪里时，脸色唰一下变得无比苍白。

　　这是颐和公馆，是林皎从小生活的地方。

　　沈在空来不及等身后的佣人跟上来，他跌跌撞撞跑进这个老旧的小区，跑到尽头的那一栋房屋，他看到大门口坐着一团人影。

　　‘砰’的一声，铁门被撞开，沈在空在台阶上愣愣地看向上面半阖着眼的林皎，他颤抖着声音道：“皎皎，下来，好吗？我带你回家。”

　　林皎没有反应，沈在空慢慢走上前，似乎是害怕惊扰到他。

　　“皎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我以后不会再做那些事，你过来，好吗？”

　　沈在空语无伦次，但林皎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沈在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一瞬，某种及其可怖的猜测浮上沈在空的脑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皎旁边，待看见蜿蜒而下积蓄成一个小洼的血坑后，熟悉的画面交叠在眼前。

　　沈在空身形晃动，几乎站不住脚，他失态地扑上前抱起林皎，对着姗姗来迟的佣人目眦欲裂地大喊。

　　“去医院！马上！”

　　林皎半阖着眼，他似乎没有完全昏迷，他清楚的知晓自己被人从冰冷的地板上抱起来，又进入了温暖的室内。他能闻到抱着自己的那人身上好闻的梧桐花香，还有热到有些发烫的体温。

　　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沈在空缓缓低头，林皎的手正攥着他的衣领，白衬衣上粘了点点猩红的血迹。

　　“怎么了？皎皎。”沈在空的声音轻柔的可怕。

　　然后他听见林皎轻微却足以刺穿心脏的话语。

　　“你不是死了吗？”

　　沈在空的脸一下子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