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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勿谓言之不预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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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恭他,还有集结粮草,转运辎重的事要忙……”
高延宗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随即大吐苦水:“四嫂,你不知道,我这个皇位纯属是被他们逼着坐上的,高纬逃亡被抓,他背弃齐国,为天下人所不齿,他本来就不配坐这个皇位!无论是论才能,威望,还是人品,这天下,都合该四哥来当皇帝,只要四哥来邺城,我愿将皇位拱手相让!”
林晞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沉默片刻,随即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宜继续,立刻道:“长恭他志不在此,陛下万勿再提,我们还是先谈谈整顿兵马的事吧。”
刚谈了没一会儿,斥候来报:“报告陛下,周军先锋已中计入我埋伏,溃军二十里!”
城头紧绷的弦瞬间松开,欢呼雷动。
高延宗猛地一拍城墙,连日阴霾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好!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大摆庆功宴!待我四哥兰陵王归来,再共饮凯旋之酒!”
高延宗大喜,“四嫂,你果然是我的福星!你一来,就有这胜利的消息传来,这些天实在憋屈,终于得此胜仗!今夜你便住在宫中,与将士同欣,不醉不归!”
夜间,林晞并未参与饮宴,她独自在城防各处细细走过一圈,眉头越蹙越紧。
胜利的喜悦下,她看到的是巡防士兵的懈怠、轮值纪律的松弛、以及一种危险的盲目乐观在弥漫。
当她踏入喧闹的庆功大殿时,看到的正是高延宗被众星捧月、醉意醺然,将军事地图铺在酒案上指点江山的场景。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轻敌的气息。
林晞紧蹙眉头,一股愤怒从心底跃起,但还是压着性子,对高延宗说:
“陛下,庆功宴是否操之过急?”
高延宗正与近臣碰杯,闻言转头,带着酒意笑道:“四嫂来了!快快入席!将士们今日血战得胜,理当犒赏,正好也振一振这邺城的士气人心!”
林晞冷冷看着他手中的酒杯,她接下来的话已被这鼎沸的喧嚣盖住,知道寻常劝说均已然无用。
不行,长恭还未来,她要替他,守住这最后的孤城!
“哗啦——!!!”
林晞猛地抬手,一把将高延宗面前堆满酒肴的宽大案几,整个掀翻!
金杯玉盏碎裂一地,美酒佳肴泼洒狼藉。巨大的声响,终于让整个大殿的喧嚣片刻间戛然而止。
高延宗举着空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醉意和笑容凝固,愕然看着一地的狼藉,又看向面若寒霜的林晞,脸色转冷:“四嫂,你这是何意?”
林晞没有理会溅到衣角的污渍,她向前一步,语气中的讽刺与怒火毫不掩饰:
“陛下与诸君宴饮于此,竟不知死期将至矣!”
所有醉眼朦胧的将领都惊呆了,愕然望向风暴中心。
高延宗脸色一白:“四嫂,何出此言?我军刚获大胜……”
“我刚刚巡视布防,陛下不信,可亲眼看看如今城墙上是何景象?若今夜邺城有失,在座诸位亲王,将会是何等下场?”
殿内一静。
林晞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城破之日,便是高氏皇族——灭门之时!”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所有人从胜利的迷醉中彻底浇醒。几个较为清醒的将领冷汗涔涔而下,猛地站起。
高延宗更是如遭重击,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中的金杯“当啷”落地。
他环顾四周杯盘狼藉、众将惶然的景象,再想起自己方才的得意忘形,一股后怕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爬满全身。
“传令!即刻起,庆功宴罢!所有将领各归职守,整顿军纪,加强巡防!斥候加派三倍,密切监控周军任何动向!城头灯火减半,制造如常假象!擅离职守、纵酒误事者,军法从事!”
一时三刻过后,城门来报,一股周军试图攻城,正全力拦截!
高延宗吓出一身冷汗,若非方才林晞掀翻了宴席,此刻自己……怕已成刀下之鬼!
他立刻下令:“给我拼死守住!”
激战一宿,周军攻势凌晨才后撤而去,但城门口一观,已有更多队伍正潮水般向邺城涌来。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寂静,一名守城士兵满脸惊惶,几乎是摔倒在二人面前,手中高高举着一支绑着帛书的羽箭。
“陛下!城外周军……用强弩射来此书,指明呈交陛下与……与兰陵王妃亲启!”
高延宗心中一沉,与林晞对视一眼,迅速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并非军中常见的战书格式,字迹力透纸背:
“大周行军元帅、齐王宇文宪,告邺城高延宗并林晞知之:
尔等困守孤城,犹作困兽之斗。今本王怜惜邺城生灵百姓,特予一线之机。
林晞此人,乃我大周必得之要犯。若尔等尚有半分存恤百姓之心,明日辰时之前,开西门,送其孤身出城。本王可允诺,入城之日,除首恶外,余者不屠。
若拒不献出,或试图拖延藏匿,待我大军破城而入之日——
便是邺城屠城之时!
勿谓言之不预也!
尔等,别无选择。”
高延宗猛然看向林晞,词不成句:“宇文宪,他……他竟然……竟然要……”
屠城!
林晞握着帛书的手在颤抖,时间仿佛冻结。
如今,她在宇文宪眼中,已不是故交,不是盟友,甚至不是人质!而是要犯。
她在脑海中回忆无数个宇文宪的样子,儒雅的,算计的,温和的,冷酷的,但无论哪个影像,都无法与“屠城”两个字相关联。
那是白起,项羽,曹操这类的乱世枭雄才能做出的,而宇文宪……
曾经在晋阳,在去往长安的路上,在邺城王府门前,那些看似平等的对话,若有似无的维护,甚至是危机时刻托住她的手,为她心软的瞬间……
如今都被一片片打碎,被这冰冷的最后通牒所覆盖。
自洛水一别之后,他对自己和长恭的恨,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她预想过自从洛水之滨高长恭将她抢回来之后,宇文宪可能的报复,却……从未想过他会陷入如此彻底的疯狂与决绝。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几名重臣和老将也急匆匆赶了上来,传阅了帛书后,城楼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一名白发老臣噗通一声跪倒在高延宗面前,老泪纵横:“陛下!宇文宪虽狠毒,但此诺或有一线之真!王妃……王妃深明大义,若能以一人之身,换得满城妇孺百姓免遭屠戮,功德无量啊!老臣恳请陛下,为社稷子民计……”他话未说完,已叩首不起。
另一名被打怕了的武将也颤抖着:“城外是二十万虎狼之师!城破只是早晚问题,兰陵王妃素来仁善,岂会忍心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一个一直沉默,文官打扮的官员此时却站了出来,竟是斛律钟都,“今日我等若献出王妃,岂不等同向天下宣告,我们可以为了保命,牺牲任何盟友和恩人,军心便彻底散了!兰陵王,或者其他潜在的合作者又岂会再来帮我们?那是彻底没希望了!”
林晞震惊,这还是自晋阳一别之后,第一次看到斛律钟都,斛律家已被高纬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人因未参与军政,身负闲职而得以幸存。
自那之后,这齐国之事,他只冷眼旁观,成了这朝堂之上的隐形人。
这次却肯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实在难得。
高延宗被双方的争吵夹在中间,头痛欲裂。他看着跪了满地哀求的众臣,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席卷了他。
“都给我闭嘴!”他猛地抽出佩剑,狠狠砍在垛墙上,火星四溅,“大敌当前,先自乱阵脚,成何体统!”
他将目光转向林晞:“四嫂,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