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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你是我心之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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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之内,高延宗一身甲胄,愁思忧虑爬满他的眼角眉梢,几个齐军的将领伏倒在他面前。
“安德王,先帝已经逃了,你要是再推辞当这个皇帝,邺城的士兵和百姓可要都跑光了。”
“撑住!给我撑住,撑到援军到来!”
一个将领老泪纵横:“洛阳都已经失守,还哪来的援军呢?”
“唯有王爷称帝,才能稳定军心,邺城方能背水一战!”
“王爷若不称帝,我等长跪不起!”
高延宗算是看明白了,枪打出头鸟,他们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一脸无奈,丢下一句:“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高纬逃跑被抓,邺城拥戴高延宗为皇帝。
两道惊雷同时在宇文宪和高长恭的阵营中炸开,宇文宪自然喜不自胜,而高长恭这边却一半欢喜一半愁。
喜的是,高纬被抓,他再也不用小心翼翼,东躲西藏,可以光明正大招募兵马,共聚天下有识之士。
而同时,他们虽然都厌恶高纬,但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北周气焰将空前高涨,而所有与“齐”字相关的人,将更加无处容身。
高长恭纵然对高纬心寒至极,但那毕竟是故国君主,是“齐国”最后的象征。此讯如同最后一根支柱崩塌,带来的不仅是国耻,更是所有故齐之人精神上的彻底失怙。
至于高延宗称帝,他迅速想到一种可能,就是集合他的力量,共抗周军。
单凭他,或者高延宗,任何一方都没有可能在周军如此迅猛的攻势下快速扭转败局,转危为安。
高延宗手中有他们亟需的名分和合法地位,二他们手中有高延宗亟需的兵马和残部力量,他们彼此需要,但…
高纬挥起屠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即使高延宗性情率直重情义,但对这个威望,能力,军功皆在自己之上的兄长,谁敢断言他不会是下一个高纬?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这支队伍,关乎无数齐地百姓的安危和万千将士的命运。
需要先派使者去延宗那里探得意愿。
“联合之事,千头万绪。邺城新立,内外交困,人心是否真能如一?他对长恭你支游离在外的力量,究竟是视作臂助,还是……”
林晞站在他身侧,在这里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更中性的词,“视为变量?”
帐内安静下来。她虽未说“猜忌”,不能先将高延宗假设成坏人,但“变量”二字,已足以让所有人心中凛然。
一个威望、战功远超自己的兄长,对于刚刚坐上龙椅、根基未稳的新帝而言,是救星,也可能是最刺眼的威胁。
高延宗的朝廷自身尚且不稳,如何能有效整合外部力量?联合后,是听邺城的,还是保持高长恭的自主权?权力如何分配?将领由谁来任命?这道题,比“是否联合”更难解。
高长恭脸色变了变:“延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
“古往今来,形势比人强。”
林晞缓缓道:“邺城不是昔日的邺城,高延宗也不再仅仅是‘安德王’。时移世易,人心难测。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厢情愿的相信,而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能让我们放心托付的后背。”
她看向高长恭:“需要有人去称一称,在他心里,这摇摇欲坠的皇位,和这山河破碎的国家,到底哪样更重。也要看看,他对你这个哥哥,除了畏惧功高,还剩多少同舟共济的情分。”
她迎上高长恭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坚定:
“所以,让我去邺城。”
“不行!”
高长恭几乎在她出口的一瞬间就否决:“阿晞!那不是去走亲戚!他如今是皇帝了!万一——”
万一他变了呢?万一他将你扣下……
他信高延宗吗?信的,那是他一起长大的弟弟。
可他敢用林晞的性命,去赌这份在权力侵蚀下可能变质的信任吗?他不敢。
对皇帝这两个字,他有些几乎应激的抗拒。
巨大的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何况邺城,现在正是风暴中心,是北周入主中原的必争之地,也是齐国最后的堡垒,所有人都在盯着那里,那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之源。
他不敢想,他们才刚刚团聚,甚至尚未解开心结,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意让林晞为他再度冒险!
“可是长恭,唯有我去,才能以亲人的身份接近他,触及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我们这一路,他都看在眼里,知晓你我的感情,所以只有我去,才能交出你最大的诚意。”
高长恭眸光微动,她终于承认,他们之间,无法割舍,无法取代的——纵然渡尽劫波,但仍然存在,仍愿为彼此赴汤蹈火,生死与共的感情。
却是在这,又将分别的时刻。
送别的那天,他还是后悔了:“阿晞,可以不去吗?”
“不行。”
林晞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无奈的温柔。
“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么多将士都在看着你,若你因私情弃大局于不顾,动摇的是所有人的信心,让他们如何安心追随?”
人心散了,必遭反噬。
很多事情,已经身不由己。这是他们“争天下”这条路上的第一个考验。
高长恭的声音夹杂着些许颤抖,他抱住林晞,哽咽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明明……只是想保护你们!”
明明想保护,却将想保护之人祭出,如此背道而驰,争天下的意义何在?这样做,岂不是违背了行动的初心?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落在颈侧的肌肤上。
他,在哭。
这个认知令她心碎。
时间仿佛倒回,回到邙山之战前夜,相似的分别再次上演,她将再次做他的眼睛,那是他们爱的伊始,也是命运无情的轮回……
她扶住他的肩,用目光深情描绘他的眉眼。
她叹了一声,终于开口:“长恭,其实那天,就算你不用那样的方式将我带回,我也会选你。因为你——”
她指指自己的胸口:
“是我心之所向。”
她顿了顿,苦笑中带了一丝酸楚:“元简自幼随我辗转漂泊,吃了不少苦,万一……此行真有什么不测的话,看在你我情分上,就算你他日再娶,也请你善待他,不要让他觉得没了依靠……”
“阿晞!”
高长恭浑身剧震,再度紧紧抱住她:“此生,只你一个!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他强调着,又像在寄托一个坚定的诺言:“所以,别再说这样的话!在邺城等我……我们三个,一个都不会少!”
……
邺城内,高延宗心情烦闷地独自来到城门楼上,寒风吹拂着他未戴头盔的发丝,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眺望着远方,目光所及,皆是周军可能来袭的方向,内心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骑红色靓影自南方渐渐奔至,直到在城楼下驻足。
看清那人的清丽面容后,他惊喜:
“是四嫂?真的是四嫂!开城门,快开城门!”
林晞进来后,带来了鼓舞人心的消息。
“洛阳虽已失守,但军民安全,主力尚存,已被长恭接管,他们很快也会来邺城。”
“太好了,我就知道四哥不会袖手旁观!”高延宗激动不已,转而问道:
“只是四嫂,四哥他为何没跟你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