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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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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璃星的黄昏来的悄无声息。
郁知站在后院,手里握着喷壶,水珠从孔洞洒出,在夕照下织成一片半透明的雾。
他的目光却不在那些湿润的叶片上,而是穿过半开的院门,落在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的身影上。
褚闻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郁知少年时期的笔记——那是母亲今早从阁楼翻出来,笑着说“给小褚看看你小时候多笨”递过去的。
此刻那人微微低着头,指尖缓慢地翻过泛黄的纸页,专注得像在解读文献。
那本笔记里有什么呢?郁知努力回忆。
大概是七岁到十岁之间胡乱记的东西:某天月影草开花的时辰,后山菌子最肥的季节,给每盆植物起的可笑名字,还有几页幼稚的涂鸦,是几朵歪歪扭扭的琉璃棠,旁边写着“妈妈”。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笔记。
可褚闻殊看得那么认真,不再像是那个帝星训练场上无懈可击的首席,而是一个……郁知找不到合适的词。一个会坐在别人家后院槐树下,翻看小孩儿涂鸦的普通人。
水从喷壶边缘溢出,打湿了鞋面。郁知回过神,慌忙停下动作。再抬头时,褚闻殊已经合上笔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郁知好像看见褚闻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剥落了。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暗涌的深黑色湖水。但只是一瞬,像是他的错觉。下一秒,褚闻殊已经站起身,拿着笔记向他走来。
“你七岁时就发现开花周期和潮汐引力有关。”他说,“还在旁边画了示意图。”
“嗯……都是瞎猜的……”
“不是瞎猜。”褚闻殊很认真,将笔记翻到某一页。纸上用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月亮和花朵,旁边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他抬眼,欣赏溢于言表:“你天生就该是顶尖的安抚师,知知。这是你的本能。”
郁知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敲出急促的鼓点,毕竟连最稚嫩的童年涂鸦都被赋予了这般重要的意义,被认可总是令人动容的。
晚餐时林映棠做了清蒸鱼。鱼肉雪白,撒着细碎的葱丝和姜末,淋了薄薄一层酱油。
“尝尝,今早从镜湖刚捞上来的。”
褚闻殊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吃。他用公筷将鱼肉分成两半,仔细的挑出鱼刺,然后放进了郁知碗中。
“你爱吃鱼腹。”他说这话时没看郁知,动作娴熟。
林映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从郁知泛红的耳尖,移到褚闻殊平静的侧脸,再移到郁知碗里那块被精心处理过的鱼肉。那眼神里有种锐利的穿透力,像能看穿所有表象,直抵底下暗涌的真相。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着。咀嚼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思考什么,权衡什么。
餐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第二天的天空是洗过的蓝。林映棠要去邻镇的分店,临出门前,她给郁知整理衣领,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
“小知,”她轻声说,“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郁知不明白她在指什么,但有种预感如藤蔓爬上脊椎。
褚闻殊从楼上下来。他走到郁知面前,伸手,替他将母亲没整好的那截衣领抚平。
“知知,”他说,“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驶出城区,开上通往郊外的公路。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丘。郁知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
褚闻殊没有说去哪里。他只是安静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郁知一眼。那目光很轻,却让郁知脊背发紧。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山脚下。
郁知下车,抬头望去。面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两旁长满了茂密的蕨类植物,石阶尽头隐在树影里,看不清通向何方。
“这是……”
“望辰崖。”褚闻殊锁好车,走到他身边,“绿璃星最高的观景点。”
郁知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未来过。望星崖太高,路太险,本地人都很少上来。他看向褚闻殊,想从那人脸上找到一丝解释,却只看到一片近乎漠然的温和。
“上去吧。”褚闻殊说着,握住了他的手。不如易感期时的滚烫温度,却带着如出一辙的禁锢意味。
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褚闻殊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手始终牢牢地握着郁知。他们的呼吸在寂静的山林里交错,脚步声惊起几只林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爬到三分之一时,郁知已经气喘吁吁。他停下来,靠在石阶旁的一棵老树上,胸口剧烈起伏。
“累了?”褚闻殊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眸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郁知点头,说不出话。
褚闻殊松开他的手,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他。郁知接过来,水温刚好,带着一点清甜。
等他喝完水,褚闻殊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上来。”
郁知愣住:“什么?”
“背你。”褚闻殊侧过脸,“还有一段路才到缆车,我带你上去。”
“不、不用……”郁知下意识后退,却被褚闻殊轻轻拉住了手腕。
“听话,知知。”
郁知看着褚闻殊微微躬身的背影,看着他线条流畅的肩背,最终,还是慢慢地、迟疑地趴了上去。
褚闻殊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没有一丝晃动。
郁知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紧贴着那宽阔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
然后褚闻殊开始向上走。
一开始郁知还紧绷着身体,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
褚闻殊的每一步都稳得像嵌进石阶里,即使在最陡峭的地方,他的呼吸也平稳如常,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郁知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那起伏里蕴含着力量似乎源源不断。
这就是Enigma的体能吗?郁知有些恍惚地想着。
在帝星时他也见过褚闻殊训练,但那些都是隔着巨大的训练场,远远地看。不如此刻这样近距离地感受,更能体会到那非人的强悍。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两人的衣摆和发丝。郁知的脸颊贴着褚闻殊的后颈,闻着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山间湿润的空气,有种说不出的干净。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安稳的节奏里。
不知过了多久,褚闻殊的脚步停了。
“我们到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喘/息。
郁知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平台上。面前是一座小巧的缆车站,红色的缆车厢悬在钢索上,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坐缆车上去。”褚闻殊将他轻轻放下,手指自然地拂过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最后一段路,我们慢慢看风景。”
缆车是透明的全景车厢。坐进去后,整个绿璃星的景色在脚下缓缓铺展。郁知贴着玻璃,看着山林在脚下后退,城镇变成小小的积木,镜湖像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
褚闻殊坐在他对面,没有看风景,而是看着他。
“喜欢吗?”他轻声问。
郁知点头。缆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此刻整个缆车系统似乎都停止了运行,只有他们的车厢在缓缓上升,像是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缆车缓缓攀升,最终停在山顶的站台。门打开时,郁知震惊了。
面前不是光秃秃的崖顶,而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观景平台。
木质的栈道蜿蜒延伸,两旁种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花卉,栈道的尽头是一座精致的玻璃花房,里面隐约可见珍稀的植物。
褚闻殊引着郁知走进去,花房平台的最外侧,正对着无垠的山川与天空,而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浅蓝色的桌布,放着一个银色的三层点心架,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坐。”褚闻殊带他走到桌边,替他拉开椅子。
郁知不自在地坐下。点心架上是精致的茶点,每一款都是他喜欢的口味。茶壶里泡的是绿璃星特产的云雾茶,香气清雅。
褚闻殊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在玻璃穹顶下氤氲开来。透过透明的穹顶,天空在头顶铺展,云层缓慢流动,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我花了半个月准备这里。”褚闻殊喝了一口茶,抬眸望向郁知,“知知,从第一次在资料里看到望辰崖开始,我就知道,我要在这里对你说一些话。”
郁知喝茶的动作骤然僵住,他忽然不敢听下去,但对面的人显然不会停下。
“知知,这些天,是我很多年来,最平静也最……开心的日子。”
郁知讶异的抬头,却撞上那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眸,他又慌乱的垂下头,不敢再看。
“看着你在妈妈身边的样子,听你说起小时候的事,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你。不只是帝星那个努力又有点紧张的学生,而是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生长的,温暖的郁知。”
他停顿,似在斟酌词句,那份罕见的迟疑反而更显真挚。
“我一直告诉自己,接近你、帮助你,是因为你的天赋,因为我们的匹配度很高,我需要你的安抚……但是后来,我开始期待,期待每天见到你,期待你对我笑,期待你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我。”
褚闻殊的唇角弯起近乎自嘲的温柔笑意,“我试图为我的反常找借口,导师关心学生,学长照顾学弟,Enigma依赖Omega,很多可以解释这一切的合理说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像是无声的计数。
“但是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我为你做的一切,最初的引子或许是那些理由,但推动我走到今天的,是我自己的心。我会因为你的进步而骄傲,因为你的沮丧而担忧,因为能看到你放松的笑容而感到满足……我想保护你,想让你永远保有眼里的光。”
多么温柔的话语,但低垂着头的郁知并没有发现,褚闻殊的眼睛全然不似爱人的注视——那是野兽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
瞳孔在透顶的光线下收缩成针尖大小,周围的银灰色虹膜呈现出非人的液态金属质感。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郁知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丝红晕,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被那双眼睛贪婪地吸收、记录、归档。
他在桌面下的手指紧绷得像要捏碎什么不存在的硬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他在克制。
克制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那种冲动想要让他现在就站起身,将郁知从椅子上拉起来,按进怀里,用牙齿咬破那截白皙的后颈,将信息素彻底灌进去,打上永不消退的标记。
想要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宣告所有权,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的,从皮肤到骨髓,从呼吸到心跳,都是他的。
但理智还在运作,告诉他:不行,不能急,会吓到他。
所以他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定义这种感觉,但是,我想,我是爱上你了,郁知。不是学长对学弟的喜欢,不是一个Omega对Enigma的吸引,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动。”
最后,他还加上轻描淡写地补充,好像是一个幸运的注脚:“而我们之间那种奇妙的联系,无论是信息素的匹配,还是精神力的契合,都让我觉得,这或许是命运给我的一次难得的眷顾。它让我找到了你。”
“所以,我想问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好像带着一丝紧张的期待,“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不是作为需要你安抚的Enigma,而是作为……褚闻殊,一个喜欢你的人,来陪伴你,照顾你?”
这是真心的。百分之百真心。
只是他没有说后半句——我想照顾你,所以要把你放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
而郁知,低垂着头,脸颊泛红,完全沉浸在被告白的羞涩与悸动中。
他听不出,深情之下,是近乎病态的迷恋。
褚闻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轻轻咬住的下唇。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里的那个黑洞扩张一点,饥饿感增强一分。
想要更多。
但他只是坐着,微笑着,用最完美的自制力维持着温柔的表象。
因为猎物已经走进陷阱了。
“我……”
郁知此刻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绒线,所有的思绪都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想起了很多事,最初的相遇,后来的帮助,留宿的夜晚,易感期的清晨……
画面一帧帧的闪过,暧昧的情愫早就滋生,而他并不讨厌。
所以,他想,他也是喜欢他的吧……
只是他不知道,此时的他还太过稚嫩,分不清爱情与其他情愫的界限,比如长期被温柔侵蚀后的依赖,被精心引导后的自我说服,被如此浓烈地需要时,产生的感激般的回应。
而此刻,所有界限都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融化了。
所以他点头,说到:“我……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