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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婢女被杀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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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熤和张楚林走出验尸房的院子,而明嘉早已候在那里了,上前便将药单递给了张楚林,“你看看,可否判断出腹中胎儿是几个月大了?”
张楚林接了药单,“嗯,是孕早期母亲喝的药,应是两三月大。”
“两三个月,胎儿尚小,尚未成形,果然走得干净。”
明嘉的目光转向魏熤,“我有一个疑问,上次京兆府抓的掌柜是李掌柜吗?”
“不是,不过是个才接手万合楼两日的新掌柜。”
“我知道,”张楚林抢着说,“我听说那李掌柜卖楼卖得又急又低廉,这新掌柜还以为自己接手了一个香饽饽,夜里做梦都会笑醒,没想到没两日便出了事,他出了府衙,只嫌这楼晦气,又把万合楼转卖了。”
“这样啊,那李掌柜找到了吗?”
魏熤说道,“尚没有,兴许就像你说的,易容换装,逃出京城了。”
说着便走到了京兆府门口,官差将剑捧了过来,魏熤上前拿了,明嘉心中疑惑,不应该是给我拿的了吗?
在街上往茗湘茶舍走了一程,只见六驳现身出来,上前拿了公子手里的剑。
明嘉走到六驳身边,似是要确认,“六驳,你一直在暗处保护你家公子?”
“我是奉了公子的命令,在暗处保护姑娘。公子是一个一诺千金的人,公子既答应了姑娘,必定会护着姑娘的安全。”
原是这样啊,只是重义不是重情,明嘉想道,“原是在我身边,你飞檐走壁的功夫如此厉害,我竟没有察觉。”
“公子的功夫可在我之上,和公子相处久了,姑娘会知道的。”
明嘉尚未接话,忽然阵阵清亮的击鼓声从身后传来,明嘉回头,“是京兆府。”
六驳隐在了人群中,其余人一行往京兆府奔去,见到不过是一个十岁左右满面泪痕的女童在敲鼓报案。
张楚林以为是京城中发生一起普通的案子,没了兴致,还不如回去看几本医典,正要与明嘉辞别。
明嘉知道他的心思,看了他一眼,“小女报案,并不简单,而且有点太巧合了,我怀疑和蒺藜的案子有关。你且看看。”
只见官差将小姑娘带了进去,想是和韩府尹说明白了,不一会儿韩府尹带了六七个官差出来了。只是,这官差里的领头人已不是上次那位去万合楼查案的李大哥了。
韩府尹见到魏熤,便上前,“魏公子,你还在,正好,还需借你的仵作一用。”
“发生了何事?”
“是这小姑娘的阿爹死了,唉,那日,便是他撞见了公主府的婢女蒺藜去了万合楼。”韩府尹摸了摸长须,不解道,“一个素日杀猪的壮汉,怎么会莫名其妙死了呢?魏公子不如一同前去瞧瞧。”
“也好。韩府尹请。”魏熤伸手以让韩府尹先行。
官差进了院门,推开正看热闹的邻舍,便见到屠夫倒在了陋舍的血海中,“官差行事,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屠夫倒在了地上,他那把杀猪刀就在他手边,墙上是喷涌的斑斑血迹,桌子上留有一张用鲜血写的状纸,状纸是屠夫常系于腰间的白布,白布上有屠夫擦手留下来的油渍,字写得奇形怪状,大小有异,并不好看,一看便知是出自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之手,状纸三言两语言明自己是杀害公主府婢女的凶手,那一日自己照常去万合楼后门送肉,见到婢女美貌,原是见色起意,但婢女不从,便狠下心来,将其毒杀了,婢女鬼魂常纠缠梦中,今悔恨不已,以一命抵一命。抬笔前郑重交代一句,此事与小女无关,还请官府怜爱小女,给条生路。
七邻八舍不乏也有多舌口角,“屠夫是个老实人,平时称肉从不会缺斤少两,碰上无赖皮要多拿一些肉,他也打呵呵,不与人争吵,他这样一个好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你说他爱财,我可还信,你说他贪色,我是断断不信的,这屠夫不会是被诬陷的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小姑娘的阿娘走得早,一个人寂寞久了,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就是,这状纸都是他写的,又不会有人押着他的手写,怎么诬陷啊?我看那,就是他杀的。”
“我看那,就是这杀猪的杀的,他平时杀头猪都不眨眼,杀个人岂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杀猪的,也是挑衅的很啊,竟然贼喊捉贼,还去官府报案,说是自己在万合楼撞见了婢女,你看,这不就对上了吗?好在啊,这官府找到了这婢女,这屠夫知道很快就查到自己身上了,不就慌乱了吗?”
“是啊,这找到婢女不到三个时辰,这屠夫就自尽了。果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可惜了公主府的婢女啊!这小姑娘也可怜啊,摊上了这么一个爹。”
……
明嘉抱着小姑娘远远地站在院外,小姑娘抱着明嘉的脖子哭个不停,“大哥哥,他们说我阿爹杀了人,我阿爹不是那样的坏人,真的。大哥哥,你相信我吗?”
明嘉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咳了一下嗓子,“嗯,我相信你,小妹妹,我们一起把坏人抓出来,好不好?”
“我们可以吗?”小妹妹的嗓音里皆是悲伤与委屈。
“当然!”
“好!”
“大哥哥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好不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蕉。”
“你认得字吗?”
“认得,今日我还去学塾读书了呢?”
“你是散学回来撞见这一切的?”
“嗯。”小姑娘指了指陋舍门外的墙角,“我书篓还在那呢。”
“你认得你阿爹的字吗?”小姑娘擦了擦鼻涕,点了点头。
“你等会帮我们指认一下,好吗?”
“好。”
“阿蕉,你有没有掉过一个香囊?一个绣着小老虎的蓝色香囊。”
“没有,我没有见过那种香囊。”
也不是没有一种可能,是她阿爹帮她买了一个香囊护身。“那你是不是属虎的呢?”
“不是的。”明嘉自叹,我真是糊涂了,那个香囊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百姓用得起的呢?
这厢张楚林仔细查看了屠夫的身体,右手上常年持刀生茧,食指咬破,应是用来写状纸了,身上并无中毒迹象,他死得决绝,是用杀猪刀自刎而尽,到头来,不过是和杀猪一样的手法杀了自己,这其中竟是如此地嘲讽!
“死了一个时辰左右。”
魏熤想着,那人手脚竟如此之快,他们刚走进京兆府门,那人就安排了屠夫的死。
张楚林正要用白布遮了尸体,魏熤伸手阻止了他,“等等!”魏熤看了看屠夫的脸,虽是闭着眼睛地死去,但他的眼角还是隐隐约约留有一条泪痕,很不甘心吧。
魏熤看了血喷涌的方向,看了屠夫倒的方向,并没有不妥之处,是自愿而亡,并无人挟迫。他再看了看房间里的布置,外间布置朴素,柜子的高处都落满了灰,看得出来主人是一个忙于生活、不拘小节的人,可是,状纸旁却有着一只一般人家难以承担得起的狼毫毛笔,不落灰尘,里间应是小女的房间,十分整洁,床上有一些草绳编织的蜻蜓,门前还挂了用普通佛珠草串起来的珠帘,都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可想而知,屠夫是很爱惜他的闺女。
魏熤暗暗想象了屠夫的死。
他郑重地关了门,坐在案前往里看了看女儿的房间,我可爱的阿蕉啊,常常就在这案上写字,你总让我教你写字,我一屠夫天天拿刀,什么时候拿过笔啊,你教我还差不多,我的闺女啊,你阿爹没有那么好的命,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但阿爹也绝不能让你白白丢了性命,你还那么小,你还有好长的人生要走,你不要怪阿爹,阿爹不能陪你长大了,阿爹不好,阿爹舍不得你,但阿爹要去见你阿娘了。
屠夫解开了白布,本想着拿毛笔写字的,一想到之前女儿拿着旧毛笔一边写字一边咕哝它掉毛,于是,就特意去京城里有名的墨宝铺子买了这支新的狼毫毛笔,女儿稀罕地很,我还是不必拿着珍贵的笔写这些羞愧的字了。于是,一口咬了自己右手食指,按照那人所说,他在状纸上照写无误,只是他留有私心,在尾后加了一句,希望此事不要牵扯到他的闺女。
食指落印,他起身看了看这一刻的日头,已在西方,已是最后一眼的留恋了。
屠夫他拿起了屠刀,屠夫倒了,日落西山,命归西天。
屠夫的血印在门上、在墙上,屠夫的血在地上流淌,屠夫的泪印在眼角、在脸颊,屠夫的泪在心底生恨。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张楚林问道。
“他眼角有泪痕。”
“是啊,想来是他素来随意,脸上落了尘灰,泪痕自然要比常人明显一些。”张楚林照旧是他理性的思路。
官差在一旁突然开口,不敢苟同这样的杀人犯,“这样杀了人的恶汉竟也会怕死?”
“不是,是他不甘心。”明嘉将阿蕉交给了其中一个官差带着,她来到门前,突然开口。
魏熤看向她,她果然和我所想一样,一直都是如此,正义凛然。
“他很有可能是不得已才选择了认罪,成了凶手的替罪羊。”
“有什么不得已?”
“比如,用他女儿的性命要挟他。”
可是,就在此刻官差在房中找到了婢女的外裳,外裳平平整整地被叠在衣柜里。
经阿蕉指认,状纸也确是屠夫的字迹,似乎可以结案了,然而魏熤认为尚有太多疑点,只能立为悬案。
韩府尹不解,魏熤一一指明:“其一,一夜之间李掌柜就将这大好的万合楼转手卖人,实在不合常理;
其二,李掌柜和他的表妹还没有找到,李掌柜是以什么缘由失踪了?真的和婢女没有关系吗?
其三,屠夫是一个常年持刀之人,他要杀一个人不必大费周章,可以直接使刀,可为什么又是哑药、又是下毒,若是真的贪图美色,又怎么会划伤一个女子的脸;
其四,如果屠夫真的是凶手,他真的大可不必去官府说他见过婢女,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其五,如果他真的对婢女要做什么,或者是做了什么,这衣裳不可能没有抓皱甚至是撕裂的痕迹,更何况,他留着这证物作甚,有何益处呢。
而且,万合楼是一个人多眼杂的地方,他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大白日就能将人带到城外的矮山坡,若是要运出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将人藏在了万合楼,夜间随万合楼泔水桶运了出去,如此万合楼里就一定有接应,而这就恰恰说明了,万合楼的李掌柜是万万脱不了干系的。“
“真正的凶手还躲在暗处,他要的就是死无对证,韩府尹,还请多加思量,我们不能就此匆匆结案了。”
“如此,魏公子,本官一如既往地相信你,绝不判错案,绝不致这世上多一起冤案,如今,本官也只能尽力搜捕李掌柜了。”
“魏公子,上次,多亏了你告诉我李官差的事情,办案子他竟是如此地不尽心尽力,玩忽职守,他实在是不能待在京兆府,我已经降了他的职,免得以后误了大事。”
“我也只是劝谏,一切还是得由韩府尹做主。”
张楚林默默点头,魏公子果真是人中骄子,为人光明正直、坦坦荡荡。
阿蕉由韩府尹送去了京城中的保平堂,此处常有诸多仁人义士捐些钱财物质以扶持救助这些孤孩,吃穿用度自是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