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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婢女被杀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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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明嘉只身一人如约来了茗湘茶舍,应是魏熤打点好了,一进门便由店小二引着走进了二楼,一进门就看到张楚林一身灰衣素衫的模样,像是落魄公子,显得十分寒酸,和往日的他大不相同,明嘉都不太相信是他了,“张公子,你怎么扮作这副模样?”
张楚林抬了抬手上的白色襜衣,“还没完,还差这身襜服没穿。”
“穿襜服,你莫不是要扮作验尸的仵作?”
“明姑娘,确是如此。”
“魏公子要你扮仵作不会是让你混进京兆府去验婢女蒺藜吧?你动了尸体别人怎么会瞧不出来,要是被景宁公主发现了,我们可能都要被流放。”明嘉倒是一点都没有怀疑张楚林的手艺,他自小便生长在江湖里,定是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摸爬滚打好多年,说不定还会些易容扮人、吞刀吐火的伎俩。
“明姑娘,你不知道,我可是有将剖开的尸体完好复原的技艺,你不信,今日便让你瞧瞧。”张楚林骄傲地翘起了嘴角,十年磨一剑,可不简单了呢。
“好啊,有何不可?”明嘉磨拳搽掌,好想立刻就见见。
“张公子,我想问问,蒺藜是不是被人杀害,埋在了矮山坡,而后昨夜暴雨冲走了新泥,才使得尸体裸露了出来,不过处事的人有如此不谨慎吗?竟埋得如此浅?”
“倒不尽然,我听闻是土掩足足有一米,然而独有一只手离地面很近,大雨滂沱显了出来,被路过的老翁撞见了,这才报了案。”
“独有一只手,为何独有一只手,天哪,难不成后来她醒了,想要爬出来。”明嘉不禁对生命肃然起敬,在那样难以呼吸的深土里,她还能努力寻找生机,哪怕身负重辱,也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她真真是一个特别顽强的女子,试问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此。
“有这种可能,不过,一查便知。”
张楚林套了襜衣,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明姑娘,能不能劳烦你帮我系一下衣带?”
明嘉大大方方地应着,“好,我来帮你。”
张楚林转身背对着明嘉。
而这时魏熤一身黑衣、腰间别着玉带,他两袖清风地从内厢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套新衣。
明嘉亮了双眼,这人将黑色穿得着实纯情了些。
魏熤使了一些力气将衣服放在明嘉的手里,和所谓的张公子很是投机啊。“你去换衣裳吧。”
明嘉懵懵地点头,“哦,好。”
“张公子,要不,我来帮你系?”六驳随着他家公子走出来,非常认真地说。
“不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张楚林暗想,男人给男人系衣带,想想都觉得怪怪的。反手绕过脖子系衣带,虽说有些不方便,但也不是不可以。
明嘉换好深色长袍走了出来,没有涂抹胭脂水粉的小脸白白净净的,高高扎起黑发,落得一身清秀,抚了抚腰带下的衣褶,“我怎么感觉有点像六驳的衣服。”
“我确是有意让你扮他,毕竟,我身边没有女婢。”魏熤转身将六驳的剑递给了明嘉,明嘉差点抖掉了,没想到这剑还不轻呢。
转眼明嘉就稳住了,不行,我得拿住了,不能让他拿捏了我,就不带我查案子了。
魏熤看到明嘉换上男衫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他想的那般英姿焕发。其实,还好明嘉身材高挑,至少一眼看过去,扮作男子不会让人觉得有不恰当之处。
三人同行至京兆府,魏熤亮了官牌,门口的官差就放行了,“是鲁国公府的魏公子吗?吴英郡王都和韩府尹打过招呼了,说是您带了一个不错的民间仵作办上头交代的要事,您请进。”
魏熤稍稍点了点头。
张楚林在后头同明嘉小声地赞叹,“魏公子是我见过最有本领的公子哥了。”
“嗯。”明嘉望着魏熤直直的身影,那当然啦,魏熤他可是我心中金乌耀眼般神光的缩影。
魏熤先行跨进了府门,明嘉随后,忽而官差挡住了明嘉,她心中一紧,表面还是淡定自如,“魏公子,想必这位就是你家的侍从呢?”
“正是。”魏熤应着。
明嘉一脸严肃,一个字也不敢说,怕一出声就被发现了。
“剑、刀、兵器一类可是不能带进京兆府的,委屈这位小哥要将剑交由我们保管了。”明嘉也不肯吭声,若是平时,她便是俯身双手温柔递之,今日不同,她十分霸气地单手抓着剑鞘往官差眼前突突一送。
官差只当他这般练武的是个大男子做派,接了剑,“还请小哥离开时记得找我取。”
明嘉毫无迟疑地重重点了一下头。
进了门,魏熤便带着明嘉走到了物证库房,“这里面便放着上次我们找到的药材,你是认得这些的,你就去将这些药材一一分开,并记录每一种药材的斤两,可做得到?”
明嘉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了,他果然还是不肯带她查案子,不情不愿软软地说,“知道了。”
“怎么?不太愿意?”
“你明明骗人,说好了要带我一起,可是,都进了京兆府了,也不带我一起去查尸体。”
这时张楚林想缓和一下,“明姑娘,你知道,京兆府的验尸房阴气重的很,不适合你一个姑娘去。”
“可是,我又不曾怕过。”
张楚林拉过明嘉的衣袖,悄声说,“你有所不知,蒺藜死得不简单。”
“那我——”更要去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婢女被人刮花了脸,满脸的刀痕,你不知道,今日在树林里招来了多少绿色大眼珠的苍蝇,一个挨着一个啃咬她的脸。”明嘉捂住了嘴巴,差点呕吐出来,她怎么可能不同情她,一个女子有多爱美,有多爱惜自己的脸,她到底招惹了什么,她到底有哪里不好,那些人竟要如此作践她,她会不会还经历了一些不可言语的遭遇。
魏熤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她有着爱多想的脾性,知道的多了于她未必有益处。
可是想囚住小鸟的牢笼是个透风的壳子,风声总是挡不住的。
魏熤往前抚了明嘉的肩,“那边你就不必去了,乖乖去查药材,你知道的,药材的分量也很重要,那边有什么细节我都会告诉你,乖一点好吗?”
明嘉抬起头望着他,好。
明嘉乖乖进了物证库房,认认真真地称算安胎药的分量,圆圆整整地记录在册。
这厢,魏熤和张楚林都戴上了麻布遮面,张楚林作为医师,早就将女子的身体构造研究透了,丝毫没有避讳,熟门熟路地开始解剖探验,而魏熤知道眼神将碰到什么不该看的地方,还是会避开眼。
张楚林掀开白布,未着外裳的婢女一双瞪大的眼睛直视着张楚林,原是没有生命动态的人竟还有着如此有神的目光,想来是死得并不轻松,他先是一愣,但也是少见多怪,顺势观察了她白眼球的颜色,看看眼睛里有没有流过血,仔细察看,一切正常后,用右手捂平她的不安,轻轻滑过她的双目,使她闭目安息。再看了口鼻处,发现都有大量的泥土残留,泥土里渗着血,不是血丝状,最初应该是流体状,如今已经成血块了,特别是嘴里,应该是有吐过血水,脸部血肉模糊,依稀能见到肤色成蜡色,与寻常正常死亡发尸白的死者不同,张楚林仔细观察,能看到脸部肌肉是因扭曲在一起,尤其是额间、眉头、发腮、嘴角,甚至是感到痛苦呼救过的,他抬起死者的下颚,扒开乌紫色的嘴唇,清理完泥土,借着油灯的光仔细往里瞧了瞧,但是为什么她的声带异于常人呢?
“魏公子,此人生前可是个哑巴?”
“不是,反而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十分讨得公主喜欢。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她的声带比常人肿厚,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她求救,都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甚至都发不出声音。”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在生前就被人毒哑了。”她应当知道了一些秘密,那人才让她再也开不了口。
“当然,你看她的指甲也是发绀发紫,这应当是中毒的症状。不仅如此,她的肚子明显肿胀,皮肤皱缩,死前有明显缺水,还有头发,一摸就掉。”他只是试探着摸了一下,就摸掉了一大把头发,他知道头发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十分紧要的,结发同心这种说法不可能不避讳,光是想想便觉得有些瘆得慌,你可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可是知道是什么毒了?”
话锋一转自己的领域,自然是自信满满,“还不能下结论,还得剖肚观肠,不过,我很确定,不是雷公藤就是昆明山海棠。”
“这两者有何不同?”
“雷公藤毒性更大,不出一日便会断气。剂量大的话,一个时辰就能一命呜呼去西天。”
看来,那人原不想她活着,也不曾想到她会醒,会从一米的死人坑里往外爬,被人发现。
张楚林先是剖开了呼吸道,确实吸入了泥土,能够确定是在泥坑里醒来过了,他最初以为凶手的手段狠辣残忍,竟将人活埋致死,其实不然,吸入泥土的分量可以判断窒息的时间,不过是写几个字的功夫,还不足以将人窒息亡命。
而后他剖开了肠子,看到肠道痉挛的程度,是毒性致死的时辰了。
“你来看,这水火之脏‘肾’已经衰竭,所谓‘水火’,是‘肾水上济于心,心火下交于肾,这心肾相交,水火既济,阴阳则达’,如今看来,雷公藤的毒以至其紊乱。”
魏熤记录了两份验尸单,其中一份招呼京兆府的人纳入了卷宗,并传话给了京兆府尹,应尽快拿了李掌柜的画像去京城的药铺问问此人有没有买过大量的雷公藤。
张楚林将尸体细细缝补,抹了一层特制与自然肤色同色的药膏,这药膏神奇,果然是看不出被解剖过的迹象了,张楚林还好好整理了婢女的仪容,将她的双手交互搭在腹前,细细掖平了她的衣服,虽只是一身简单的内裳,他也如此尊重她,女子爱美,更何况是出身公主府,应当更是希望自己走时是得体的。一席白布落下,也许,蒺藜她的一片赤忱忠心和她的人生自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