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告别的夜晚 ...
-
安思黎不知道哪里才是温许夏的家。
温许夏自己也不知道。
“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治病的必要呢?说不定死了,还能和我外婆团聚。”
他露出苦笑,还带着对死后解脱的期盼。
“可是……可是……”
安思黎下意识觉得温许夏的话不对,想反驳,“可是,你是我朋友,我还不想眼睁睁看着朋友离世……”
自我放弃。
这些字眼出现在安思黎脑海中,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温许夏时,他正要去接受心理疏导。
温许夏早就这么想了。
讨厌夏天不过是掩饰内心的借口,他真正讨厌的,是这个无处接纳他的世界。
“不是这样的……”
安思黎焦急到结巴,可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好像说再多也没用,给他进行再多疏导也没用,他早已心意已决。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病房门被推开了,妈妈走进来问。
安思黎想起,今天,院长的例行探访正好轮到温许夏的这一层病房。
妈妈来得正好,她想把两人的对话讲给她听,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妈妈自顾自开口:“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过我确实听到了一点你们的对话。”
妈妈在温许夏身边坐下,温声开口:“我想,我应该知道你的家在哪里。”
温许夏诧异地看她。
“你心里难受,我一直知道。”
“你开始去心理治疗室后,那里的医生就和我提过你的心理状况,所以我才会答应让安思黎带你出去玩。”
妈妈看了眼安思黎,“我想着有同龄朋友在你身边,说不定能帮助你。”
安思黎第一次听妈妈提起这些事,全神贯注。
“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倔。”
妈妈抬手,试探着摸上温许夏的脑袋,一下又一下,传递自己掌心的温度。
“你外婆确实离开了,可她的爱从来没离开。没有她,你也不会成长为现在的样子。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一定会为你留下某个锚点,不会让你独自漂泊。”
被妈妈的话启发,安思黎灵光一闪,对温许夏说:“如果可以,我们都可以做你的锚点!”
妈妈和温许夏都有些意外,看着她。
安思黎尬笑着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既可以当你的朋友,也可以当你的家人。如果你想,这座海岛也能成为你的家,疗养院也可以是你的家。”
“因为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安思黎知道,温许夏很喜欢听见这句话。
可没想到,这次,他居然嘴一撇,竟是红了眼眶,快要哭出来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家的人。
他的家人就在眼前,他的爱人就在身边。
温许夏胡乱抹去泪水,闷声问安思黎:“那你说,我以后还能和你一起完成夏日清单吗?”
“能啊!怎么不能?”
安思黎脱口而出,说得笃定,心里却没底。
先前医生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温许夏现在连多出一点汗都会变得更加虚弱,却依然不愿意接受其他治疗。
这样下去,他迟早有一天会……
安思黎立刻打断了这个想法。不会的,总有办法的。
可这时,温许夏心意已决般开口:“安思黎,我决定了。”
“什么?”
“我决定接受治疗,我想活得再久一点。”
“太好了!”
安思黎凑上去,激烈地抱住温许夏,“等你治好了,我们一起出去玩!”
这时,安思黎手机响起一阵闹铃。
她讪讪地关掉闹钟,“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干活了。”
刚想离开,妈妈拉住她。
“算了,妈妈给你放假,剩下的时间就来我办公室休息吧。”
“我们先走了。你一个人好好休息。”
她们和温许夏道别。
院长办公室。
安思黎坐下来休息的样子,就和回了老家一样轻松。
她歪头看办公室墙上连成片的锦旗,全是感谢妈妈的话语,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妈,温许夏的病,治起来会很贵吧?”
万一温许夏的治病计划因为金钱问题而终止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妈妈喝了口茶水。
她的办公椅位置刚好,一歪头就能看见办公室墙上的锦旗。
“我先前一直有在资助那些重病患者,如果他有医疗费上的困扰,不用你担心,我会出手帮忙的。”
安思黎有些惊讶,感觉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妈妈。
“妈,这些事你怎么从前从来不和我说?”
“首先,温许夏才十八岁,人生本来就不该终止在我们疗养院里。”
妈妈靠着椅背,笑着看她,“其次,这么多年,你也没问过我啊。”
“那万一治疗费很贵怎么办?咱们家出的起那么多钱吗?”
妈妈像是听到了更有趣的笑话,又开始笑安思黎杞人忧天。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咱们家开疗养院这么多年,早就赚够了。”
安思黎这才放心。
……
温许夏开始接受靶向治疗后,好像一切都在走上正轨。
每日服用靶向药,他的身体好像真的越来越好,和安思黎一起打卡夏日清单时,笑容都变多了。
七夕节早晨,安思黎一反常态,醒得很早。
因为她没有缘由地感到心慌。
昨天和温许夏道别时,他们已经决定好,今天要打卡的任务是一起去逛岛上的夜市。
她匆匆收拾好就往疗养院赶,推开病房门,却是一阵风。
没人。
眼下医生护士正忙着查房,根本没人理她,安思黎又急匆匆上楼,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妈!温许夏去哪里了!我怎么没看见他!”
妈妈正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皱,冲她摇摇头。
安思黎心下一沉,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妈,你快说话啊!你别吓我!”
“你冷静。”妈妈揉了揉眉心,“温许夏他没事。”
“只是……靶向药的副作用出现了。他今天早上因为贫血晕倒,被护士发现了,给他转到了西区病房,那里更安静,适合养病。”
安思黎这才松了口气,依着墙壁蹲下。
可她心中依旧不解:“为什么,温许夏不是已经开始接受治疗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这些问题呢?”
她以为,只要接受治疗,一切就会变好。
妈妈无奈地起身,在安思黎身边蹲下,和她解释——
“现在,温许夏要是贸然停药,大概率会病情复发,可他要想治病,无论服用哪种药,都会带来副作用。”
“这是治病的必经之路,你不要太担心,有时间就去看看他吧。”
安思黎顺从地点头离开,却无法控制心中的悲伤:为什么想治好一个病就这么难呢?
西区病房。
温许夏躺在病房床上,意识模糊。
他试图睁开眼,隐约看见眼前的人。
是来给他检查的医生。
医生语重心长地建议他:“疗养院里的技术有限,只能给你稳住病情,如果想得到更好的治疗,还是转院吧。”
温许夏沉默了半晌才闷声开口:“今天吗?”
“我们可以先联系,最好是……”
医生的话没说完,温许夏打断:“先联系吧,但我想迟一点再转院。”
医生语塞,想到他的状况目前已经稳定,还是点头同意了。“我们尊重患者想法。”
正巧,安思黎找到了温许夏的病房。
医生顺势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醒啦!”
安思黎暂时放下那些不安,一如既往和他笑着打招呼,“我早上去找你,看见你不在病房里,还担忧了好久呢。”
温许夏自责地笑:“对不起。”
“医生刚才建议我尽早转院,可我想到和你的夏日清单还没完成,就推迟了。”
“所以,你要离开疗养院了吗?”
“应该是吧,就这几天的事了。”
原来,马上就要见不到温许夏了。
安思黎心中没来由的不舍,可她还是撑出一抹笑,“那就祝福你,在新的环境里能快点好起来。”
她转念一想,问:“那今天约好的逛夜市,你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安思黎现在不再出言阻止或者迟疑。
一方面是温许夏想好的事,谁都拦不住他,另一方面,她也想多和温许夏相处一些时间。
谁也不知道,离别和明天,哪一个会更早到来。
夜市开在港口街上。
夜幕还未降临,各家摊贩就会抵达,点亮各家招牌,霓虹灯五光十色。
坏消息:那些小摊贩卖的小吃,温许夏是一口也不能吃了。
更坏的消息:假期里妈妈不怎么发生活费,安思黎囊中羞涩,也不能买下那些小吃帮他尝了。
于是,两个人只能两手空空地走走停停。
温许夏似乎心情不好,全程都面无表情,和从前逛街时完全不一样。
安思黎以为他是觉得港口街无聊,她刚好也这么想,也不开口。
“哎呀,走累了。”
安思黎没忍住,伸了个懒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吧。”
她凭借记忆力,自顾自往前,走出港口街,在一条林荫小道上找到了长椅坐下。
这位置正好在一条斜坡上,人群熙攘嬉笑都尽收眼底。
一轮满月洒落光辉,柔和地照亮了彼此的脸。
沉默了一路的温许夏终于开口。
“安思黎。”
“怎么了?”
“等我转院了,我们还可以继续保持联络吧?”
“肯定会啊,等我有时间了,我就去你在的医院看你。”
温许夏的眼神很认真,又像是担心安思黎在骗他。
“那离开疗养院后,你会记得我吗?”
安思黎觉得好笑。
“会啊,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朋友忘了。”
温许夏像是不信,缠着她说:“你发誓。”
安思黎没办法,只好抬手,向天空发誓:“苍天在上,我安思黎,这辈子也不会忘记温许夏。如果忘了,我就……”
她没想好会有什么惩罚,迟疑地看向温许夏。
“我就……”
她的嘴突然触到了一片柔软,整个人顿时噤声。
是温许夏的手指,他抬手,阻止她继续说。
“不说了。”
“忘了就算了,要你受惩罚,我舍不得。”
安思黎一怔,心跳漏了半拍。
这句话,谁都可以对她说。
可是为什么,温许夏和她说时,她的心就变得如此奇怪呢?
她突然发觉,温许夏是不是对她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