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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夜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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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再说吧。”
安思黎想了好多天,也没想明白温许夏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这句话而困惑不算好事,可她上次发给妈妈的消息却带来了好消息。
妈妈和医生商量之后,同意她以后时不时带着温许夏在岛上玩。
“不过!每次行动前,都要给我报备,你还要保证!在晚上九点前把人送回疗养院。”
妈妈如是说,给安思黎立下规矩。
她大手一挥,将这些规矩抛之脑后——都是小问题。
不过,既然得到了许可,自然要做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傍晚,安思黎一进门就开口:“温许夏,我们今天不随机决定做什么了,现在就出发,去沙滩看星星吧!”
“啊?”
计划来得突然,温许夏迟迟未动身。
他担忧地看安思黎:“那我们今天也要偷溜出去吗?晚上走那条小路是不是不安全?”
“谁说要偷溜了?今天晚上,我们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安思黎把妈妈的原话转述给温许夏。
“总之,你就放一百个心,跟着我出门玩吧。”
没有月色的夏夜,街道上依然有不少人来往,或是悠哉闲逛,或是匆忙归家。
安思黎把自行车停在沙滩不远处的小路上,两人一同走向沙滩。
出乎意料的是,沙滩上依然有不少人,目的似乎和他们一样——头顶的星空。
安思黎拉着温许夏找到一处位置坐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装备:指星笔、手电筒、两条毛毯,还有观星图。
她把毛毯张开,裹在温许夏身上:“晚上海边风大,要小心着凉。”
突如其来的拉近距离,温许夏顿时低头不看她,却不由自主轻嗅安思黎发间的香气。
他轻轻“嗯”了一声,裹紧毛毯,想把这一刻的温度留住。
可安思黎起身,又拿另一条毛毯裹住自己,只顾着抬头找星星:“他们都说,夏天最容易看见织女星和牵牛星……”
海岛沙滩的天空污染很少,一抬头就能看见满目繁星。
可这样一来,她完全分不清星星的方位,只能看见最夺目的一处——
天空南方的浩瀚银河,和她想象中一样宏伟瑰丽。
温许夏也仰头,沉浸在这一刻静谧的美好。
安思黎拿出手机,试图纪念这一刻,却怎么拍都拍不出肉眼所见的震撼。
索性放弃,她和温许夏分享说:“我先前做攻略的时候,有人说等到夜深人静时,肉眼看银河会更加震撼。”
闻言,温许夏有些遗憾:“那真是可惜了,我必须九点前回疗养院,还连累你也不能看。”
安思黎突然沉默。她本意并不在此。
“可是看星星不是最重要。”
“那什么最重要?”温许夏开始好奇。
安思黎没急着回答,而是抬手摸上肩膀,开始拉伸放松。
温柔的海风传来她的声音。
“人是最重要。”
她陷入回忆。
“我高一上体育课那会儿,班上有个女生问我要不要加入她们的游戏,她们居然玩的是跳房子之类的小孩子才会玩的游戏。”
“那你会觉得尴尬吗?”温许夏问她,嘴角勾着笑。
“肯定会啊!我那个时候觉得,人长大后是绝对不会玩这些的,很幼稚唉!但我当时有点无聊,就加入了。结果没想到,我那天玩得超开心。”
“后来我就意识到,游戏幼稚与否与玩得是否开心,根本没有关联。”
“如果现在,我的朋友们来找我,哪怕我们一起玩再幼稚的游戏,我也会很开心。因为令我开心的不是游戏,是人。”
安思黎转头看温许夏:“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
温许夏有些诧异,抬手指向自己,欲言又止。
“哪怕我们今天需要提前回去也没关系,就算我们今天没有看见最浩瀚的银河也没关系,因为我是和你一起看的,所以很开心。”
唰——哗——
世界上好像只剩下海水拍岸的声音。
海水上涌又轻轻退去,掩藏在沙砾中的珍珠终于显现,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温许夏瞳色闪烁,迟疑地开口,想向她再次确定:“所以……我是令你开心的人。”
“对。”
安思黎再次搂住温许夏的肩膀,劝他:“所以你要好好治病啊!把病治好了,我们才能一起出门放肆玩啊!”
温许夏任由安思黎把自己搂住左摇右晃,面上期盼地说:“你再说一遍吧。”
安思黎一愣。
“所以你要好好治病啊。”
“不是这句。”
“因为我是和你一起看的,所以我很开心。”
温许夏偷笑,“再说一遍吧。”
“因为我是和你一起看的,所以我很开心。”
说完,安思黎觉得这样好幼稚,无奈地问:“不是,你故意的?”
温许夏用毛毯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得逞后心满意足的笑眼。
“嗯。”
“那也行。”
安思黎一笑而过,好脾气地用毛毯裹紧自己,和他挤在一起取暖,看星星。
……
又一天下午,安思黎来探望温许夏,刚想推门,却透过门缝看见他正在服药。
和医生说的一样,输血治疗给温许夏带来的活力越来越短暂,他又不愿意服用靶向药,医生只好给他开了小剂量化疗药,努力维持现状。
随之而来的后果是,温许夏总是食欲不振,身上偶尔会莫名出现小溃疡。
安思黎第一次看见那些伤口时,急得去问医生,只被告知:“这都是药物引起的副作用,没办法的。”
她心中乱成一团。
她不是大罗神仙,也不是医生,无法阻止疾病的发展,时间的流逝,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被吞噬,日渐消瘦,失去笑容。
手中的保温袋被握紧,指尖也刺痛手掌。
做点让人开心的甜品,带他出门感受夏天,安思黎心想,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
温许夏吞下药片后,呆坐在床上很久,整个病房都弥漫着阴云,可当看见了推门进来的安思黎,他还是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夏日清单一直被他摆在床头,“我还等着来和你做下一件事呢。”
安思黎努力若无其事地笑着解释:“你也知道啊,疗养院里事情很多的,他们都拿我当苦力。”
她抬起手臂,保温袋里的玻璃碗与金属勺碰撞出清脆声响,“我做了焦糖香草布丁给你,老样子,一口,不能多吃。”
温许夏没什么胃口,还是尝了一小口,清甜和奶香让他恢复了些许活力。
他拿起夏日清单,随便翻开一页,发出惊叹:“嗯?!终于翻到这个了!”
安思黎凑过去看,内容是温许夏先前写的——午睡时躺在床上,只吹电扇。
“这个简单,我们很快就能做完。不过……”安思黎感到奇怪,脸色犹豫,“我们一定要吹电扇午睡吗?”
“空调关了之后会很热唉,温度波动对你的病是不是不好?”
可温许夏不解释,也毫不动摇。
他只笑着劝说安思黎:“说不定我做完这件事,就爱上夏天了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个理由确实很打动她。
直到现在,她也希望温许夏能早点爱上夏天,早点接受治疗,哪怕活得再久一点也好。
“……好吧。”
安思黎认命般躺在陪护床上,听温许夏关掉空调,一台电扇架在两张床中间,来回转头,嗡嗡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病房里热得人毫无睡意。
安思黎只能瞪大眼睛发呆,听窗外的蝉鸣不眠不休。
她必须承认:盛夏的标配是空调!没有空调的话,她都要开始讨厌夏天了!
微微偏头,把注意力转移到用力吹风的电扇,安思黎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风了,会答应温许夏陪他一起完成这件事。
终于,无聊至极的她小声开口:“温许夏,你睡着了吗?”
“没有。”温许夏低声回答。
安思黎的声音恢复成正常音量:“所以,其实你也睡不着对吧?”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放在清单里?”她直视天花板,脸皱成一团,燥热让她心情烦躁。
“我早就想问了,我写下那些事是因为我喜欢在夏天做,那你写下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
她忍不住吐槽:“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沉默。
安思黎有一瞬以为是自己话说得太重,刚想开口解释,温许夏就轻声开口:“我小时候是外婆养大的。”
“外婆和我说,我爸妈只是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但我曾经偷听到她和邻居奶奶诉苦,其实是在我出生后,我的爸妈就离婚了,他们都不想要我。”
他朝安思黎无奈一笑,却看着有些苦涩,“所以,我现在也不指望父母能来看望或者照顾我。无所谓,我有外婆就够了。”
听到这里,安思黎心中有个疑惑,但温许夏还在继续说,她只好忍下。
“那个时候,外婆喜欢午睡,可我睡不着。”
温许夏被小时候的回忆勾起温暖的笑意,“可能是因为太热了,因为外婆家只有一台电扇。”
“我时常躺在床上,看那台年纪比我还大的电扇脑袋左转右转,外婆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噜声有点吵。”
“可是,有一次,我居然望着扇叶旋转,渐渐睡着了。那是我小时候唯一一次午睡。”
“后来呢?”
安思黎翻身追问,顺势说出自己的疑惑:“还有,你外婆呢?我怎么没在疗养院看见过她?”
温许夏回答地平淡:“后来外婆走了,我没有家了,就寄住在各种亲戚家,都呆不久,直到生病后来了这里。”
一时间,病房内只剩电扇的嗡嗡声。
安思黎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回答。
温许夏不愿意接受靶向药的缘由,一下子在她心中变得清晰。
他早就把自己当作无家可归的小孩,就算治好了病,又能回到哪里呢?
想着,安思黎心中不是滋味,抱歉地低头开口:“对不起。”
“没事。”
温许夏的声音像吹散的蒲公英,轻轻飘落至安思黎耳中:“这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
闻言,安思黎静静想,温许夏分明在骗人。
他怎么可能忘了这些事呢?如果他忘了,就不会把外婆家的回忆写在夏日清单上了。
现在,温许夏什么也不说了。
安思黎看他阖上双眼,只当他想睡觉了。
温许夏正在半梦半醒间。
某一刻睁开惺忪睡眼,他发现自己依然在外婆家。
绝症,生离死别,都只是午睡时的短暂噩梦。
身旁,外婆摇蒲扇的手渐渐停下,她绵长的呼吸声传来。
窗外的蝉鸣时起时落,电扇的脑袋左转右转,时间正在不停流逝。但是,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心慌,只是望着电扇发呆也没关系。
他是外婆的宝贝,他是有家的孩子。
正当温许夏嘴角扬起安心幸福的弧度时,大腿骨缝间传出细密的胀痛,像炸弹的引线,即将燃爆他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
“温许夏,你怎么了?没事吧!”安思黎下床凑上前关心。
温许夏声音微弱:“我的腿好痛……”
“找医生!我帮你找医生!”安思黎急匆匆按下床头铃,又急得自己出门叫医生护士。
温许夏蜷缩在床上,捂住作痛不止的双腿,面色扭曲地想——
原来,就算是夏天,就算努力把一切变得和记忆相似,他也无法再安稳入睡。
那样的日子不会回来了。
医生赶到时,温许夏浑身被汗水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初步检查后,护士给温许夏注射药剂,医生则在一旁批评温许夏:“大夏天有空调不吹,非要吹电扇?出了这么多汗,会变得更虚弱的!”
还连带着批评了安思黎:“你也是!知道你朋友身体虚弱,做事之前也不来问一声!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安思黎心中腹诽:这是温许夏的愿望,她可是被牵连的,跟她没关系。
不过医生说的在理,她也只能低下头,默默挨骂。
医生离开后,两人对坐在两张床上。
安思黎率先打破沉默:“所以……这件事算是做完了?”她拿出夏日清单和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完,她就在那一页打了个勾。
温许夏突然开口:“安思黎,你告诉我吧。”
“什么?”
“我的父母不要我,最爱我的外婆离世了,我只能游走在各种亲戚家,居无定所,寄人篱下。你告诉我吧,哪里才是我的家呢?”
安思黎被问住了。
对啊,哪里才是温许夏的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