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讨厌夏天》山对水

2、夏日清单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再次看望温许夏时，安思黎一进门就开口，没想到正好撞见他躺在病床上输血。

　　平时，温许夏总喜欢穿一件薄而透光的白色衬衫外套，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手臂。

　　密密麻麻的针孔伴随大块小块的青紫色淤痕，把她吓得呆站在门口。

　　可温许夏面无表情，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医生护士都和安思黎说，温许夏在病房里总是丧着张脸，只有见到安思黎的时候，脸上才会多点笑容。

　　“你来啦！”温许夏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安思黎，笑着打招呼。
　　他猛然想到自己的手臂，窘迫般放下衣袖，试图遮掩针孔。

　　安思黎回过神，将带来的东西藏在身后，故作神秘地说：“你来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吧！”

　　“给你个提示，是最适合夏天吃的。”

　　“水果？”
　　安思黎摇头。

　　“冰镇饮料？”
　　安思黎细眯着眼睛，“是冰镇的，很接近了。”

　　坐在病床上的温许夏温和地笑：“但是，我不是不能接触冰镇食物吗？医生说的，我只能看着你吃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问过医生，他说你可以吃自制冰饮甜品，但就一口，不能多。”

　　说着，安思黎拿出背后的保温袋轻晃两下：“当当——”

　　“菠萝冰，这可是我特意买了一颗大菠萝亲自做的。”

　　保温袋被塞到温许夏怀里，安思黎在陪护床坐下。“上次骑车，我看你盯着我吃菠萝冰棒，就猜你肯定也很想吃，所以给你做了一份你能吃的，等你输完血我们就一起吃吧。”

　　温许夏点头，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直到血袋终于见底，护士准时走进来拔针。

　　温许夏还按压着手臂上的针孔，安思黎谨慎地挖了一颗果肉，喂到他嘴里。

　　酸甜味沁润舌尖，凉意一路向下，久违的感觉让温许夏脸上难抑欣喜。

　　“你只能吃这一口。”

　　说着，安思黎换了把勺子，自己吃了一口。

　　“我最近搜了好多食谱，后面还可以给你冰棍雪糕、布丁果冻，你有想尝试的糖水也可以告诉我，我试试能不能做出来。”

　　温许夏嘴角笑容扩大，打趣她：“其实是你自己想吃吧。”

　　安思黎白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想吃吗？”

　　“嗯。我很想吃。”
　　冰凉的余韵依旧停留在身体里，温许夏摸着肚子，“夏天吃这些果然很幸福，难怪你那么喜欢。”

　　“除了吃冰棒和骑车，你还喜欢在夏天做什么？”

　　安思黎陷入回忆。
　　“往年，我还去旅游，散步，爬山，看日出日落……我喜欢做的事还挺多的。”

　　听她说，温许夏从床头柜里翻出笔记本，摆在她面前。

　　“那我们来写夏日清单吧。”

　　笔记本有些眼熟，是安思黎先前从专宰游客的纪念品商店里精心挑选的，送给温许夏留作纪念。

　　“夏日清单？”

　　安思黎疑惑抬头，听温许夏解释：“就是把你在夏天想做的事列成清单，我们一件一件打卡。”

　　“那很好啊！”安思黎顿时来了兴趣，“你跟着我玩，绝对不会让你无聊的！”

　　“更重要的是……说不定，做完这些事，你就会喜欢夏天。”

　　她翻开笔记本，看了第一面之后，将笔记本的内容对着温许夏：“你在第一面就写了晚上去灯塔看星星。你还记得啊？”

　　“嗯，我都记得。”

　　安思黎笑容明媚，随口一说的话就被人记住这件事让她心情大好，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也哼着歌。
　　突然，她停手。

　　“话说回来，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写。”
　　安思黎把笔递给温许夏，“你也写两件自己想做的事吧。”

　　温许夏没说话，又翻开一页写下——午睡时躺在床上，只吹电扇。

　　看见这行话，安思黎只觉得奇怪：“过段时间天气只会越来越热，到时候午睡只吹电扇完全睡不着。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嗯，我确定。”
　　温许夏回答时头也不抬，可安思黎感受到他的坚决。

　　虽然不太理解，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的脑袋凑在笔记本前，想到什么写什么，但最后，笔记本依旧没有填满。

　　安思黎用手扫过笔记本的边缘：“没关系，时间还长着呢，以后想到什么再添上。”

　　“我们先从哪件事开始做呢？”她随意翻回第一面，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要按顺序来吗？”
　　因为这样，她就能在晚上去沙滩，完成她最想在夏天做的事。

　　温许夏显然听不到安思黎的心声，十分随性地开口：“我们也可以每天随机翻一页来决定当天要做的内容。”

　　“这样每天要做的事都是未知数，应该会更有趣。”
　　他补充：“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方案。”

　　安思黎挑眉，居然被猜中了喜好。
　　她心头一动，合上笔记本，闭上眼随机翻开一面。

　　“嗯……一起逛港口街？”
　　安思黎茫然转头，“好像是你写的？”

　　温许夏点头，翻身下床时开口：“你和我提过，港口街是岛上的商业街，所以我想去看看。”

　　“我们现在就去吧。”

　　？

　　“……停停停。”

　　安思黎匆忙拦住向外走的温许夏，面露怀疑：“你确定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够支撑你去逛街吗？还有，你现在是病人，医生不会同意让你出门的。”

　　说着，她摸上自己的耳朵，她可不想再被妈妈拧着耳朵骂了。

　　“可是，我的身体状况也不能陪你晚上去沙滩看星星啊。再说了，我刚输完血，还有力气，没那么虚弱。”

　　温许夏虽是笑着和安思黎解释，却坚决地拨开她阻拦的手臂。

　　“既然无论做哪件事都会在病床上休息好几天，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多做些什么。至少不留遗憾。”
　　他打开门，在出门前一刻转头：“至于不能出门什么的……这不是有你在嘛。”

　　“什么意思？”

　　温许夏笑得像只小狐狸。

　　“请你骑车载我去港口街。我知道你会帮我的，非常感谢。”

　　话里话外，都是要安思黎再带他偷溜出去。

　　安思黎想拒绝，又于心不忍，无奈跟在温许夏身后，顺手给妈妈发了条消息——
　　“妈，温许夏逼我带他出去玩，我没招了，只能屈服，不要怪我。”

　　……

　　烈日下，角海山脚的港口街其间游客络绎不绝，沙砾石板铺成的街道伸向远方，像童话故事里，主角踏上的冒险之路。

　　安思黎载着温许夏在街口停下。

　　温许夏虽在给安思黎撑着遮阳伞，却无法停止地四处张望，满是新奇，一扫在病房里忧郁又凄惨的样子。

　　安思黎刚停好自行车，他就拉着人走走停停，还兴奋地在她耳边念叨——

　　“这家奶茶为什么这么多人排队？要不我……不对，我吃不了，要不你买一杯和我说说什么味道吧！”

　　“这个小吃看着也好吃！我能智齿一口吗？”

　　温许夏转头，用一副可怜凄惨的样子看向她：“你知道的，我是个病人，不能像你一样全部吃掉。”

　　安思黎知道他难得出一次病房，也不想扫兴，只好把那些“都是宰游客的”之类的话吞进肚子里，实现他的请求，给他尝了一口味道后，剩余的全进了安思黎肚子里。

　　她摸着自己吃得心满意足的肚子，查看被大风刮走的手机余额……不是，怎么到头来变成她给自己花钱了？

　　“这家店装修好好看啊！我们进去看看吧？”没等安思黎反应过来，温许夏又拉着她走进一家纪念品商店。

　　店内，安思黎随手拿起一个笔记本，和他玩起自己最常和朋友做的逛街游戏——
　　“猜猜这个多少钱。”

　　温许夏见它平平无奇，笃定开口：“最多十块。”

　　“错了，五十六一本。”

　　“这么贵！怎么不去抢？”
　　话音刚落，温许夏就捂住嘴，希望老板没听见他的吐槽。

　　安思黎和他小声耳语：“我们走吧，这家店可是整条街最黑心的一家。”

　　“你怎么知道？”

　　“哈哈。”安思黎的笑容里带着苦涩，“因为我送你的笔记本就是在这家店买的。”

　　没办法，黑心商家连本地人也宰。

　　温许夏瞬间打消了要买纪念品的心思，和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并肩出门。

　　“害，这一块我熟，要不还是听我的。”
　　安思黎下意识搂住温许夏的肩膀，就像平时和朋友出去玩一样。

　　温许夏身形一滞，撇头看她。

　　安思黎视线与他下巴平齐，那双水润而明亮的眼睛正望着他，等着他回话。

　　好可爱。
　　温许夏红着耳尖转头，轻咳一声：“都听你的。”

　　安思黎听见咳嗽声，顿时有些警惕，微微偏头。

　　温许夏神色一切正常，就是被她搭住的肩膀也太僵硬了……他不会以前从来不和朋友们一起勾肩搭背走吧？

　　想着，安思黎心中不免带上些许同情。温许夏居然连这种小事都没体验过，也太可惜了。

　　可她又转念一想：那她身为温许夏的朋友，更应该带他体验一下了！

　　她拍了两下温许夏的肩膀，示意他放松：“那我们逛完后去街尾的面包店买冰淇淋蛋糕吧。”

　　温许夏一直感受着安思黎那变来变去的神色，现在又变得如此热情，更不敢动了。
　　他像程序失灵的机器人，敛住呼吸，任由安思黎搂着往前走，脸颊与耳尖在太阳下更显绯红。

　　直到两人进面包店，温许夏才在空调冷风中找回冷静，倚墙捂胸，思绪又飘到方才安思黎搂住他的那一刻——

　　她的手掌柔软而温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笑容，还可以闻到发间香气……

　　“唉！温许夏，你没事吧？”

　　见他一动不动，安思黎有些担忧：“你脸好红啊，怎么捂着胸口？不舒服吗？”

　　温许夏回过神：“没有，都是因为夏天太热了。”

　　安思黎以为他又要说“讨厌夏天”之类的话，不等他再多解释，就把他按在面包店内的座位坐下。

　　“还好这家店为了招揽游客安排了座位，不然我都不知道哪里能休息。”

　　她又买了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我和你说过的冰淇淋蛋糕，尝一口。”

　　温许夏乖乖照做。

　　见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安思黎也得意地笑：“我就说这家店好吃吧。”

　　两人休息间，小小的圆桌承载着大大的沉默。

　　安思黎突然开口：“唉，我之前去问医生你能不能吃菠萝冰时，医生顺便和我说了你的病情。”

　　温许夏闷头玩手指，假装没听见。

　　“医生说，你的病现在可以通过服用靶向药来延缓病情发展唉，你会想要去试试吗？”

　　闻言，温许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熄灭了。

　　“不试。”

　　“为什么？”安思黎不敢置信，“医生说以你的身体状况来说，输血治疗见效会越来越微弱，你难道不想治好吗？”

　　温许夏哽住，好像在垂眸的一瞬思考了无数事情。

　　最后，他点头，又摇头。

　　轻叹一口气后，他的声音很轻。

　　“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