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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还有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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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夏天。”
温许夏说出这句话时,正坐在病床上,吃安思黎送来的西瓜,红色汁水也无法掩盖他苍白的唇色。
“理由呢?”
安思黎说话时头也不回,坐在陪护床上,手里握着空调遥控器。
嘀——清凉的风吹过。
“夏天蚊子太多,被烦得晚上睡不着,温度太高,吃什么都没胃口……”
安思黎轻哼了一声:“夏天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你不知好歹,享受着它的馈赠,又说讨厌它。”
温许夏赞同地点头,语气像吐西瓜籽一样平淡。
“对,就是因为我不知好歹,所以我的报应是活不过这个夏天。”
病房内陡然陷入沉默,只剩空调的风声。
安思黎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温许夏的病,她听医生们提起过,那是个治愈率低得吓人的绝症,名字复杂罕见到她根本记不住。
几个月前,温许夏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今年夏天,他便来到这个海岛疗养院,与白发苍苍的老人们为伴,等待生命的终结。
若不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巧合,他们根本不会成为朋友。
那天下午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
安思黎一边在疗养院里当牛做马,一边为早上的吵架而气愤。
争吵的对象是她的妈妈,这家海岛疗养院的院长。
起因是凌晨两点,大学暑假在家的安思黎又一次尝试偷溜出去玩,被听见响动的妈妈抓个正着。
当时,妈妈没什么反应,只催她快睡,安思黎还以为妈妈突然性情大变。
谁知道一觉醒来,妈妈便拎着她到疗养院,还扔来一件义工制服。
“你不是精力多得花不完吗?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院里的义工,负责打杂。”
“工资呢?”
“义工没有工资。”
“实习证明呢?”
“没有。”
“那志愿时长总有吧?”
“也没有。”
不是,这还是亲妈吗?这和压迫奴隶的地主有什么区别?
不想白白付出劳动力的安思黎奋起反抗:“我不干!除非给我发工资!”
“不行!谁让你非要凌晨两点溜出去玩?”妈妈睨了她一眼,“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两人对峙间,安思黎分明感觉到,妈妈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不容反驳。
“行吧。”
安思黎最后妥协,摇身一变,成了新世纪奴隶。
她敢肯定,妈妈绝对和医生们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大胆把她当牛使。
这时,长廊的尽头就有个医生朝她挥手,示意她过去。
“小安,东区304病房的患者预约了三点的心理治疗,你去把他带到心理治疗室,要准时啊。”
安思黎应下,转身时满是不想再动弹一步的疲累。
不仅是因为奔波了一上午,也因为疗养院里最年轻的护士也比安思黎大好几岁,她根本找不到一起吐槽奴隶主的搭子,很孤单好不好!
病房门口,安思黎敲了三下后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人——温许夏。
他没穿病号服,在黑色内搭外披着一件单薄得能透出日光的白色外套,矗立窗边,静望摇曳不止的榕树。
见他第一眼,安思黎就奇怪地想,这么年轻的人,看着和她一样大,不像患者,倒像是患者家属?
听见开门声,温许夏扭头,视线扫过安思黎身上的义工制服,警惕地问:“你找谁?”
安思黎露出和善的微笑:“您好,304病房的患者预约了下午三点的心理疏导,我来带他去。”
沉默。
安思黎有点尴尬,又问:“所以,304病房的患者是已经自己去了吗?”
窗边的人这才有反应:“嗯。”
“哈哈。”安思黎尬笑两声,“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刚一转身,就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这里可以环岛骑行吗?”
环岛骑行?
像触发关键词般,安思黎来了兴趣,开口时两眼放光:“当然可以啊!我们这里可是骑行圣地呢!”
这话勾起了她的记忆,她从前每年都会环岛骑行。
至于今年……
一个计划在安思黎心中悄然诞生——与其每天在疗养院当牛做马,还不如找个时间出去环岛骑行。
“你能带我去吗?”温许夏的话打断了安思黎的思绪。
“可以。”安思黎答应的爽快,“就当交个朋友。”
这样就能多个同龄人在疗养院里陪她聊天了。
“你会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约个时间,一起骑车。”
“很久,随时有时间。”
闻言,安思黎闪过一丝奇怪。
照理来说,疗养院里的家属不会陪护那么久。
可很快,她又在心中找好理由——这位没见过的患者都预约心理疏导了,家属多陪一段时间也正常。
她和温许夏商量:“那就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到时候再行动。”
很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任务。
温许夏点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都听你的。”
闻声,安思黎准备离开,温许夏也迈步,跟在她身后。
对上安思黎转头疑惑的目光。
“我去心理咨询室……”温许夏顿住,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要去找患者对吧?”安思黎自动帮他圆了回来,“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不麻烦你了。”温许夏和她匆匆告别。
一周后的午睡时刻,整个疗养院陷入沉静,连蝉鸣都被隔在窗外。
304病房的门微微打开一条缝,安思黎鬼鬼祟祟探出头,确认四周无人后,示意身后的温许夏跟上。
前两天,她花了些时间,找出疗养院后门外最不可能被发现的小路,而门外停着两辆自行车,也是她准备的。
安思黎上车时干脆利落,一转头却见温许夏微弓着身子,面色苍白,正拿纸巾擦汗。
他喘气时像是整个人呼吸不畅,下一秒就要栽倒。
这才走了一段路,还没开始骑车,他怎么就出了这么多汗。安思黎心中疑惑,又下车走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今天是有点热,要不我们还是下次再来吧。”
“没事。”
温许夏连连摆手,却在安思黎放心转身的下一秒开口:“对了。”
“疗养院晚上有查房,我得赶在这之前回去,不然他们就要发现我偷溜出来了。”
安思黎脚步一滞。
这话不对吧?查房和家属没……
脑袋突然如被闪电击中,她惊叫转身——
“你是患者?!”
温许夏歪头反问她:“你才看出来吗?”
“我就是个义工,哪里看的出来!你怎么不早说!”安思黎急得跺脚,“要是让医生知道我带着患者来骑车,他们不得杀了我!”
分明是罪魁祸首的温许夏一脸无辜:“我要是说了,你就不会带我出来骑车了。再说了,带一个患者出来,这还不算冒险吗?”
他轻轻眨眼,透出狡黠的笑容挂在脸上时,像是早就把安思黎看透了。
完蛋,原来是个让她背锅的。
安思黎气得说不出话。
拜托,她只是想找个同龄人一起出去玩!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不管了!你快回去!”
她大手一挥,要把人赶回疗养院,“你这个身体状况就应该好好休息!”
可温许夏一动不动,反而抬手,指向安思黎那辆自行车的后座。
“你可以骑车带我环岛吗?”
温许夏声音颤抖,看向安思黎的眼睛里,夹杂着不属于夏天的落寞。
“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像你一样环岛骑行了。”
他站在阳光与树荫的交界中,像一尊即将跌下悬崖的琉璃像,细密的汗珠划过毫无血色的面庞时,在炙人的日光下,闪烁着微小粼光。
安思黎有些心软。
“我来这里之前,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夏天……”
温许夏的视线扫过每一棵树,长久注视这条小路的尽头,像在和他的心愿,与外面的世界无声告别。
他终于动身,准备离开:“对不起,麻烦你了。”
“算了。”
安思黎转身跳上自行车,“我们早点回来就不会被发现了。”
她按了两下车铃:“别浪费时间了。上车!”
温许夏绽开一个笑容,上车时伸手搭在安思黎肩头上。
“谢谢——”
话音未落,两人模糊的身影便窜了出去,飞快穿越接连不断的繁茂树荫。
被安思黎骑行的速度吓到,温许夏有些不安,攥紧了她肩头的布料,只求不要被甩飞出去。
自行车在树荫的尽头转弯,放眼是广阔的海面,取代蝉鸣的是一阵阵海浪拍岸声。
安思黎放慢速度,主动和温许夏介绍起来:“这里是岛上最大的沙滩,西边是礁石群,东边是灯塔。我一直想晚上来这里看星星,可惜我妈不让。”
温许夏的声音温柔而幽微,逃离了风的阻碍,从她背后隐约传来。
“那你可以找个时间溜出来,就和今天一样。”
安思黎不回答,继续说:“港口街在角海山脚下,是岛上最繁华的商业街,有很多专宰游客的店,你不要被骗了。”
“好。”
“不过,街尾那家面包店的冰淇淋蛋糕很好吃,我们以后找机会试试吧?”
“可以。”温许夏轻笑一声应下,又有些惊讶,“不过,你们这里居然还有山?”
“什么呀,角海山海拔连四百米都没有,就是个能看见全岛风景还有大海的山丘而已。”
笑容传递到安思黎脸上,她继续说:“角海山在最南边,以前叫瞧海山,岛上的老人和外地人介绍时用的方言,外地人以为那里叫角海山,传着传着,最后大家干脆都这么叫了。”
温许夏不由得发出感慨:“你真的很爱这里,连历史都这么清楚。”
安思黎迎着风点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眷恋——
“没办法,在这里长大的嘛。”
话锋一转,她继续介绍海岛:“疗养院附近有片小沙滩,本地小孩子很喜欢在那里玩。”
“那应该人很多吧?”
“嗯……等我们到那里,估计大多数人都走了。我觉得那里最适合看晚霞,往年夏天我每天在那里看到的晚霞颜色都不一样。”
“肯定很漂亮。”
安思黎沿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每说一句,温许夏就附和一句,像个尽职尽责的捧哏。
她回头瞥了一眼,温许夏面庞上的细密汗珠早已被呼啸而过的海风吹干,绯红占据两颊,大概是烈日的杰作。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没有难受吧?”
温许夏抚上胸口,这具随时可能爆发不适的身体居然一切正常。
他摇头:“没有,我很开心。”
环岛骑行用了一整个下午。
当两人抵达小沙滩时,天空染上橘红色,玩乐的孩童相继归家,只剩下零星人影在等待夕阳落山。
安思黎向温许夏推荐菠萝味冰棒,他却摆手说医生叮嘱过,他不能吃这些东西。
“啊——好吧。”安思黎遗憾地撕开包装纸。
温许夏扯出一个笑,看她咬冰棒,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吞了口唾沫,转移视线。
凉气窜入安思黎身体,她心满意足地感慨:“今天好热啊,太适合吃冰棒——”
“安思黎!”
身后突如其来的怒吼响彻沙滩,吓住了所有人。
那人冲过来一把揪住安思黎的耳朵,安思黎顿时吃痛,表情拧成一团。
头向后仰,她这才看清来人——
是妈妈。
“我看你真是胆子大得没边了!自己偷溜出去玩就算了,还把患者带着一起出去玩!”
身后赶来的保安和护士把温许夏带回疗养院,而安思黎沉默不语,任由妈妈指责的话语倾数落下。
“你知不知道,他们说病人不见了,我急匆匆去查监控,结果发现是你把病人带走了!”
妈妈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手指大力戳安思黎的脑门。
“多丢人啊!当时还有医生和保安在场,他们全都看着我!我的女儿干出这种事,你让我在院里的面子往哪儿搁?”
安思黎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往枪口上撞,低着头沉默不语。
妈妈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平时那么能说会道,怎么现在跟个硬脑壳椰子一样,知不知道错了?”
“知道了。”
在妈妈愤怒的视线中,安思黎起身溜回疗养院里继续干活。
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翻篇。
温许夏被医生建议要多休息,卧在病房内好几天,安思黎心生愧疚,主动申请在工作之余探望他,给他带零嘴水果,陪他聊天解闷。
妈妈同意了,但为了防止安思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叮嘱医生护士和门口保安,包括最好说话的食堂阿姨,都要对她多加关注。
直到现在。
安思黎被空调吹得有些冷,用掌心揉搓手臂。
温许夏察觉到她的动作,递来一件外套,对上她的视线时朝她轻笑。
“安思黎,你很喜欢夏天吧?”
安思黎欣然点头,披上外套。
“真好。”
“温许夏,你现在还想出去玩吗?”安思黎佯装随意地问他。
“想啊。不过我是不可能了。”温许夏无所谓般打趣她,“你以后晚上溜去沙滩看星星,别忘了拍两张照片给我看。”
他看向窗外。
榕树枝叶繁茂,蝉鸣不眠不休,所有的生命都在烈日下燃烧自我。
安思黎假装没看见他眼中对窗外世界的向往。
她猛然发觉,温许夏讨厌夏天的理由绝不在于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没有人会爱上自己生命的终点。
他原本会和正常人一样,既能选择环岛骑行,也能选择躺在空调房里吃冰西瓜,如今却被困在病房里,任由夏天燃烧他的生命。
时间是一道催命符,他即将在夏天结束时化成一团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