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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锚点 ...

  •   “那如果你当时没有找到我……”
      “不会。”钱心泉打断陈颂。她直起身,双手捧住陈颂的脸,“我一定会找到你。”
      钱心泉的眼睛,弯曲的眼睛,流泪的眼睛,空洞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陈颂,她不像信众祈求上帝,更像是迷路的旅人在寻找归途,失魂者凝视着灵魂。

      失去父母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钱心泉昏昏沉沉。她躺在父母家的沙发上睡了醒,醒了睡,有一点动静就以为是爸爸妈妈在打开门。
      有一个梦。
      梦里爸爸妈妈回家来,爸爸发现她在睡觉以后蹑手蹑脚,对妈妈‘嘘’一声。妈妈小声使唤爸爸去拿张毯子来给钱心泉盖上。那梦太真实,真实到钱心泉都能闻到妈妈身上的香味。
      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拉妈妈的胳膊,妈妈没有碰到,她先从梦里醒来。

      家里空荡荡,没有人来。
      钱心泉重新闭上眼睛,想要把刚才的梦继续做下去。可无论她如何翻来覆去都再也睡不着。
      她把所有的窗帘都拉起来,不允许一丝光线照进家里。钱心泉把眼罩和耳塞也都戴好,助眠熏香也点燃,万事俱备,钱心泉躺在沙发上,依然无法进入梦乡。
      她不再能看见父母,熏香把家里妈妈残留的味道渐渐覆盖。

      钱心泉摘掉眼罩和耳塞去了医院。她要来安眠药,靠着药物沉睡,做断断续续的、虚假的梦。
      梦里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爸爸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睛从老花镜片后面抬起,看见钱心泉的第一秒就笑:“心宝,今天开不开心啊?”
      妈妈端着果盘从厨房走过来,“阿姨今天新买的蛇果,心宝尝尝好不好吃,好吃的话下次还让她去买。”
      钱心泉站在客厅中央。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看的一个人放下报纸,一个人放下果盘。
      妈妈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心宝,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就是啊。”爸爸把老花镜重新戴好,“心宝,怎么不笑啊?”

      钱心泉把头埋进妈妈的肩窝。她咬住嘴唇,使劲控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
      爸爸妈妈还在问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她们在担心她,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在担心她怎么不开心,为什么不笑。
      钱心泉用额头使劲蹭一蹭妈妈的肩膀,她微微抬起头,即将落下的眼泪被她憋回去。
      “怎么了心宝?”
      “是不是不舒服啊?”
      钱心泉看着爸爸妈妈担忧的面孔,把嘴角一点一点,用力抬起来。然而这个笑容摆到一半,嘴角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挡住,它没有办法再上扬,钱心泉露不出笑脸,爸爸妈妈竟然当着她的面哭起来。
      钱心泉使劲抬起面部肌肉,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调动嘴角抬起来,笑给爸妈看。但嘴角就是不肯听话,不管钱心泉怎么努力它都纹丝不动,僵在原地。爸妈的哭声越来越响,回荡在客厅,凄惨如冤魂。
      钱心泉的心脏伴随着父母的哭声抽搐着疼痛,她用双手按住自己的嘴角,使劲往上,用力一扯。嘴被她硬生生撕破,鲜血喷涌而出,但爸爸妈妈却笑起来。
      “心宝笑了,笑了!”
      “太好了,我们心宝还是笑起来好看。”
      “对呀,要开心啊。”
      鲜血沿着钱心泉的下巴一直流进她的脖子,她身上穿的衣服被染成猩红的血色。钱心泉看着爸爸妈妈,嘴角回不到原位,一直微笑,笑到鲜血几乎流光。

      钱心泉眨一眨眼,被鲜血染红的衣服恢复成原本的颜色。她的脸部肌肉酸痛,口腔里泛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昏沉欲裂的头和完好无损的嘴都向钱心泉明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钱心泉坐在沙发上抱着毯子,眼前看到的唯一的东西就是家里的地毯。暗红色的地毯,和梦里的血有着相同的色彩。

      就是在这时,钱心泉想起陈颂。
      陈颂也被丢弃,她的朋友和喜欢的人一起背叛她辱骂她。陈颂怎么样了?陈颂还……活着吗?

      钱心泉有太久没有吃饭,笨拙虚弱的从沙发上爬起来,手一抖,连人带毯子一起摔到地上。天旋地转间,钱心泉想我要去找一找陈颂。如果陈颂死了就好了,如果陈颂死了,我也去死。

      夜色深沉,月亮躲进阴云里。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但屋里的两人没有一个会关心天气。晴或雨,阴或雪,她们把窗户关好,躲在房子里,哪儿也不去。
      钱心泉掌心里的是陈颂温热的面孔,她眼前看到的是陈颂曜石般黑亮的双眼,陈颂握住她的手腕,她和她的脉搏同样有力而缓慢地跳动。
      今晚钱心泉流了很多很多眼泪,她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任由它们从眼眶中不断坠落,在她的手上、陈颂的手上、她的衣服上,摔个粉碎。
      “你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钱心泉的声音渐渐变得细弱颤抖,尾音带着一点点的哭腔。她的嘴角,永远抬起的嘴角,强行抬起的嘴角,破裂流血的嘴角,在这一刻终于被她慢慢的放下去。
      钱心泉不再微笑,陈颂侧过脸,贴住她的掌心。
      “那么……”陈颂的手盖上钱心泉的手背。她的话说得很慢,说得很轻,但足够两个人都清晰地听见,“你就是这个世界为了让我活着,抛出来的诱饵。”

      钱心泉,我们不要死了好不好?
      或者,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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