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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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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心泉的人生在父母去世之前可谓是顺风顺水。
家境富裕,父母疼爱,对她无有不应。她们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开心。花多少钱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她是父母的心宝,心肝宝贝,只要开心就可以。
“那时候我脾气非常非常坏。”
钱心泉和陈颂并排坐在沙发上。前者把膝盖收进怀里,小臂环住小腿抱着自己。后者从钱心泉的冰箱里找出一罐啤酒,她不给钱心泉喝,自己喝。
啤酒的味道很苦,收口时带着一点麦香,像面包或者某种饼干。陈颂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喝酒,但现在不喝一点,她没有办法冷静的把钱心泉的话听下去。
钱心泉音色沉沉,很适合念儿童文学,“因为太自由了,自由到几乎没有束缚,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怎么样都不好,怎么做都不满意,没有什么让我喜欢的东西。”
钱心泉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空虚’。
她只觉得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让她满意,世界乱七八糟,她恨不能下一秒就把地球炸光。
偏偏爸爸妈妈每天都还要问她:“心宝,今天开心吗?怎么没见你笑呀?”
但钱心泉拥有的太多,多到她所得到的任何东西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当然,她体会不到开心。笑就成为钱心泉最讨厌的事情。
“可是如果我不笑,爸爸妈妈就会很苦恼。”钱心泉说完这句话,认为自己实在需要喝一口酒或者抽一根烟。但陈颂刚刚已经拦着不让她喝酒,她就从睡衣口袋里把烟摸出来点上,“她们会一直问,心宝为什么不开心啊?妈妈给你买个包好吗?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行不行?还是再给你转点钱,你约小朋友去逛街?”
等到钱心泉长大一些,她开始逃学旷课,去打架,去飙车。
其实那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意思。
□□的疼痛只能让钱心泉忘掉一时的烦恼,打完架,她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老师办公室被请家长,而爸妈还是一句话也不会说她,只担心她打架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说实话,我不知道她们这种算什么爱,我只觉得像是一张透明的网。她们把我罩在里面,保护我不受伤,让我没有挫折,美好得不得了。”
“但是你快要窒息了。”陈颂适时的接上。
钱心泉的胸膛高高鼓起,落下时,她吹出一口带有红酒香的气。她赞同陈颂的话。
一味要求快乐是不现实的。只要活着,人都会有烦恼,都会有不开心的时刻。
“可我习惯了。而且,她们对我确实很好。”
钱心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显然是说过很多次。她看着烟头顺着自己的呼吸明明暗暗,继续往下,说起后来。
知道陈颂那年,钱心泉二十二岁。
那年陈颂还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coser,还在和张慧月谈恋爱。距离她被迫出柜也还有小半年的时间。
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钱心泉记不起那天的天气,更记不起那天具体的日期。再后来陈颂参加线下漫展当嘉宾,钱心泉当然也跟着去。她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合照,第一次拥抱,都在那天完成。
两人时间线交合之后的事情,陈颂和钱心泉当然都清楚。
陈颂去哪里参加线下,钱心泉也会跟着去。陈颂记住了钱心泉,她们加了微信,很偶尔会说一些和线下活动有关的事情,但除此之外她们几乎不聊天。再那以后就是陆果和俞意安的事情,陈颂赢了官司,但也躲了起来。
烟灭了,客厅里又恢复到一片漆黑。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都已经适应了黑暗,陈颂半张脸躲在阴影里,半张脸沐浴着月光。她似乎是在喟叹:“那时候你去哪儿了呢?”
钱心泉把烟丢进陈颂喝光的啤酒罐里。她重新环住自己的小腿,下巴垫在膝盖上,喃喃说:“我妈妈病了。”
是胰腺癌,妈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她瞒着钱心泉做了一次手术,但效果很差,癌细胞很快复发。
“我知道的时候,人在律所。”钱心泉的手不由自主攥紧脚踝,“我们家的律师说你妈妈都生病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管别的事情。我那时还以为他在胡说,发了很大的脾气。后来我才知道是爸妈怕我知道后不开心,特意没有告诉我。”
钱心泉那天怒气冲冲地跑回家。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爸爸给她买了一套属于她自己的房子,她又忙着在帮陈颂的事情想办法。推开家门时钱心泉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父母,做饭阿姨告诉她,妈妈确实生病了,而且病了很久,现在还在医院里。
“别的事情……”陈颂喃喃。
“是。我在替你咨询律师,陆果和俞意安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陈颂顷刻失声,愧疚和难以名状的痛苦令她想要逃离这里。她的手和脚都被钉在沙发上,一句‘对不起’含在嘴里,吐不出来,咽不进去。
钱心泉慢慢转过脸,她的嘴角还抬起着,眼睛居然在流眼泪。
爸爸妈妈让她要天天开心,最怕她难过。钱心泉在她们离世之后就真的把以前最讨厌的笑容每天都挂在脸上,连哭的时候都在笑。
她的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滚落,滴进衣服里,悄无声息地结束由生到死的短暂一生。而钱心泉像是根本没有在意它们,连声音都没有哽咽:“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她顿一顿,又说:“我妈妈受不了化疗和病痛,秋天的时候自杀了。她吊死在家里的衣柜,用皮带当绳子,硬生生把自己勒死了。我和爸爸发现她的时候,她都已经硬了。”
“我爸把我妈放下来,接着自己又用那根皮带勒住自己的脖子,把自己也勒死了。”
月光把钱心泉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打在她家光秃秃的墙面上,像一根长长的皮带即将落到陈颂的脖颈。陈颂摸一摸自己的脖子,而后她俯下身去,把钱心泉拥进自己的怀里。
钱心泉睁大双眼,下巴垫在陈颂肩上。她的喉咙痛的像是也被皮带勒住。她的双手慢慢环住陈颂的腰,说:“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陈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