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雪清》又见棠

26、洞

　　水从水龙头里哗啦啦的流出来，打湿陈颂的手，流进水池，顺着下水道流走。
　　她用湿漉漉的手把水龙头拧上，腰还没有直起，镜子里出现一张比她略小一号的相似面孔。
　　陈时说：“姐，到你了。”

　　医生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她问陈颂最近饮食怎么样，体重有没有消瘦。陈颂垂着眼皮，听到问话，但是没有办法回答。陈时在边上一一替她回答，医生又问陈颂是不想说话还是嗓子不舒服。
　　陈颂的嗓子里有痰，卡着不上不下。
　　“她是不想说话。”还是陈时替她回答。
　　医生看了陈时一眼，“你是她的……？”
　　“妹妹。”陈时站在陈颂身边，看起来比陈颂要高出许多，“医生，我姐姐她这样已经好久了。”
　　“不说话，不出门，不想吃饭，睡不着，还有自伤倾向是吗？”
　　“是的。”
　　“具体多久了？”
　　“大概有半年了吧。”
　　医生的脸从屏幕后面探出来。她看了一眼陈颂，问：“半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是两年前。陈颂在心里想。两年前的圣诞节，她发现俞意安和陆果在背后造谣她的那天。

　　但是陈颂什么都没有说。
　　说话要先组织语言，选择合适的词语，要张嘴，动舌头，用牙齿、气息配合。
　　好累。陈颂连呼吸都觉得累。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静的躲起来，谁都不要找她，谁都不要找到她。

　　她一言不发，换来医生一纸‘重度抑郁、重度焦虑’的诊断。

　　——

　　“……很严重啊。”
　　“还好吧。”
　　“看起来很严重。”
　　“没有啦，不用那么担心。”
　　钱心泉把陈颂散下来的头发理到脑后，小臂垫在茶几上。陈颂坐在地上，皱着眉看钱心泉被烟头烫出来的伤。

　　已经过了两天，伤口还没有愈合，但疤会留下来。陈颂很肯定这一点。
　　陈颂抿了抿嘴，眉头没有松开，一字一顿的咬着牙问钱心泉：“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钱心泉的嘴角扬起很小的幅度，算不上一个微笑，“留疤的话我去纹一个纹身好不好？”
　　陈颂松开钱心泉的小臂，手掌撑住脸，侧头看她。
　　钱心泉挑挑眉：“怎么？我不像是会纹身的人吗？”
　　她要是把自己烫伤前问的话，陈颂会给她肯定的回答。但现在陈颂只是说，我在想你的纹身要纹什么样子。
　　“把你的名字纹上去怎么样？”钱心泉指一指伤口，“你看，它像不像o？是不是正好可以纹一个颂？”
　　陈颂抬抬嘴角，很敷衍的一个笑，“不能换一个别的吗？”
　　钱心泉的手指抚过伤口，疼痛让她本能打了一个小小的冷颤，“好啊好啊。那你帮我想一个吧。”
　　别摸。陈颂小声呵斥她。她捉住钱心泉的手放到一边，转而开启另一个话题，“不知道纹身到底有多痛。”
　　“我去试一下就知道了。不过我现在不怎么怕痛的。”
　　钱心泉继而说起自己的小时候。怕冷，怕疼，一点点小伤就叫的非常响亮，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有一次被a4纸划破手，举着手指连电梯都等不及，从三楼跑到一楼先给妈妈看，又去二楼书房找爸爸，连家里做饭的阿姨都要给她看一下。大人们就笑话，再晚来一点伤口都该愈合了。
　　陈颂跟着一起笑。笑完问她：“你家还有电梯呀？”
　　“恩，方便上下楼呀。”钱心泉很骄矜地收一收下巴，“那时候我奶奶和我们一起住。老人家嘛，腿脚不好。”
　　陈颂听完也没说什么，跟着附和一句‘那确实是有电梯比较方便’。

　　客厅里微妙的静了一会儿。关于过去是她们双方共同不太能提及的话题，尤其是家庭。
　　陈颂隔着睡衣摸了摸小腹，说：“我很早之前打过脐钉。”
　　“痛吗？”钱心泉顺着她的话去看她的藏青色睡衣。其实她知道，陈颂之前直播的时候说过，但她乐意装不知道，好听陈颂多说说话，“现在还有吗？”
　　陈颂摇摇头，“后来要出cos好多角色不能戴，我嫌太麻烦，它就长起来了。”
　　“脐钉好打理吗？我之前打侧唇钉还发过炎。”
　　“还好吧。”其实陈颂不记得了。她抑郁症之后忘记了很多事情，“完全看不出你打过唇钉啊。”
　　钱心泉把下嘴唇咬起来，指一指左边的位置，“已经长起来了，可能看不到了。”
　　钱心泉的嘴唇很红，皮肤很白，手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不是疤痕体质，打这些就比较方便。我两个耳朵都有三个耳洞，右耳耳骨上还有一个。”钱心泉偏过脸，右耳凑近陈颂，给她看自己身上的洞。
　　陈颂也凑前，她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小小的红点，但其实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阳光落在钱心泉的耳廓，照得她耳朵很白，皮肤下面藏着一根根细细的血管。

　　钱心泉呼出的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香，陈颂没想起来这是什么味道，微微偏头准备探寻。钱心泉也在这时侧过头来，嘴唇便与嘴唇自然地贴合了。
　　两人同时下意识往后退，又同时下意识地暂停后退的动作。她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一丝微妙的尴尬。但很快钱心泉伸手揽住陈颂的腰，距离缩短，大家都退无可退。
　　陈颂贴近钱心泉，去寻那股香味的来源。栀子花，茉莉花，玫瑰……好像都不是。
　　到底是什么味道，等到这一吻结束陈颂也不知道。
　　但是也并不重要。

　　——

　　白色的，圆圆的，小小的药片。它们躺在陈颂的掌心上。
　　陈时递过来一杯水，放到陈颂面前。她叮嘱陈颂按时吃药。陈颂没接话，也没接水。
　　陈时推一推陈颂的手，说：“这是安眠药，你吃了好好的睡一觉。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吧。”

　　舌根沾着安眠药的苦味，陈颂跌入漆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