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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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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樟市又下了两场雪。
雪都不大,但钱心泉和陈颂还是一起坐在开了地暖的阳台上欣赏。
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一张小小的玻璃茶几。天阴沉沉的,雪花很小,打在玻璃上是一点点的碎冰。
陈颂没有再说雪好小的话,钱心泉也没有为雪小而绞尽脑汁想要找补。
从春节那天晚上开始,她们两人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每天钱心泉照旧做好饭送下楼,陈颂和她一起吃完,然后洗碗。陈颂洗碗的时候钱心泉也不离开,坐在陈颂家沙发上看电影。
陈颂不管钱心泉做什么,洗完碗以后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通常是看手机,发呆,睡觉。钱心泉什么时候回去的,陈颂不知道。
毕竟她看她是透明的。
天上的雪还一直在落,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时候。
身边传来扣动打火机的声响,紧接着陈颂闻到很熟悉的淡淡的葡萄酒味。钱心泉把烟灰掸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缩回手时盯着烟头突然想被烟头烫胳膊会有多痛。
但下一秒她就把烟送进嘴里。
制止她实践想法的是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陈颂。
她怕吓到她。
一根烟抽完了,钱心泉把最后一口含在嘴里。葡萄酒的味道不上不下的卡着,时间长一点,钱心泉就好像真的喝了酒。
“我没有抬高你。”酒味和话语一起送到陈颂身边,“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陈颂没有去看她,看着雪花飘落的同时先想这句话难道不应该在那天当场说吗,然后又想到钱心泉家的那个房间。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钱心泉在‘爱’和‘喜欢’之中小心挑选,谨慎地选择后者。她说的很慢,生怕陈颂听不清,一再强调是真的。
陈颂没有回答‘我知道’,她什么都没有说,维持着屈膝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但钱心泉知道她知道。从睡衣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钱心泉把它夹在手指间没有点燃。
她的话里没有任何直接的称呼。“你”字作为人称代词,笼统的像是某些剧本台词,对谁说都可以,只是正好这里只有陈颂,所以只能说给她听。
钱心泉的话在空中一字字凝结成碎冰,落在阳台的玻璃上,落在陈颂的耳朵里。陈颂怕冷,缩一缩脖子。
“你不用回应我。”钱心泉又笑起来,非常非常温柔,是妈妈对孩子爱的不得了时会有的无限纵容,“你只要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身边的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哪怕一辈子不和你说话?”
钱心泉看着窗外的雪,点一点头:“哪怕一辈子不和我说话。”
室内温热而室外寒冷,雾气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形成,贴住窗户。陈颂眨眼的功夫,天上吹下来的碎冰化成了水,贴在雾气上,落下一行行泪。
陈颂的脑袋像是春节那晚的烟花般炸开,痛到太阳穴疯狂的痉挛。她用手指按住跳动的穴位,皱着眉,“你到底要干嘛?!”
钱心泉愕然于陈颂突然爆呵出来的极高的音量,她直起身,扭过头,陈颂把身体蜷缩得更紧,手指使劲按着太阳穴,眉毛也皱得紧紧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心思接近我靠近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漂亮不优秀我一点也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你为什么——”
陈颂的后话没有说出来。钱心泉推开椅子站起来,跪到她面前抱住了她。
她按住陈颂的脑袋,让陈颂整个人都待进她的怀里。
“我不要你漂亮,也不要你优秀,我也不要你好。”钱心泉把脸颊贴到陈颂的头发上,轻轻蹭一蹭,“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存在。”
陈颂往后挣脱,椅子空间逼仄,她没有什么能退的空间。但陈颂依然从钱心泉怀中挣扎脱开,她伸手推开钱心泉,“为什么?你图什么?你图我什么?你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你要骗我什么?你要怎么背叛抛弃我?!”
钱心泉踉跄,手掌撑住地面,还没有维持住身形就听到陈颂铺天盖地的质问。她的手一抖,人就摔下去。她仰面看着陈颂,陈颂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彤彤的,一行眼泪流下来,和窗外融成水的雪相同。
钱心泉张了张嘴。说不定是窗外的雪偷偷飘进家里,说不定陈颂的眼泪被不该存在的冷空气冻成碎冰,堵进钱心泉的嗓子里,她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现在就走吧。”陈颂指向门口,“不要再骗我。”
“我不要骗你。”堵在钱心泉嗓子里的碎冰化成了她脸上的泪,“我不要背叛你,我不要抛弃你。陈颂,陈颂,我想要你的爱。”
钱心泉重新跪到陈颂面前,微笑终于消散得无影无踪。钱心泉慌乱地捉住陈颂的手,去看她的眼睛。
钱心泉说:“阿颂,我想要你爱我。”
陈颂找不到表情。她的表情和神智在听到钱心泉的话的第一秒一起离家出走。陈颂半张嘴巴,有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就这样?”
钱心泉无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就这样。”
“你只是想要我……爱你?”
“是,我只是想要你爱我。”
莫名其妙,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毫无可能。
陈颂从钱心泉手中抽掉自己的手。她弯腰,捡起被钱心泉碰到地上的没有点燃的烟送进自己的嘴里。
打火机在阴沉沉的天里是唯一温暖的光,点亮烟后,葡萄酒混着尼古丁的味道就飘进鼻腔。
陈颂说:“你是疯子。”
陈颂又说:“你会后悔的。”
钱心泉刚要说话,陈颂就把抽了两口的烟送进她的嘴里。于是钱心泉的话没能说出来,陈颂说出第三句话:“我不值得任何人爱。”
钱心泉把陈颂塞过来的烟用两根手指从嘴里夹下。
之前压抑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实施——钱心泉翻过手腕,把烟头摁上去。热与痛一起袭来,火烧般的点燃她的皮肤,烧出一片猩红,烧干所有的雪与水。
原来这就是被烟头烫到的感觉。
钱心泉长长舒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过度的疼痛,而是因为心底隐隐的畅快。
“钱心泉!”陈颂尖叫,握住钱心泉的手,拍掉她手上的烟。
钱心泉跪在地上,释然而疲惫的对着陈颂笑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诶。”
陈颂俯身,借着黯淡的光线去看钱心泉的手腕。她的手腕被烫出一枚红色的小小圆点,周围是一圈白色的小小水疱。
“我要去找个冰袋给你冷敷一下……”陈颂站起来,还没能往外走一步就感到胳膊一沉。
她回头,只见跪坐在地上的钱心泉仰着头,长发凌乱,双眼通红。钱心泉攥着陈颂的胳膊,嘴角上翘,挤出一张笑脸:“不许和我说分手。你要是提分手,我立刻就去死。”
“我,我没有要说啊。”陈颂险些咬到舌头,“过来,我给你敷冰袋。”
钱心泉竟然也就很乖地站起来。她牵着陈颂的手和她一起走进客厅,走向厨房。
“但是你家冰箱没有冰袋。我冲冷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