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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烙印 ...

  •   烟花越来越盛大,越来越绚烂。卧室里的光影支离破碎,洒在地上,泼在床上,落在陈颂身上。
      钱心泉在被陈颂拒绝沟通以后不再说话,这世上便只剩下烟花不断皮开肉绽的声响。

      她走了吗?
      陈颂心念刚动,卧室门把手就被压下来。门打开一小条缝,门角碰到陈颂的脚。
      “当心。”是钱心泉的叮嘱从门缝里传来。
      陈颂本能缩起脚,下一秒钱心泉就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她在陈颂对面坐下,脚尖对着她的脚尖。

      我说了我不想聊聊。陈颂的话被烟花吞掉,但没有被钱心泉的耳朵错过。
      “那就不聊。”钱心泉把膝盖弯曲,蜷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双手绕过小腿,环住自己,下巴垫在膝盖上,眼皮垂下去,借着时不时亮起的烟花看陈颂的藏青色睡裤。
      裤脚晃动,是陈颂靠门边挪了挪,离钱心泉远了一些。
      “不要这样。”烟花照亮陈颂的侧脸。她畏光似的扭了扭头,头发挡住露出的小半张脸。
      “什么?”
      “我说不要这样。”
      钱心泉眨眨眼睛,“这样是哪样?”
      陈颂把头靠在门和墙的夹缝中,用头发挡住脸,与女鬼无异,“不要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你不会生气吗?为什么你的世界里只有我?”
      “好耳熟的问题。”钱心泉竟然笑起来,“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不好吗?”
      “当然不好。”陈颂的心脏沉甸甸的,无形的手抓着它往下使劲拽。她从嗓子里叹出这句话,但心脏难受的感觉没有丝毫消减。
      “为什么?”

      为什么会好呢?
      她把陈颂高高的捧起来,她终有一天会把陈颂使劲摔下去。那太痛了——陈颂是最会趋吉避害的,但偏偏这回又是她自己明知前面是悬崖还要往前走。
      陈颂的手指搓着膝盖上的睡裤,哪怕再柔软的布料用很大的力气也会让人疼痛,她感到一股钝钝的痛。
      “你不能只有我啊。你不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吗?有自己喜欢的事情,该做的事情,为什么只有我?”
      钱心泉压不住上翘的嘴角。烟花不在时,房间很黑,她也干脆不再努力,微笑着连音调里都是愉悦:“但我喜欢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啊。”
      “那不喜欢之后呢?”
      “之后?”
      “你不喜欢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之后要怎么办?”
      不再升起的烟花和藏在云后的月亮让阴影越来越浓,房间越来越黑,眼睛成为摆设,但钱心泉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肌肉控制不住上扬,笑容和黑暗同样重。
      “啊,那就去死好了。”钱心泉用很玩笑的戏谑,甚至称得上轻蔑的语气回答。她并不意外听到对面因为愤怒而渐渐加重的呼吸。
      黑色的影子从一团成为瘦长的一条,陈颂握着门边站起来。“我懒得和你说。”她硬邦邦丢下这六个字,拉开门准备往外走。
      “但我说的是真的。”
      玩笑和烟花一起消失,钱心泉的笑容化入黑暗中,与夜色成为一体。
      陈颂停下脚步。她回头,有些近视的眼睛让她看不清钱心泉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坐在对面。影子团的很紧,但隐约间钱新泉的头抬起来,面对陈颂,“我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不喜欢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之后,我就去死。”

      ——

      钱心泉对于父亲的记忆初始于一种大人们都很喜欢逗孩子玩的游戏。
      爸爸俯身,捂住脸,下一秒双手打开,露出夸张的表情和声音:“爸爸在这儿呐!”
      钱心泉小时候每每看见爸爸这么和她玩,都会被逗得咯咯发笑。

      长大之后,钱心泉和爸爸差不多高。他不需要再弯腰,也不需要再用幼稚的游戏逗钱心泉。他只需要把胳膊抬一抬,摸摸钱心泉的脑袋,说:“钱不够就和爸爸说,不要委屈自己啊,心宝。”

      钱心泉对于父亲的记忆也终结于这种大人们很喜欢逗孩子玩的游戏。
      他的脖子被皮带勾住,身体前倾,是个在钱心泉记忆里非常标准的俯身要逗她玩的样子。
      于是钱心泉走过去,无视了他绀色的面孔,握住他的双手,帮他把手盖到脸上。
      钱心泉的嗓子哭哑了,音量被压得很小,声带也非常痛,“爸爸,你好幼稚啊。”
      钱心泉把手松开,爸爸的脸便露出来。尽管没有夸张的表情和声音,但钱心泉还是非常配合的笑起来。那一声声笑声是坚硬不平的石子,磨在她的声带上,磨在她的眼睛里,磨在她的心脏中。
      “爸爸。”钱心泉喊着爸爸的同时脸上还在笑。她也俯下身,双手环住爸爸的后背,脸埋进爸爸的肩窝,“不好笑啊。爸爸,爸爸。”

      门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是知道妈妈去世消息赶来看望她的傅清。
      她忘记傅清是刑侦队的警察,担心傅清会害怕,拦着她不让她进去看爸爸。而傅清表现得比她更像爸爸的亲女儿。或者说,傅清表现得更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她说心宝我不怕,我去看看,万一叔叔还有救呢?万一叔叔还有一口气呢?
      钱心泉挡在卧室门口对傅清摇头。摇头的时候她很突兀地微笑起来:“我看过了,一点呼吸都没有,死透了。”

      在那之后,微笑烙在钱心泉的脸上,成为永久的印记。

      ——

      陈颂在钱心泉的语气中听出了认真。
      她一时不知道该向前靠近钱心泉,还是后退离开卧室。脚步乱了,陈颂踉跄,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她弯下腰,蹲下身。借着一丁点微弱的光去看钱心泉的脸。钱心泉的眼睛很大,眼尾很尖细,眼波流转时会有很天然的风情。但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爱没有,怕没有,期待也没有。它不像是往日陈颂看到的那双眼睛,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在胡说什么。”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陈颂有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想着去死。但死亡从别人的口中说出,别人成为死亡的主角,陈颂就别扭的像是被抢了风头的孩子。她拼命用力攥住了门把手,攥得掌心发热,“干嘛要说这种话啊?”
      永久的烙在钱心泉脸上的微笑再度落进陈颂的眼睛里,钱心泉问:“吓到你了吗?”
      陈颂无意识摇了摇头:“不要让我担负这种人命。”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重新找到主心骨,站起来低下头看着钱心泉,“我没有那么重要,你也不要把我抬高到那么重要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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