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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崭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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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越来越发现,她摸不透钱心泉。
她对于钱心泉的了解除了过去在漫展得知的那些,就剩下她非常非常喜欢自己。最新的一点了解是那天钱心泉从宁市回来以后说的,她在宁市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除此之外,陈颂再也没有办法看到什么。钱心泉是一个空心的人,她的世界只有陈颂,没有其他。
天气越来越冷,新年的氛围越来越浓,陈颂和钱心泉的家都是冷冷清清,唯有地暖在维持着热量,不让这份冷清也体现在温度上。
“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不好吗?”钱心泉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是喝了一半的啤酒。
陈颂侧躺在钱心泉家的沙发上。她喝空的啤酒罐摆在地上,钱心泉的啤酒罐旁边。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她们两人的啤酒罐正在排排站。
她没有回答钱心泉的反问。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她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原本排排站的啤酒罐站位就很分明了,它们错落开,分散着,没有在一起。
春节那天,钱心泉没有回家,陈颂有家和没家没有区别。但是她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
陈时显然是躲在房间里,周围很安静,她的音量压得很低:“你今年还是不回来吗?其实爸妈很想你。”
陈颂也坐在房间里。她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间床上。这一晚她没有拉窗帘,开了大灯以后窗户玻璃反射出她的脸,“是吗?”
陈时在电话那头犹豫,陈颂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其实也没有吧。都这么多年了,她们不是应该早就习惯家里没有我了吗?”
“你出事的时候……家里还是很担心的。”陈时指的是陆果和俞意安的事。那件事被陈时在网上看到,然后不知怎么进入了家族群。陈颂当时看见妈妈打来的电话,但是她没有接。
陈颂舔了舔嘴唇,“我当时就说了,家里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陈时你现在很有出息,你当爸妈唯一的孩子吧。”
“可是姐——”
陈颂要挂断电话之前,听见电话那头的陈时隐隐约约说了一句:“我也喜欢女孩子啊。”
哦。陈颂的动作被这句话打断了。她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其实你也不是想我回来吧。你只是想有人能帮你分担火力。”
“姐——”
陈时没能在‘姐’之后说出第二个字,陈颂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留在床上,走出卧室。钱心泉正在等她一起吃年夜饭。
她们今晚在陈颂家。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全是钱心泉提前订好的半成品。她拿回来加热装盘,看起来就是琳琅满目的一桌子美食。
“打完电话了?”钱心泉看着陈颂在对面坐下。
陈颂拿起筷子,手背拖住下巴,在满眼的菜里不知道先吃什么好,“嗯。”
“是你妹妹打来的?”
陈颂接电话前,是钱心泉给她递的手机。屏幕上陈时的名字她当然也看见。
“嗯。”陈颂一心二用,回答钱心泉的同时在想上一次过春节是什么时候。
太久远的记忆。她很早就离开家,要过春节肯定绕不开陆果和俞意安。想到这两位的名字,陈颂很自然地转移了心思,“你爸妈没给你打电话吗?”
钱心泉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没有。没有啊。”
她语气不对。
陈颂缩回正要夹菜的手,抬眼去看钱心泉。
钱心泉今天又是惯有的精致漂亮的全妆。她垂着眼,分不清是躲避陈颂的视线还是在为刚夹起的鱼认真挑鱼刺。筷子头夹住一根很粗的鱼骨往外抽。
钱心泉说:“大过年说这个可能有点不吉利。但是,我没爸妈了。”
陈颂的年夜饭在吃到肉之前,先吃到了自己的舌头。
“对、对不起——”她慌乱道歉,倒吸一口凉气,“我,我不知……”
“没关系。”钱心泉把刚挑完刺的鱼肉放进陈颂的碗里。她抬眼对陈颂微笑:“你不知道。是我没有告诉过你。”
陈颂在钱心泉的微笑里渐渐失去呼吸。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鱼肉。
餐厅里没有人说话。餐厅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早早吃完年夜饭的人们偷偷在外面放起烟花。
‘咻’一声刺耳的划破夜空,赤橙黄绿青蓝紫在黑幕下绽放,斑驳的光洒落在钱心泉和陈颂的脸上。
陈颂碗里的鱼肉凉了,变成怪异的惨白色。
“别笑了。”
鲍鱼片刚送进嘴里,钱心泉就得到陈颂这么突兀直白的一句话。她放下筷子去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翘起的。
手和嘴角一同被钱心泉放下去,“怎么了?”
她这么顺从自己的所有要求——陈颂放下筷子,年夜饭一口没有动,也再没有动筷的情绪。窗外的烟花高高升起,炸开的一瞬陈颂说:“你又不是真的想笑。”
“我不是……”钱心泉惯有的从容和落下的烟花一样消散。区别是后者永远消失,前者会慢慢恢复回钱心泉的脸上,“今天过年呢。”
“过年怎么了。”陈颂把碗往前一推,和因为家长不同意下楼放烟花的孩子一样闹脾气,“我不吃了。”
“但你一口都没吃啊。”
眼见陈颂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钱心泉跟着站起来,对着她背影喊:“会饿。”
“我不想吃。”
陈颂关上卧室门,当然也看不见站在餐厅的钱心泉露出笑容。
这个笑和陈颂刚才看见的笑完全不同——钱心泉真正弯曲嘴角和眼睛,她往瞳仁里裹上一层蜜,甜腻而浓稠的黏住陈颂刚刚离开的方向。似乎陈颂刚才不是负气离开,而是对她说了一句情真意切的“我爱你”。
“阿颂。”
钱心泉走到卧室门口。她敲敲门,说:“我不笑了。”
陈颂就坐在卧室门后。她没有往卧室里多走一步。烦闷和暴躁这两种很久没有出现的感情就在今晚同时爆发。陈颂还没有开口吵架就已经感觉到累。
激烈的情绪让她累,想要吵架的心让她累,钱心泉让她累,连呼吸都让她累。
偏偏一向体贴的钱心泉在这时对她的累毫无察觉,不肯放过她。
“阿颂,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陈颂的太阳穴拼命跳动,头痛得她更想要发火。
“阿颂,开门我们聊聊好吗?”
“不!不好!”陈颂按住太阳穴不断跳动的那根青筋,在新的一年到来时发出她很久没有发过的脾气,“我不想和你聊!”
烟花放得更多,更盛大了。
人人都在为迎新而说好话求吉利,只有钱心泉和陈颂在屋里隔着门,把所有的崭新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