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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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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宁市被钱心泉带到樟市。
她顶着一头雪化成的水踏进小区,用风衣外套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她被困住了。”
一道陌生的嗓音突然吸引钱心泉的注意。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向声源传来的左手边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身量不高,仰着头,撑着伞。她的伞下站了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大,不会超过十岁。
小女孩穿着明黄的雨衣,原本戴着的小黄帽子因为抬头而松松地耷拉在后脑。小女孩拉着年轻女人的衣袖笑呵呵地指着天上一处,“好好笑呀,这里有很多很多空的地方,她为什么不走?”
钱心泉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见凉亭里有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蝴蝶慌乱地扇动着翅膀,一次又一次撞向凉亭里的木梁。它的边上确实有许多空隙,只要它调转方向,它就能顺利地飞出去。
小女孩牵着年轻女人的手,天真的嬉笑:“她好笨呀,她是笨蛋呢。”
年轻女人没有笑。
她没有撑伞的那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和钱心泉现在的动作如出一辙。她们都仰着头,看着那只似乎永远也飞不出去的蝴蝶。
“你现在看到的空隙是你看到的。”年轻女人说,“她只能看到她头顶的东西,她飞不出去。”
小女孩停下嬉笑。她显然非常困惑,连音调里都是不解:“为什么呀?”
“因为她看不到。”
蝴蝶在木梁上撞了又撞,晕头转向,但不知疲惫。
她不改变方向就永远也出不去。
谁都知道这一点,或许蝴蝶自己也知道,只是她偏偏要向死路去。
——
陈颂听到开门的声音,但是没有动。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卧室里窗帘拉得很紧,分不清时间。
很快,陈颂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而后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混合雪水的味道。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声窸窸窣窣,来人已经在很努力地控制音量,但很多声音无法避免。
陈颂翻了个身,脸颊被冰凉柔软的物体触及,她无法再装睡,只能睁开眼睛。
“醒了?”钱心泉收回手。她跪在床边,看着陈颂的背影,“饿不饿?”
陈颂摇摇头。
“睡了多久啦?”
钱心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她微笑着自言自语:“抱歉啊,本来以为昨天晚上能回来的。但是遇到朋友绊住脚了,所以今天早上才回来。”
陈颂的背影很单薄,一头黑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钱心泉跪在床边,小臂撑着床面,用手为陈颂把铺在枕头上的头发一点点理齐,“我和我朋友好久没见了,见面有些兴奋,聊得忘了时间。我应该给你发个消息的,是我不好。”
乱发一点点被理好,钱心泉软着声调:“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陈颂翻身,脸颊压在钱心泉刚刚整理好的头发上,扯着头皮,痛得她皱了一下眉。她很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问:“已经是第二天了吗?”
钱心泉难得的愣了一下:“是的,是第二天了。”
“哦。”陈颂说完这个字,又翻过身背对着钱心泉。
她不再说话。钱心泉摸一摸枕头上陈颂的头发,再次开始探问:“你不高兴了吗?”
“我要睡觉。”陈颂语气平平,里面没有蕴含任何情绪,同样不包含她面对钱心泉时一向有的礼貌和客气。
那就是生气了。
钱心泉的嘴角翘起来:“我以后一定记得及时给你发消息。”
陈颂还是只把后脑勺给钱心泉看。
“对不起。”
“下次我要出去前一定提前告诉你。”
钱心泉凑近陈颂,鼻息落到她的脖颈上,“我真的错了,阿颂,我再也不会悄悄走了,好不好?”
“你不是去产业园吗?”陈颂问,“什么产业园,要去这么久。”
钱心泉的笑意愈浓,嗓音愈软,“其实去的是宁市的产业园。”
“恩?”陈颂翻过身。她的嘴唇和钱心泉的嘴唇只有一息的距离,后话因此被咽回肚子里,只有一双眼睛瞪大了表示疑惑和惊讶。
钱心泉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点身体,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钱心泉说:“我回了一趟家,才遇见的朋友。”
“回家?”陈颂后知后觉地想起,“对,你是宁市人。”
“是。我是宁市人。”钱心泉笑着,抚掉陈颂脸上的头发,“起来吗?一直躺着会头晕哦。”
陈颂撑着床直起身的同时,恍然自己险些被钱心泉的话带跑偏。
她把问题调回原点:“你去宁市的产业园干嘛?”
“有事。”钱心泉回答的很简短。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陈颂。有那么一瞬间,陈颂突然意识到钱心泉的脾气或许没有她一直看到的那么好。钱心泉的阴影高高的笼罩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淹没。
但这一瞬间过去的太快,快到陈颂还没有完全抓住,钱心泉已经重新微笑起来:“外面下雪了哦,不过还是很小的雪。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阳台上看看?”
陈颂摇头。
我还在生气。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是没有打算改口,“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钱心泉摸摸陈颂的脑袋,她说阿颂,我刚才在小区的凉亭里看到一只蝴蝶。她一直想要飞出凉亭,但怎么都飞不出去,不断撞在凉亭的木梁上,晕头转向的。
“她被困住了吗?”陈颂问出凉亭边那个年轻女人说过的话。
钱心泉点头:“是啊。她被困住了。”
陈颂垂下眼。
钱心泉的手在灰色的床单上被衬得格外白皙,白的近乎透明。陈颂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玻璃。她伸出手,手指覆上钱心泉的手背,和玻璃一样的凉。
陈颂说,或许她会被困到死。
“是。但是她的边上就有生路。”
陈颂的手指从钱心泉的手背一路往上,钱心泉的衬衫软软地贴在胳膊上,还带着一点点的湿气,也像是落了雪的玻璃,“那对她来说或许也不要紧。她可能就是想被困到死,她可能原本就没有想活着离开。”
钱心泉翻转手腕,握住陈颂的小臂,“恩。那就一直都不要知道吧。”
她说的是蝴蝶,也回答的是陈颂那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