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又在装不爱》金三月

15、第 15 章 你是个什么

　　林佩兰蹙了蹙眉心，不清楚是意识到自己的答案有模糊界线的意思，还是因为虞远生在没醉酒状态下红着眼看她，眼里很快潮湿泛出一层水色，饱含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希望你出车祸有事。”林佩兰别开脸，声音轻得要消散在风里，“无论是分手那晚，还是现在。”

　　虞远生嘶哑道：“这样吗。”

　　林佩兰没躲躲闪闪藏着什么心思，她大方点头。

　　虞远生一向是体面的，他直起身，神色寡淡薄情：“放心，你不解释，我也不会误会。”
　　他将香烟咬住，拿过一直被她拿着的大衣穿上，身上寒意马上和她沾在大衣上的体温和味道搅合在一起：“那场车祸给我造成了不能治愈的后遗症，就是今晚的那种应激反应，我控制不住自己，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不理智没经过思考，林小姐能理解？”

　　林佩兰怔了几秒，了然地讲：“这跟你那次在吃饭时说起我口味的条件反射，我一个眼神就跟着我出包间，还有后来剥好橘子放我面前的肌肉记忆是一个道理？”

　　虞远生面部不易察觉地抽搐一下：“对。”

　　眼前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可能连她本人都没及时发觉到这点，她不想再和他继续走下去，不想再要他的心和爱，丢了的东西，一文不值了，所以她希望他揭露伤疤的情绪崩塌是一场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显然满意他的答案。
　　庆幸他大难不死没落个残疾是真，不给他别的东西也是真。

　　虞远生狠吸一口烟，呛得喉咙生疼。

　　林佩兰把手放进外套口袋，皮靴在地上腐叶里蹭蹭，不着四六地小声说：“那晚你出车祸是意外，我没算卦的本领算不到你有那一遭，而且我和你提分手那会儿才八点半不到，是你自己三更半夜走的。“

　　虞远生一顿，眼眸眯了眯：“林小姐的意思是我应该天亮再走？”

　　林佩兰：“不是，我……”

　　虞远生：“我脸皮多厚多没自尊，被甩了还赖着你。“

　　忽然反应过来，她还记得分手时间。
　　虞远生心头顿时一阵干痒，他朝旁边吐出烟雾，偏过头靠近她，还红着的眼睛盯着女人那张勾人心弦的脸，鼻尖几乎擦到她鼻尖：“是不是我不走，照样和你睡一床？”

　　林佩兰发现他青筋暴起，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虞远生半搭着眼：“如果我非要，会怎样？”
　　林佩兰呼吸急促了一点：“不怎样。”
　　手机光束突然没了，一切都昏暗模糊，虞远生的强势和压迫裹着侵略感被放大数倍，她垂眼理了理头发丝：“走吧，林承龙打电话催了。”

　　虞远生掀了下眼帘：“他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吗，催了我就当回事？”
　　林佩兰还没说话，他的声音已经又响起：“我把烟抽完。”

　　“那我到外面等你。”
　　林佩兰快速转身走出灌木丛，身后视线凝固，黏稠又阴暗，她很不适地回头，男人叼着烟蒂仰起脑袋行赏小半个月亮，根本没看她一眼。

　　**
　　这次上楼 没再有老鼠窜出来，林佩兰还是走前面，虞远生在她身后，他们刚到6楼，刘翠就习惯性地笑脸相迎：“小虞来了啊。”

　　林承龙拿胳膊肘使劲拐她两下，她啐了口自己的老不中用，对着女儿后面的年轻人尖酸刻薄起来：“哟，我说是谁，原来是家大业大不把我们小老百姓放眼里的虞总。”

　　虞远生听着这番上不了台面的低劣挑衅，姿态保持在教养和疏远之间：“刘女士。”

　　刘翠没正眼看，她把林佩兰拽进门：“哪儿谈不行，怎么要上我们家来。”
　　林佩兰站稳：“他提的。”
　　“他自己要来，你就……什么，真是他自己要来？”刘翠咂摸出点蹊跷的味儿，肯定地说，“他还对你有意思。”
　　然后又不确定了：“那他怎么不帮着我们家，不站在我们这边。”

　　刘翠两个想法摇摆不定，虞远生是有下属的，他没必要自己管。
　　可他不但亲自办这个事，还亲自上门，大老远的过来。

　　又生分得很，都不叫她阿姨。

　　林承龙进来就喊：“妈，你泡个茶。”
　　刘翠悄悄瞪一眼跟着儿子跨过门槛的年轻人，讲的气音：“泡什么茶，不泡！”

　　心里百八十个不满，茶也还是泡了。
　　儿子让的。
　　儿子说的话好使。

　　茶有，饭其实也准备了，大多是卤菜，有几样是过年才买的，只是都在厨房摆着，刘翠不打算端出来，因为虞远生一坐下来就摆出两份协议，她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没了。

　　协议是从虞远生大衣口袋拿出来的，折叠痕迹显得随意草率，气氛却是正式到严峻。

　　林承龙看起协议，刘翠也在看，她认得的字不多，看得费劲，时不时地指着一处问儿子这是什么字，她儿子哪有心思教她识字。

　　这份和解协议跟他想象的太不一样，才看了三分之一内容，他脑袋就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脸发青人直哆嗦，气都要喘不出来。

　　林承龙忌惮虞远生家世背景，不和他说，和林佩兰说：“要我赔六万块，怎么不去抢？”

　　“什么，六万块？”刘翠叫一桑子，眼珠子一瞪就给林佩兰使眼色，她也不敢直接冲虞远生来，就对着闺女下手，满脑子都是这钱他们不能出，哪怕是要闺女舔着脸求一求虞远生，两人好歹谈过。

　　刘翠见闺女没立即顺她意，脸拉老长：“你跟我进屋！”

　　林佩兰嘴唇抿了点。

　　虞远生倏然开口：“在这说。”

　　刘翠没好语气：“虞总，我是要和我家佩兰说些贴心话。”

　　虞远生抬起腕部，卡在他腕骨的昂贵手表在泛黄灯泡的光照射下，投出冷机质的光。

　　“我时间不多。”他不近人情道，“没闲工夫等你们说完贴心话。”

　　刘翠见没办法子只好坐回去，中年女人搓着手耷拉着脑袋：“那啥，赔偿金是不是算错了，怎么能要我们家承龙出那么多钱？”

　　虞远生没给回应。

　　刘翠扭头找儿子拿主意：“承龙。”
　　林承龙不顶用，这会儿只想当缩头乌龟。

　　刘翠就又朝一声不响的闺女发火：“你是死的啊！还不赶紧帮着你哥说点话！”

　　林佩兰平平静静地看她一眼，看到她张牙舞爪下的不知所措，说：“妈，打人到底是不对，都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好说的了，签了吧。”

　　刘翠到嘴边的叫骂忽地停住，她发现她闺女坐在虞远生旁边，对面是她和她儿子。
　　虞远生每次来她家，他们都是这样子坐。

　　刘翠的视线在她闺女跟虞远生身上走了两圈，心里头闪过好些念头，最后都被虞远生睨来的冷漠眼神掐死，当初她就很不赞成闺女和这人好上，家里有钱人也礼貌，看着浑身上下没缺点的这么一个人，不真实。

　　但虞远生不像陈珒，钱多也肯给他们家花，他还乐意过来，回回都带好多贵重礼品，电视广告上都没有的，要她儿子到网络上查了才晓得是什么牌子。

　　刘翠一边全收，一边背地里给闺女搜罗合适的亲家，等着他们分手就给她安排。
　　从头到尾，刘翠都不看好虞远生会和她闺女，一个是还在上学的富家少爷，一个是大五岁的离婚女人，搭不上。

　　两人散伙了，刘翠着急忙慌地催闺女相亲，至今都没如愿。

　　现在她闺女单着，虞远生有对象，不过她还是觉得，他坐在他们家的心思绝对不单纯。

　　刘翠已经想到她闺女当三的发展，那不行，她这个妈没法做人。

　　协议让刘翠丛儿子胳膊下面拿过来往对面丢去，她把狠话一撂：“虞总，这个我们签不了。”

　　虞远生淡淡道：“那你们下次就和我这边的律师谈。”

　　刘翠瞬间变了脸色。

　　林承龙站起来看虞远生，他忍着发怵把脖子一梗：“不能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虞远生坐着，气势上全然是碾压的，他轻笑：“怎么，你认为我缺这三瓜两枣？”

　　林承龙脸上火辣辣的。

　　“明确告诉你们，这六万还是我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给你们减过的。”虞远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律师谈就不是这个数了。”

　　刘翠急眼：“不，不和律师谈，我们就和你谈，小虞……虞总，钱我们出。”

　　“妈！”林承龙使劲一扯他妈，“协议里写了不让分批，要一次结清，还得是签了协议的三天内，我们上哪儿弄钱去！”

　　“那就借，找亲戚借，找你朋友借。”
　　刘翠嘴上这么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年她和亲戚们处得不咋好，她儿子也没几个愿意借钱的朋友。
　　儿子以前干活挣得钱少，自个儿花都不够还要她老是找闺女要钱补贴，他也就今年找着好单位，没拿几个月工资就黄了还惹上了事，都没机会攒几个子儿。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让闺女出这笔钱。
　　无论如何都要她出。

　　刘翠想到这并没有轻松，闺女的钱也是他们家的，能不出最好，她又恨起闺女的前对象，明明不差钱，就是不肯这么算了。
　　白记着他的忌口和喜好，给他烧那么多次菜。

　　刘翠给儿子说了钱找佩兰要，她进屋拿来笔，叫他写名字。

　　小客厅一时静下来，厨房卤菜味散出来往这边飘，虞远生在看墙上那一片奖状，都是林佩兰初中高中时拿的，也都破破烂烂，没一张完整。

　　那片奖状墙前摆了个长桌，堆满了不值钱的玩意儿，相框被挤在角落倒着。
　　框里老照片是一家四口。
　　早死的父亲抱着头上扎两个小辫的女婴。
　　他还在世，她大概是被护着的。

　　虞远生阖了下眼，侧头去看身边女人，她沉静地坐着，包放在腿上，手始终抓着包把手，好像随时都要走，归属感这个东西她身上没有。
　　现在的她已经是改变不少的她。
　　换做几年前，她面对家人软弱，愚孝。

　　察觉到他视线停留的时间长了，她看过来，眼神询问。

　　他启唇：“现在我说说，我弟签字的交换条件。”

　　林承龙听完就把手里圆珠笔砸墙上，虞远生有病吧，除了要他们一次付清六万块赔偿金，还要他跟他妈在一礼拜内离开南城，永远不回来。

　　林承龙把签好名字的协议揉成团扔出去，手用力一捶桌子，指着虞远生咆哮：“他妈的什么意思，拿我们当犯人？”

　　林佩兰眼角一跳，她把震倒的茶杯拿起，从纸巾盒抽几张纸擦桌上茶水，在这间隙看向虞远生，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拍拍大衣身前溅到的水珠，没动怒。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林承龙和刘翠不懂法，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无效的。

　　虞远生知道，他没写在协议里，口头讲的，条件就是这个。
　　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法院见。

　　林佩兰定定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低头按手机，她手机上来了短信。

　　虞远生：【有话说？】

　　林佩兰回：【没有。】

　　虞远生：【那你看我？】

　　林佩兰都没有回，新短信就来了。

　　虞远生：【我承认我那边脸比另一边要更帅，这是客观事实，但我不是你男人了，林小姐。】

　　这时候还有心情说这些。

　　林佩兰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去看她在这世上的两个至亲。

　　刘翠呼哧呼哧地按着骂骂咧咧的儿子，冲虞远生说：“不能这么干，我们又不是犯了杀人的罪被流放，怎么能连想去哪儿都不能去。”

　　虞远生微笑：“看来二位意见不小，那这份协议就作废，重新再谈吧。”

　　林承龙不骂了。
　　刘翠脸白得跟死人脸一个样。

　　协议作废，新的协议能让他们讨到好处吗？资本家不都是恶的，只要一天不和解，他们就要提心吊胆怕派出所的人上门。

　　林佩兰撇了撇说起悄悄话的母子俩，她垂下眼睛开小差，虞远生也看出她在开小差，他坐在这，让她省了心，她就放松了，不问事了。

　　没过多久，林佩兰耳边响起他声音，不是和她说的。

　　“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们，我这边的条件不仅是你们离开南城，还要你们去培县。”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有两道很大的抽气声。

　　本来刘翠都和儿子讲好了，他们准备先离开再悄摸回来，南城是多大一城市，他虞远生就算有只手遮天的本领也不知道。

　　可现在虞远生说要他们去他指定的地方，这是不准他们去其他地方甚至回老家。

　　林承龙掏出手机上网搜索，那培县离南城十万八千里，绿皮车晃晃荡荡几十个小时，一把骨头都要坐散架，他踢开椅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刘翠坐地上拍大腿哭嚎，他们到了那边没个熟人照应日子没法过，虞远生这是要他们娘儿俩的命。

　　“电子厂包装工，农贸市场摊位。”虞远生不徐不疾道。

　　刘翠立马不哭嚎了。

　　林佩兰没留意别的，她在看虞远生，她没料到他还给刘翠和林承龙准备了这一手，变相的管制约束他们动向，同时也给了他们过日子的保障。

　　刘翠显然后知后觉想到了这点才不嚎的，她爬起来凑到儿子耳边劝他算了，再说了，协议上没有要他们离了南城去哪，他们当面答应转头不照做，虞远生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林承龙捧着手机搜了些东西，比如五年追诉时效，这个时间内虞远生那小舅子都可以反悔告他。

　　为了不让钱白花人还得进去的可能发生，他可以老老实实待在培县五年，但是，五年啊，这么久，谁知道会发生多少事，改变多少事。
　　万一他在培县找了老婆在那定居，这辈子岂不是就那样了。
　　他不甘心。
　　况且电子厂多累，一天上班上死。

　　林承龙无意间瞥到虞远生的目光落点——林佩兰弯腰捡地上协议时，掉在他西裤上的头发。

　　那目光实在是找不出一点厌恶，反抗，或者不满。

　　要怎么形容才准确，攥住那几根头发，捻起来嗅，亲上一亲，含到嘴里。

　　林承龙脑子里轰地作响，一下就想明白虞远生赶他们走的目的，心里鄙视地冷笑几声，再有钱又怎样，还不就这点儿出息，为拿捏个女人拿捏她一家，他把她家人弄走她就没了依靠，好给他摆布。
　　但他又不能把事做绝，怕她心里扎刺拔不掉，所以还得给她家人安置妥当。

　　林承龙越想越笃定是这回事，他拖着椅子坐过去，腰板挺直，拿出和虞远生谈判的架势。
　　“虞总，要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可以，但不能是培县，换个地儿，最起码是二线城市，我妈当个农贸市场管事儿的，还有我也不去电子厂，我要坐办公室的，月薪五位数，，再给我来辆车，十多万的就行。”

　　林佩兰觉得林承龙疯了。

　　林承龙丝毫不觉得，他自以为踩上了虞远生的命门，趾高气昂道：“另外，我跟我妈不租房住，你给我们弄个房子，至少是两室一厅，带电梯的。”

　　虞远生长腿一叠，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面色冷得叫人发寒：“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