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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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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周,老头和儿子提了哪天挑个日子去林家看看。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爸我要二婚了,你去不去后妈家里吃顿饭?
老头在儿子面前怂得要命。放十年前,他能把儿子打到眼冒金星,口吐鲜血,在大拇指上留下骇人的豁口。
现在——路边一条野狗或许都能对经过的段衍站着哈一下气,而老头在儿子面前,那只能是软趴趴的狗屎。
天知道他这句话试探出来花了多久的心理建设。儿子那么有钱,宁愿给学校的陌生人捐款,也不给他这个老子。他不想再被完全控制了,他要二婚,争取一点财产的自由。
“想二婚?那把断绝父子关系的合同签了,这辈子别住我这,别花我一分钱。”
他儿子当时是这么说的,淡淡的,无形中的压迫。他儿子说话一向如此。像是看似平静,所到之处必有灾祸的台风眼。
老头瑟瑟缩缩,立马摇摇头说不敢了。段衍冷漠不屑地嗤一声。
再也没能力挥拳家暴的老头就差给儿子跪下来别赶他走了。
可是老头心存侥幸,过几天再磨一磨,万一儿子就答应了?
他五十岁了,年纪越来越大,儿子就他这一个家人,钱堆山了,身边却连个情人都没有。
万一儿子对他其实有依赖的亲情,只需要多磨磨呢?
好事多磨,老头这样告诉自己。
儿子去应酬谈生意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却嘴角和缓,心情不错,应该是拿下了这单大生意。
老头又来试探了,这次没有硬气的潜台词,畏畏缩缩地直接问:“儿子,明天去不去林家?就吃顿午饭的工夫,在家吃在林家吃都差不多。”
酒意上头了,段衍想起了林栖迟诋毁他的模样,不知道林栖迟在他面前会不会这么有骨气。
于是本来拒绝的话到嘴边,段衍又拐了个弯,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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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为第二天是周六,有空。
和段衍设想的一样,林栖迟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林栖迟在灰旧的别墅大门口左右张望,他心里焦灼,他曾经也是有钱人,有钱人想法一阵一阵的,等这么久,不会不来吧。
一辆黑色的SUV往这边过来了。林栖迟放心了。
他看了眼车标,心想,段衍这家伙还挺奇葩,给学校捐别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钱,结果开不到三十万的车出门。
司机是老头,段衍坐在后排。
段衍推开车门就看到林栖迟站在他边上,对他弯起嘴角,“欢迎学长大驾光临,这破别墅都蓬荜生辉了。”
老头惊了,他飞快地扫了林栖迟两眼。这孩子和儿子一个学校,人才辈出的顶尖学校,听他妈说还是中文系的高材生,怎么说话这么粗俗直白啊。
明明看着宁静温和,很有气质的。
林栖迟笑的弧度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恰到好处,不油不腻。
他乌黑的眼珠子在日光下高光闪闪的,越看越要被这笑吟吟的乖模样吸走什么似的。
段衍心里不免嗤笑。
今天日头猛烈。段衍看到林栖迟撑开一把自动伞,努力踮起脚盖在他头上,段衍脸黑了。
林栖迟揣着贴心的关切,说话温温柔柔,嗓音特别好听,像接待最高领导人那样温顺:“走过去还得一段路,太阳挺毒的,学长别被晒到了。”
黑黑的,黑黑的……段衍心里反复回忆起林栖迟昨晚说这几个字的语调,然后,他的脸就变成凶凶的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林栖迟身体往旁边稍微闪了下,和段衍拉开了距离。
——段衍突然不高兴了,和他想得一样,段衍喜怒无常。这样的人像老虎身上的毛,不能轻易触碰。
段衍抬脚走了两步,撑着伞的林栖迟努力垫着脚,像是跳芭蕾一样跟着他走两步,以此保证伞能完全盖到黑黑的段衍。
林栖迟发现段衍除了长得帅,还有个优点——长得真高。让他这个17岁因为营养不良就停止发育,身高不足180的人羡慕不已。
段衍又走了两步,林栖迟继续垫脚跳舞跟上。
好努力的样子。
他想起来昨晚林栖迟还说快开学了,却交不起学费。
没伞的老头只能独自奔跑,在儿子看不到的地方,他乐开了花。他觉得自己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在林妈妈勾搭上老头后,段衍的助理调查过林家。林栖迟的妈妈不是省油的灯,炒股失败后网-贷-网-赌,林栖迟暑假打工明明赚够了学费,却一下子交不上了。
老头过去也赌,一晚上能□□掉千万。段衍比谁都清楚,林栖迟攒的学费绝对是被偷去赌了。
“学长,你……不走吗?”
白生生的,几乎从没晒过太阳的林栖迟把自己暴露在炙热的阳光下,脸颊烫出了不正常的红印,像是高原上的可怜小孩。
若不是亲眼所见,这太夸张了。不知道林栖迟从小过的什么好日子,皮肤这么不经折磨。
S大是名校,学费在国内算很低的。段衍当年的学费也是自己去工地搬砖挣的,工地累是累了,但一天三四百,来钱快。最大的缺点是晒黑了,白不回去。
段衍没回答林栖迟,抬起手摆了摆,迈着长腿快速走向了别墅。
林栖迟给段衍撑伞不是作践自己,总比被明明赶高铁还非要喝奶茶的人死命催促,最后做出来了,奶茶还要泼到他脸上羞辱强。
段衍既然给母校优秀的学弟学妹成立了奖学金基金,说明他良心不差。他也是优秀的学弟啊,不能因为他是文科的就歧视他吧。
离缴费截止日期就差三天了,希望今天来个心软的神帮他先垫一下学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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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了眼睛的人能看出,林栖迟今天的穿搭花了心思。干净清新的水手服,他很白,穿起来真好看。
对视过去时,他眉眼弯弯,像是纯真无害,需要保护的日系邻家学弟。
这花的心思不是为了穿得好看,当然,林栖迟怎么穿都好看,但这心思明显是为了塑造一个乖巧的弟弟初印象。
段衍又想起昨晚林栖迟背后对他的坏话。林栖迟脸皮怎么这么厚。演技真好。要不是昨晚听到了那些坏话,他现在要被迷惑了。
段衍是S大工科毕业的,给母校捐款,一是为了塑造良好的企业家形象,二是想吸纳更多更优秀的学弟学妹进公司里。他和父母都毕业于S大的计算机科学院,只给本院捐钱也无可厚非。
林妈妈也有优点,她风韵犹存,厨艺不错。她做了螃蟹,让坐在段衍边上的林栖迟把蟹肉挑出来给段衍吃。
林栖迟好多年没吃螃蟹了,以前都是佣人帮他挑好了放碗里。
他表面沉着冷静,用工具把螃蟹敲碎,却差点砸到了自己,笨手笨脚的,段衍在一旁看着,甚感有趣。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林栖迟剥出来完整的白嫩蟹肉堆放在小碗里,推到了段衍手边,说话的中气不弱,清凌悦耳:“哥哥,你吃。”
林栖迟跟妈妈姓。一顿午饭勉强平静和谐,像是诡异的拼凑一家人。
饭后,林妈妈矫揉造作起来,“哎呀宝贝,你那个学费是不是快交了?来不及交会不会被学校开除呀?”
两双眼睛看过来,其中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的浅笑,侵压感如空气,悄无声息间进入了身体,激得脊骨发麻。
林栖迟低下头,看起来窘迫地点了点脑袋,安安静静坐着,无措地抿起了嘴角。
他乌发蓬松,日光从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毛茸茸的碎金散光,他仿佛惊弓的可怜小团雀。
老头叹口气,“可怜的孩子,上学期还考了专业第一吧。儿子,你就当资助贫困优生,这还不是陌生人,这是你弟弟啊。”
话说得轻巧,好似段衍有那么多钱,拿出六千来付给品学兼优的继弟交学费,也是件理所当然、动动手指就能办到的轻松事。
各方的情势朝段衍压过来,而段衍最不喜欢被动。
他置若罔闻地站起来,看向沙发后的一幅书法字,笔酣墨饱、入木三分,真是一手漂亮的书法。
“这是你写的?”段衍看向林栖迟。
林栖迟心里翻了个白眼,废话,那落款不写着[林栖迟]吗?还问。
他走到段衍身边,腼腆地笑一下,“对啊,我最喜欢这句诗。家里没钱买多少装饰品,我就把自己的书法挂在这里了。”
“哥哥见过很多世面了,可以评价一下我写的书法吗?”林栖迟撩眼皮又看了眼段衍。
这句诗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很巧的是,段衍几个月前在回母校的演讲上引用了这句话,说是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诗词。
这句诗词真是林栖迟最喜欢的?林栖迟给段衍一种真真假假,花非花雾非雾的朦胧感。
这书法字看不出是林栖迟写的,不是说林栖迟撒谎,而是这书法笔走龙蛇间尽显磅礴大气,林栖迟宁静温和,反差太大。
“栖迟还会写书法啊,真巧了,你哥也喜欢,”曾是程序员现如今家里蹲的老头说,“有笔墨吗?你和你哥现场交流切磋一下。”
老头欣赏不来书法,但为了让段衍答应二婚,他将会无所不用其极。
林妈妈上楼把书房的笔墨纸砚拿下来了。
林栖迟慌了。
他该故意写差,衬托段衍的好,还是往最好了写,不管段衍的面子?
几秒思考后他决定往差了写。一会儿后,段衍走过来看他的成果,评价道:“这才像你写出来的。”
他看出来故意写差了。不过这次林栖迟写的是草书,笔笔生发,风韵荡漾,每笔连起来像是云间游动的小鱼,有种空灵的动态美。和林栖迟的气质最般配。
“你写得够好了,我就不写了。”段衍笑吟吟地说,把手插-进了长裤兜里,不知是真夸奖还是不屑于动手写了。
一来二去,林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宣布说,“咱们建个微信群吧,以后好联系交流。”
段衍又像没听见了。
实际上,他今天过来,几乎把林妈妈当成透明人。在他眼里,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他付出尊重和礼节。
林栖迟把手机掏出来,走到段衍身边,他比段衍矮一个头,他脆生生地嗫嚅:“哥哥,其实我很崇拜你,上次还听你在学校礼堂演讲了,没想到我们喜欢的是同一句诗,我好开心呀……可以加你微信吗?”
昨晚林栖迟胆大妄为吐槽的话犹在耳边,段衍看着现在林栖迟文弱得像无害小绵羊,从下往上抬头,乌黑的眼珠子颤颤,有些怯弱,有些羞涩地看他,眼神真切得仿佛把他当成了某种高大伟岸的神明。
说的话却漏洞百出,低下做作。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林栖迟?
等段衍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微信码给林栖迟扫了。段衍低头看着林栖迟的微信头像——一只厌世冷脸的小黑猫。
那边老头被林妈妈磨着要给儿子交学费。
老头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每次就盼着物业群里有谁发了红包,能抢到个几分几块。
老头看向段衍,给段衍使眼色,段衍看见了,反应平淡得像是瞎了。
老头面子挂不住,气了一下,继续躺平了当软趴趴的狗屎。
段衍接了个电话,他有事要走了。
这是最近最可能借学费的机会了,还剩下两天,上哪里搞出来六千块?林栖迟焦虑地咬嘴皮,垂头丧气地点开微信,查看那些富二代的名片。他还没有加,因为没有自信自己能成功。
视频骚一下就能有十几万?看起来好轻松来钱好快的样子,可是怎么骚呢?
林栖迟穿的短裤,不过膝,细白的长腿露出来,膝盖骨像刚长出来,淡粉色的。他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模仿曾看到的擦边动作。
段衍看到了。林栖迟笨拙地在色-诱他。
S大的优秀学弟竟然在堕落的边缘?当年毕业典礼,前一任校长说,岁岁年年不相逢,岁岁年年亦相似。天涯海角,从沧江之畔走出去的学子都是一家人。
罢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叮咚一声——林栖迟在如何擦边撩骚的焦虑中惊醒,有人给他发微信了,他点开:
段衍给他转了六千。
与此同时,书桌上林栖迟写的那两幅书法也不见了。
[段衍:我买了]
林栖迟喜笑颜开,立马把六千打到学校账户上,交了学费。心里踏实了。
自己随便写的书法能卖这么多钱啊?他心想。
于是当晚,林栖迟哐哐一骨碌写了好几幅,第二天拿到古玩市场上去摆摊,满头大汗忙活了半天,只卖了50块。
别人说,看他写得还不错,给50就不错了,又不是名家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