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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屋内依旧很黑,宋简坐在沙发一角,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团柔和的影。
      陆清恒靠在对面的旧单人椅上,椅背的皮革裂了道缝,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我不知道。”

      宋简没说话,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闪了下。

      话题绕着桑屿转了快一个小时,从第一次在乎术室里见到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年,到他总是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用写满字的速写本纸代替语言,再到陆清恒特意去给护士橘子糖,只为让他每次喝完药有颗糖吃。
      宋简问他喜不喜欢,陆清恒只给出了这四个字。
      可只有陆清恒自己知道,“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苍白。
      每次桑屿把写着问题的手机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点微凉的触感会在他皮肤上游走半天;每次他因为病情有好转,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得一塌糊涂;每次想到他不能说话,只能用文字和世界对话,他又会生出莫名的心疼,想把那些让他难过的东西都挡在外面。这些情绪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可他偏要骗自己“不知道”,像个不敢揭开谜底的懦夫。

      “不知道就再想想吧。”宋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理解的温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陆清恒缓冲的时间,过了几秒才继续说,“叔叔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陆清恒抬了下头,昏暗中能看到他眼底的疑惑。

      “他让我转告你,”宋简的声音慢了些,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准备一下,换个城市,去另一家医院。”

      “什么?”陆清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这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愣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换城市?换医院?为什么?这里有桑屿啊!
      而且…而且他在这里待了六年,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能独当一面,工作稳定,薪资也足够支撑自己的生活,甚至绰绰有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陆清恒自己都惊了一下。在巨大的震惊和疑惑里,他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桑屿。
      是他递便签时干净的指尖,是他眼里浅浅的笑意,是他写在纸上的工整字迹,是他每次看着他时,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和悸动。
      他不想走,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不是舍不得自己这些年努力的成果,而是舍不得桑屿。
      舍不得不能再在诊室里见到他,舍不得不能再为他看诊,舍不得不能再收到他写的便签。
      舍不得和他分开。

      原来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骗自己“不知道”的情绪,早已在心底扎了根。
      他喜欢桑屿,喜欢那个安静、温柔,即使不能说话,也有着蓬勃生命力的少年。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冲破了他刻意营造的迷茫,清晰得让他无法回避。

      “为什么?”陆清恒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用力攥了攥手,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宋简看着他,从他骤然变化的神色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他轻轻叹了口气,眼里的光闪了闪:“叔叔没说具体原因,只让我把话传到。”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点劝诫的意味,“清恒,叔叔的决定,向来有他的道理,你还是听他的意思吧。”

      陆清恒没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眼神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朵枯萎的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凄凉。
      听从父亲的意思?从小到大,他似乎都在听从父亲的意思。好好学习,考上医学院,选择耳鼻喉科,毕业后离开家,来这座城市的医院工作——父亲说,年轻人要出去见见大世面,不能总守在一个地方。
      他照做了,努力适应这里的一切,努力把工作做好,以为这样就能让父亲满意,以为这样就能按自己的节奏生活。
      可现在,父亲又让他走,换个城市,换家医院,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是去港市。”宋简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一块石头,再次砸进陆清恒混乱的思绪里。

      陆清恒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港市?”

      宋重点点头:“嗯,港市第一医院,叔叔已经帮你联系好了。”

      港市……那是父亲所在的城市。
      父亲在港市的第一医院里当着副院长,声名显赫,人脉广阔。当初父亲让他离开家,去外面闯荡,他同意了,原因是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靠父亲的关系。
      可现在,又要把他调去港市,调去父亲所在的医院?这算什么?当初让他出去见世面的是父亲,现在让他回去的也是父亲。
      他在这座城市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甚至遇到了桑屿,父亲为什么又要打乱这一切?

      “为什么是港市?”陆清恒的声音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当初让我出来,我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他的关系上位,我同意了,现在又把我调去他身边,为什么?”

      宋简沉默了片刻,他能理解陆清恒的困惑和不甘。
      陆清恒一直活得很努力,很想证明自己,不想活在父亲的光环下。可父亲的决定,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人无法抗拒。

      “叔叔或许有他的考虑,”宋简缓缓地说,“可能是觉得你在这边待了三年,也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回去之后,能有更好的发展吧。”

      “更好的发展?”陆清恒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在黑暗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空旷,“他所谓的更好的发展,就是让我回到他的眼皮底下,做他的‘院长儿子’吗?”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桑屿的样子,一会儿是父亲严肃的表情,一会儿是自己这三年来的努力,一会儿是对未来的迷茫。

      他不想去港市,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和桑屿分开。
      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桑屿,再也不能给他看诊,再也不能收到他写的便签,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桑屿自己的心意,还没来得及知道,桑屿对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我最近会帮你收拾收拾东西,”宋简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那边的医院,希望你能尽快过去报到。”

      陆清恒没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公寓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霓虹,依旧在地板上投着那道冷光。空气里的霉味、烟味和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紧紧裹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桑屿的时候,他坐在病房的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眸安静地看着他。
      他问他叫什么,自己阻止了周衍替他回答,让他自己写,他低头认真地写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每次给桑屿复诊,他都会刻意放慢语速,耐心地听他用文字“说”出自己的感受。他知道他是哑巴,不能说话,可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一种缺陷。
      在他眼里,桑屿是温柔的,是坚强的,是带着光的。他用文字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情绪,比很多能说话,会说话的人都要真诚,都要纯粹。

      他喜欢看他写字的样子,指尖握着笔,一笔一划,认真又专注;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喜欢看他遇到不懂的问题时,眉头微微蹙起,像个认真思考的孩子。
      这些画面,一次次在他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他要走了,要去港市,要离开这座有桑屿的城市。他该怎么跟桑屿告别?该怎么告诉他,自己要走了,以后不能再给他看诊了?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喜欢他?

      陆清恒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在诉说着他对桑屿的不舍和眷恋。

      宋简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道理,说再多也没用;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慢慢消化。陆清恒现在需要的,不是劝说,而是时间,是空间,来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来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

      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亮这满室的黑暗和颓败,也照不亮陆清恒心中的迷茫和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更不知道,他和桑屿之间,是不是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只是心里那股不愿意和桑屿分开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然发芽,带着顽强的生命力,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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