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温澜》拾落星

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的晨光来得有些迟，灰蒙蒙的天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公寓里没拉窗帘，光线昏暗地漫进来，将那些散落的物件镀上一层沉闷的色调——白大褂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还带来的。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宋简提着早餐推门进来，脚下的皮鞋碾过地板上的一点碎纸屑，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恒，吃点东西吧，”他把早餐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屋里略显凌乱的景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收拾东西也得有力气，总不能空着肚子干活。”

　　陆清恒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颓唐。
　　他没看早餐，也没看宋简，视线落在茶几上的一个空玻璃杯上，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雾。
　　作为市医院的主任，他向来是从容沉稳的，手术台上再复杂的病灶，他都能冷静应对，可此刻，面对这一室狼藉，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他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宋简也不勉强他，自顾自拆开早餐的包装，豆浆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你不想走，”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散落的衣物：“叔叔一定有自己的安排。”

　　衣柜被拉开，里面挂着的衬衫、西装整齐排列，宋简伸手将它们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旁边的行李箱。
　　“清恒，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吗？”他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恳切，“你对桑屿，不一样。”

　　陆清恒的喉结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不一样，确实不一样。
　　桑屿是个哑巴，不能说话，每次复诊，都是用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惶恐的眼睛看着他，偶尔会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想问的问题，字迹娟秀又带着点稚嫩。

　　他见过太多患者，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桑屿这样，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会耐心地一遍遍用手势解释病情，会在看到桑屿因为一点好转而露出浅浅笑容时，觉得整个诊室都亮了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是喜欢，是那种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触碰的喜欢。
　　可他是医生，桑屿是患者，更重要的是，桑屿是个哑巴，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会不会给这个本就敏感脆弱的少年带来负担，会不会让他更加惶恐不安。

　　“喜欢就要表示出来啊，”宋简把叠好的衣物放进行李箱，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白大褂，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你不说，他怎么知道？桑屿那孩子心思细，又因为不能说话，比常人更在意别人的态度。你对他好，他肯定能感觉到，可你把心意藏在心里，他只会觉得不安，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陆清恒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宋简，眼底是化不开的失望与落寞，像被乌云笼罩的天空，看不到一点光亮。
　　“说了……又能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要走了，父亲或许早就安排好了，我没有选择。”

　　是啊，他从来没有选择。
　　可父亲不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所谓的“好”，与现在的自己而言，能留在桑屿身边，能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能偶尔看到他的笑容，就够了。

　　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桑屿，陆清恒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地揪紧发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桑屿低着头，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看到了桑屿在纸上写下问题时，认真又带着点惶恐的样子，看到了桑屿因为病情好转而露出的、浅浅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那些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次闪过，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划下深深的伤痕。

　　“怎么会没有选择？”宋简放下白大褂，在他身边坐下，语气诚恳，“机票可以退，工作可以调整，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为了他迈出那一步，什么都不是问题。清恒，别让自己后悔。有些感情，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陆清恒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何尝不想这样？何尝不想留在桑屿身边？可他身上肩负着太多的责任，作为父亲的儿子，他从来不能任性。
　　更何况，他不确定桑屿对他，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意。万一，只是他一厢情愿呢？万一，他的表白，只会给桑屿带来困扰呢？

　　宋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和陆清恒是大学同学，又一起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
　　他知道陆清恒看似冷静沉稳，内心却比谁都柔软，比谁都重感情。这次要不是叔叔硬逼着他走，他恐怕还会一直这样拖着，把这份心意藏在心里，直到被时间慢慢冲淡。

　　“好了，不说这些了，”宋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收拾东西吧，别耽误了航班。”

　　陆清恒没有动，依旧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宋简也不催他，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书桌上的专业典籍被合上，那枚银杏叶书签小心翼翼地夹在里面，一起放进了行李箱；茶几上的空玻璃杯被洗干净，擦干水渍，放进了柜子里；散落的文件被一一整理好，摞得整整齐齐……

　　整个收拾过程，两人再没有说话，只有衣物摩擦、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这沉闷的空间里回荡。
　　陆清恒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塑，周身散发着浓浓的落寞与绝望，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简终于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了行李箱，拉上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都收拾好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去机场了。”

　　陆清恒这才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个年迈的老人。他没有看那个行李箱，目光再次落在了书桌上，仿佛那里还放着桑屿送给他的那枚银杏叶书签。

　　宋简提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公寓。楼道里的光线依旧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车子驶上马路，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像极了那些逝去的时光。陆清恒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桑屿的身影。他想起桑屿第一次来复诊时，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桑屿在得知病情有好转时，眼里闪烁的光亮；想起桑屿上次离开诊室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想来，或许是不舍，或许是别的什么。

　　宋简偶尔会说几句话，问他要不要喝点水，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可陆清恒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不在焉得厉害。
　　他的心思，全被那个叫桑屿的少年占据了，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和事。

　　到了机场，宋简提着行李箱，和陆清恒一起走进航站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可陆清恒却觉得自己像置身于一个真空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很远。

　　“好了，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宋简把行李箱放在陆清恒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担忧的紧：“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报个平安。要是……要是想桑屿了，或者想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或者给你订机票。”

　　陆清恒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宋简，这个和他相识多年的朋友，心里感激。在他最迷茫、最痛苦的时候，是宋简一直陪着他，开导他。

　　“去吧，”宋简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一路顺风。”

　　陆清恒僵硬地伸出手，也抱了抱宋简，感受着来自朋友的温暖，心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松开手，拿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着安检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

　　宋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消失在安检口的尽头，才缓缓转过身，心里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航站楼，驱车准备回医院上班。

　　车子驶离机场，驶上通往医院的公路。窗外的天色渐渐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可宋简的心情却依旧沉重。
　　他不知道陆清恒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他和桑屿之间，会不会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车载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宋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医院值班护士打来的。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般住院部如果没有大事的话，当天的值班的护士是不会在他的私人时间给他打电话的，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滋生，他连忙接起电话。

　　“宋医生！不好了！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护士带着哭腔的声音，。

　　宋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是桑屿……桑屿他……”护士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他在病房里……吞了阿普唑仑……自杀了！”

　　“什么？！”宋简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在公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耳边只剩下护士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桑屿自杀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身上，让宋简瞬间懵了。
　　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惶恐的少年，那个安静得像株易碎植物的哑巴少年，竟然选择了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陆清恒刚刚离开，刚刚登上飞往港市的飞机，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宋简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解和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