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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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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最近又缠上桑屿了。
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呼吸里,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日复一日,从未散去。
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白色的被单盖在身上,像裹着一层没有温度的雪。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无声地啜泣。
他的左手手腕上,还留着输液针孔愈合后留下的淡青色印记,一个叠着一个,像一串寂寞的符号。
护士刚刚来拔针的时候,声音温和得像羽毛:“桑先生,今天不用输液啦,记得睡前吃半片助眠药,对恢复有好处,别又忘了吃哦。”她把一小片白色的药片放在床头柜的白色瓷盘里,旁边摆着一杯温水,然后收拾好输液管,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桑屿的视线落在那片药片上,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苍白而瘦削,因为长期卧床,指节有些微微的凸起。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药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碰在一块碎冰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药片,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掀开枕头,将药片放进了一个被揉得发皱的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里,已经躺着十七片一模一样的白色药片。
这是他攒下的第十八天的剂量。
自从那场手术失败后,时间就变得像一潭死水,滞重而缓慢。自从那场意外后,他变成了一个哑巴,那时候的他,天真的以为只要接受了这场手术,就可以重新变为之前的那个自己。
他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陆清恒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眼神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用同情或异样的目光看他,只是坐在他的病床边,慢慢抬起手,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自己写。”
他还记得手术前夕,陆清恒看着他的眼睛“桑屿,别害怕。”一字一句地说,“现代医学很发达,你的声带只是出现了点小问题,只要手术成功,你就能说话了。”
桑屿看着他的嘴唇,心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火苗很微弱,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世界。他开始期待手术,期待能亲口叫出“清恒”这两个字,期待能重新听到自己的声音,期待能和陆清恒像正常人一样交流——他想告诉他,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心跳得有多快;想告诉他,他教他手语时,自己有多开心;也想告诉他:
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
那些日子,是桑屿这辈子最明亮的时光。
陆清恒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他,教他练习气息,教他感受声带的震动,陪他看窗外的风景,讲医院里的趣事。
有时候,陆清恒会坐在床边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桑屿就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嘴角不经意间扬起的弧度,心里就像装满了甜甜的蜜。他常常想,等自己能说话了,一定要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都一句一句地说给陆清恒听。
他还记得那天麻醉剂渐渐生效,他的意识慢慢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清恒温柔的笑脸。
可当他再次醒来时,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用力张开嘴,喉咙里依旧只有空洞的气流声,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像被扔进了冰窖里,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护士按住了:“桑先生,别乱动,手术刚结束,需要好好休息。”
他看着护士,急切地想知道手术的结果,可他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一遍遍地询问。护士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避开了他的目光:“医生会来跟你说的,你先好好休息。”
他等了很久,等到夕阳把病房的墙壁染成橘红色,也没等到陆清恒。
他知道——陆清恒不会来了。
那一天,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涩得睁不开。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又疼又闷,可他发不出一点哭声,只能任由悲伤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最近,他从护士的闲聊中得知,陆清恒申请了临时停职,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医院,可能…
再也不会回来了。
桑屿的心,随着陆清恒的离开,彻底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知道,是他太没用了。
那场失败的手术,不仅毁了他唯一的希望,也耗尽了陆清恒所有的耐心和热情。
陆清恒是那样优秀的医生,他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却因为他这个没用的病人,留下了职业生涯的污点。
他就像一个累赘,一个麻烦,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失望和困扰。
可桑屿也恨他,恨他明明亲口跟他说自己可以复声,恨他明明知道手术失败后自己会有多绝望。
桑屿恨他的逃避,恨他亲手递给他了一束光,却又亲手剥离这唯一的希望。
唯一让他心里还有一丝暖意的,是师兄周衍。
手术失败后,陆清恒走了,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周衍,每天都会准时来医院看他。
他会带来他喜欢吃的草莓,洗干净放在瓷盘里,一颗一颗地喂给他吃;会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讲外面的事,讲工作室里的趣事,讲他们以前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日子;会握着他的手,用温暖的声音说:“小屿,别难过,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尽管自己不会给予任何回应。
他觉得周衍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清泉,带着治愈的力量。
他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在乎,那种不加掩饰的关切,让桑屿干涸的心,偶尔也会泛起一点涟漪。
可这份暖意,很快就被更深的愧疚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周衍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有光明的前途,却要因为他,每天浪费大量的时间在医院里,还要担心他的情绪,担心他想不开。
而他去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好,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无法说出口。他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周衍的身上,只会拖累他,只会让他也陷入这无边的黑暗里。
他不能那么自私。
周衍昨天来的时候,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说工作室里有个项目到了关键期,忙得几天都没睡好,可他还是抽出时间来了。
桑屿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让周衍回去,想让他好好工作,好好休息,想告诉他“我没事,你不用管我”,可他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周衍握着他的手,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哦,对了,自己好像还欠周衍两万块钱。
算了,下辈子再加倍还给他吧,师哥说过的,他相信我。
那一刻,桑屿就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再拖累周衍了。
他要离开,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样,周衍就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没有负担,没有牵挂,好好地过日子。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时针一点点地移向晚上九点。病房里很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远去。
桑屿知道,时候到了。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迟缓,每动一下,都感觉浑身的骨头在疼。他掀开被子,双脚轻轻落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蔓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床头柜他看到了一本康复手册,还有一只夜来香书签…
但最终他还是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轻,可在他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他把信封里的药片全部倒了出来,一片一片,落在白色的瓷盘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八片白色的药片,像十八颗细小的星星,躺在信封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星星了…
桑屿的视线落在药片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他这辈子,毁了就毁了吧,无声也好,孤独也罢,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他拿起旁边的保温杯,里面还有大半杯温水,是周衍下午来的时候倒的,说让他晚上渴了可以喝。
水依然是温的,带着一点点暖意。
他端起杯子,然后用另一只手,将信封里的药片全部扫进掌心。
药片冰凉的触感铺满了整个掌心,有些硌手。
原来星星是冰凉的吗?
他微微仰起头,张开嘴,将掌心的药片全部倒进嘴里。药片没有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苦涩,在舌尖慢慢散开。
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那些药片,一起冲进胃里。他又喝了几口,直到将杯里的水全部喝完,确保每一片药片都被咽了下去,没有残留。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放下玻璃杯,玻璃杯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他慢慢走回病床边,躺了下去,重新盖好被子。
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松。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渐渐淡了下去,耳边的滴答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慢慢飘了起来,飘出了这沉闷的病房,飘出了这让人绝望的医院。
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出租屋的院子里,那时候妈妈还在,妈妈站水池边,给他洗着他最爱小布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看到了大一第一次办的画展。尽管是和周衍的联合画展,但当他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单独挂在一面白墙上,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他还看到了陆清恒。
看到了第一次见到陆清恒时,他温和的笑脸,听到了他温润的声音在说“桑屿,你可以说话”;
看到了电梯门合上前,他对自己露出的那抹笑容。
看到了周衍,看到他喂自己喝粥时,眼里的心疼和在乎,听到他说“阿屿,我会一直陪着你”。
对不起,清恒,我还是没能说话;对不起,师哥,我还是拖累了你这么久。
但我真的好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