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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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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的温热还停留在喉咙里,陆清恒握着空盒的手指却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纸盒的褶皱里。
宋简的声音再响起,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像手术刀精准划开表皮,直抵核心:“清恒,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桑屿?”
这一次,问题不再是被自责和愧疚裹挟的附属品,而是赤裸裸地悬在两人之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陆清恒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握着牛奶盒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空盒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简,瞳孔剧烈收缩,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此刻却被全然的错愕填满,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宋简的目光,视线慌乱地在客厅里游走,落在散落的碎纸屑上,落在皱巴巴的照片上,落在那件沾着干涸血迹的白大褂上,却偏偏不敢再与宋简对视。
喜欢桑屿?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他一直紧锁的心房,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刻意忽略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他淹没。
他怎么会没想过?无数个深夜,在研究桑屿的治疗方案时,在病房外看着桑屿熟睡的侧脸时,在收到桑屿发来的、写着“陆医生晚安”的消息时,心底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柔软,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带着暖意,却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会记得桑屿喜欢甜的东西,每次买粥,他都会让食堂单独加糖;
会记得桑屿对阿奇霉素过敏,哪怕是常规检查,也会反复确认用药清单;
会记得桑屿写字时习惯微微歪着头,睫毛垂下来,在写字板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会记得桑屿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虽然发不出笑声,却能从他眼底的光里,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喜悦。
这些细节,他本该当作医生对特殊患者的细心留意,可每次想起,心里都会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责任,是同情,是因为桑屿太过特殊——失语的少年,经历过创伤,像易碎的瓷器,需要格外呵护。
他把所有的在意都归结为职业本能,把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强行压在理智的冰层之下,不敢去碰,更不敢去深究。
可现在,宋简的问题像一把锤子,敲碎了那层冰层,让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无处遁形。
“我……我不知道。”
良久,陆清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无措,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扯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头的混乱,“我只是……只是觉得他太可怜了,想要帮他。
他那么信任我,我不能让他失望。这不是……不是喜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消散在空气里。
宋简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陆清恒在手术台上冷静果决,在学术上严谨较真,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却迟钝得像块木头,还带着一股子不敢面对的懦弱。
“不知道?”宋简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放柔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恒,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对其他病人,会这样吗?会因为他们的一点进步,开心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觉?会因为他们的一点失落,自己也跟着心绪不宁?会因为一场手术的失败,自责到想要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
宋简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清恒的要害。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没有任何话可以说。是,他从未对任何一个病人这样过。哪怕是病情更危重、更特殊的患者,他也能保持着医生的理性和冷静,尽己所能,问心无愧即可。
可面对桑屿,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像是被缴了械,只剩下不受控制的在意和慌乱。
“我……”陆清恒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痛苦,“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他还小,经历了那么多……”
“保护欲?”宋简打断他,“保护欲和喜欢,有时候本就同源。你对他的保护,早就超出了医生的职责范围。你怕他受委屈,怕他不开心,怕他对生活失去希望,甚至怕他以后康复了,会离开你的视线。这些,难道仅仅是保护欲吗?”
陆清恒的身体僵住了。宋简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角落。他确实怕,怕桑屿康复后,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再也不需要他的照顾,再也不会每天给他发消息,再也不会在查房时,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
这种害怕,不是医生对患者的牵挂,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自私的在意。
“我分不清……”陆清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不知道那是同情,是责任,是保护欲,还是……喜欢。宋简,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分辨。”
他活了三十年,父亲帮他安排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教科书,读书、学医、工作,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专业上,感情世界一片空白。
他习惯了用理性分析一切,用逻辑判断所有问题,可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混乱的情绪,他的理智和逻辑,全都失效了。
他像个迷失在森林里的旅人,找不到方向,只能在原地打转,被恐惧和茫然包裹。
宋简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里只剩下心疼。他起身走到陆清恒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和而坚定:“分不清就慢慢分,不用逼自己立刻给出答案。但你不能一直逃避,不能一直把这份感情当成洪水猛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更不是什么罪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健康还是残缺,无论是医生还是患者,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纯粹、很美好的事情。你不用因为身份,因为世俗的眼光,就否定自己的感情。”
陆清恒埋在膝盖里的头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却听得异常认真。
“你是医生,你每天都在教病人要勇敢面对疾病,面对生活的苦难。可到了你自己身上,为什么就不敢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了?”
宋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许,“清恒,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是懦弱,而是勇敢。你连在手术台上和死神赛跑的勇气都有,为什么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
“他是我的病人,他还是个哑巴。”陆清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绝望,“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而且,我现在还毁了他的手术,我对不起他,我还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
“资格?”宋简的语气严肃起来,“喜欢一个人的资格,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对他的好,他都感受得到;你为他付出的努力,他也看在眼里。他虽然不能说话,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手术失败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拼尽了全力。”
他扶着陆清恒的身体,自己则轻轻俯下身则,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要占有,不是要得到什么回报。而是希望他能好,希望他能开心,希望他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你真的喜欢桑屿,就应该勇敢地承认这份感情,然后用行动去弥补这次手术的遗憾,用尽全力帮他康复,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自我放逐。”
“你想想桑屿,”宋简的语气放柔了些,“他那么勇敢,那么坚强。面对失语的痛苦,面对过去的创伤,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那么努力地想要说话,那么努力地想要拥抱生活,你作为他最信任的人,难道还要比他懦弱吗?”
“他信任我……”陆清恒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桑屿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依赖和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是啊,他信任你。”宋简点点头,“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不是因为你是无所不能的神,而是因为他相信你对他的真心。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不要让他失望,不要让他觉得,连他最信任的人,都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陆清恒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明白——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陆清恒想起桑屿手术前,用手语比划的“谢谢”,想起他写字板上清秀的字迹“我相信你”,想起他开心时弯起的眼睛,想起他难过时默默垂下的睫毛。
这些画面,在他心里交织,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
“我……”陆清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了许多,“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这一句话,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出来的瞬间,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沉重和慌乱,忽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释然。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包袱,像是找到了迷失已久的方向。
宋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承认自己的感情,才是治愈一切的开始。”
“可是……”陆清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脸去见他?我毁了他的手术,毁了他的希望……”
“手术失败可以重来,希望也可以重新点燃。”宋简打断他,“但如果你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那才是真的毁了你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他拍了拍陆清恒的肩膀:“喜欢他,就勇敢地告诉他。不用急着要一个结果,不用害怕被拒绝。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对他的在意,不是医生对患者的责任,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你只需要让他知道,无论手术结果如何,你都会一直陪着他,帮他康复,帮他重新找回对生活的希望。”
“可是…他会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