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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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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依旧没有开灯,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空间浸得发沉。
陆清恒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他没有再去碰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纸屑,也没有再看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照片,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窗外的霓虹偶尔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照亮他眼底浓重的阴翳,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的白大褂还搭在旁边的单人椅上,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只是此刻,这味道不再是职业的勋章,而是一遍遍提醒他那场失败的手术,提醒他亲手毁掉的一切。
桑屿的脸,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有时是银杏树下那个明媚的笑容,有时是查房时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更多的却是手术结束后,他想象中的那双空洞无神、失去所有光彩的眸子。
每一次想起,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我……都是我的错。”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伤口被再次撕裂,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手术方案能再完善一点,如果术中反应能预判得更精准一点,如果他没有那么自信满满地许下承诺……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他亲手断送了桑屿的未来,断送了那个少年十几年的期盼。桑屿那么渴望能说话,那么渴望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是他给了桑屿希望,又亲手将这份希望碾得粉碎。
他想走曾经在心底默默对桑屿承诺过——自己会跨越人山人海,给他一场迟到的温柔救赎…
可现在呢?这样的现在,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桑屿?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医生?
“对不起……桑屿……”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背负着无法饶恕的罪孽,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独自承受着悔恨和痛苦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公寓里死寂的氛围。
陆清恒没有动,也没有应声。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到任何安慰的话语。那些“你已经尽力了”“手术总有风险”之类的话,在他听来都是苍白无力的辩解,只会让他更加憎恨自己的无能。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回应,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宋简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手术失败后,陆清恒就直接回了公寓,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宋简放心不下,只好凭着记忆里的地址找了过来,还好他之前给过陆清恒一把备用钥匙。
“啪”的一声,宋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客厅的顶灯亮起,刺眼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
陆清恒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住了光线,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劫难。
“清恒你这是何苦?”宋简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纸屑,又看了看陆清恒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将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在陆清恒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术失败谁也不想看到,你已经拼尽了全力,这也不全是你的错。”
“不全是我的错?”陆清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嘲,“那是谁的错?是桑屿的错吗?错在他不该相信我,不该对未来抱有期待?”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里面的痛苦和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亲囗告诉他,他可以说话,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是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向他保证手术成功率很高;是我在手术台上,因为我的疏忽,让一切都毁了!”
“清恒,医学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宋简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你是你们科室最顶尖的医生,这个手术方案你们一起讨论过,所有人都觉得可行。术中的突发状况是任何人都无法预判的,这不是你的疏忽,只是意外。”
“意外?”陆清恒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对我来说是意外,可对桑屿来说,是什么?是毁灭!是一辈子的遗憾!他那么信任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却让他失望了,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我断送了他的未来,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说话。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见他?我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他……”
宋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陆清恒是个极其负责任的人,这次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了。
再多的道理,此刻说出来都显得格外苍白。
他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想赎罪,也没有力气。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买点吃的,你先垫垫肚子,有什么事,等吃完东西再说。”
陆清恒没有回应,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宋简见状,也不再多劝。他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走出了公寓。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暖黄的光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宋简推开门走进去,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想着陆清恒现在的状态,估计也没什么胃口,便随手拿了一个三明治,又选了一泡口味清淡的自热锅,最后拿了两盒纯牛奶,走到收银台付了钱。
回到公寓时,陆清恒还保持着刚才他出门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仿佛一座雕塑。
宋简将东西放在茶几上,拆开自热锅的包装,按照说明加入了热水,盖好盖子,然后将它推到陆清恒面前:“先吃点东西吧,再不吃,你的身体就要垮了。你要是垮了,谁来负责桑屿后续的治疗?”
听到“桑屿”两个字,陆清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自热锅上,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记得,上次吃自热锅,还是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的画面,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桑屿眼里的信任和期待,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不仅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反而给桑屿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陆清恒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个冒着热气的自热锅。眼眶再次泛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桑屿当时的笑容,再次想起那句“我相信你”,心里的愧疚和痛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宋简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清恒现在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和自责中,一味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让陆清恒清醒过来,不管是为了桑屿,还是为了他自己。
沉默了许久,宋简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这份沉寂。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平铺直入地问道:“陆清恒,你是不是喜欢桑屿?”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公寓里激起了千层浪。
陆清恒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简,仿佛没有听清他刚才说的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慌乱。
宋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气依旧平静: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桑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