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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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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挡着窗外的暮色,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微光,在昏暗里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陆清恒坐在地板上,四周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病历纸,有的还带着装订线撕裂的毛边。
他的袖口此刻还沾着的消毒水的味道,此刻却像是一种尖锐的嘲讽,刺得他鼻腔发酸。
他猛地抓起一叠病例,那是他近五年来耗尽心血的研究成果,每一页都写满了精准的数据分析、反复推演的手术方案,还有他对每一位患者的承诺。
其中,最厚的那一叠,属于桑屿。
“都是假的……”他低声嘶吼,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痛苦的褶皱声,随即被狠狠撕成两半。
力道之大,让他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撕裂的纸张边缘划破了指尖,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一页又一页,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研究资料、被同行称赞的病例报告,在他手中变成漫天飞舞的碎纸屑,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理智。
他像是着了魔,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嘴里不断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绝望和自我厌弃:
“什么妙手回春,什么希望……我就是个骗子,骗子!”
他记得桑屿第一次被会诊时的样子。
少年安静地坐在床上,穿着医院统一发放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怯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不能说话,只能通过速写本和人交流,他还记得他当时字迹工整又清秀。
可现在,手术台上的意外如同晴天霹雳,击碎了自己曾许下的——所有的承诺。
“撕啊!都撕了!”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悔恨和痛苦都发泄在这些纸张上,动作粗暴得近乎疯狂。
碎纸屑落满了他的肩头、膝盖,铺满了冰冷的地板,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就在他抓起另一叠厚厚的病例,准备再次撕裂时,一张夹在中间的照片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脚边。
陆清恒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是一张小小的寸照,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照片光滑的表面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照片都在微微晃动。
照片上的少年坐在金黄的银杏树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桑屿微微歪着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弯弯,眼神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带着毫不设防的温柔。
他的右手抬起,做出一个轻轻招手的动作,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喊人,他的声音该是清脆又柔软的。
这是他们去植物园那次,陆清恒偶然抓拍到的。
那天桑屿心情似乎格外好,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看落叶。
陆清恒朝他走去时,被这一幕打动,悄悄按下了快门。
后来照片洗出来,他觉得这张拍得极好,把桑屿眼底的光都定格了下来,便随手夹在了自己常用的病例册里,想着等手术成功后,就把照片送给桑屿做纪念。
可现在,照片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现实却早已面目全非。
陆清恒紧紧攥着照片,指腹摩挲着桑屿的脸庞,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照片揉皱。
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是我……是我毁了你……”他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冲破了防线,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想起桑屿曾经在速写本上写给自己的话:“陆医生,我真的很想说话,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想起桑屿每次复诊时,眼里的期待越来越浓,想起桑屿在手术前,用手语比划着“谢谢”
那个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无限的期待与信任。
是他,亲手给了桑屿希望,让这个沉默的少年,开始憧憬有声的世界;也是他,亲手打碎了这份希望,将桑屿推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给了桑屿一双翅膀,却又在他即将飞翔时,残忍地折断了他的羽翼。
“最残忍的人……就是我啊……”陆清恒将额头抵在照片上,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照片的一角。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曾经以为,作为医生,只要技术精湛、尽心尽力,就能救死扶伤。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伤害,恰恰是出于“善意”的初衷,却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亲手剥夺了桑屿最后的期待,让他不仅要继续沉默,还要承受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绝望。
这样的他,和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刽子手手起刀落,夺取的是别人的生命,而他手起刀落,亲手断送了一个少年的未来。
碎纸屑还在他的身边散落着,那些曾经承载着他的理想和桑屿的希望的纸张,如今似乎都成了他罪孽的见证。
他紧紧抱着那张照片,仿佛那是桑屿仅存的一点温度,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赎罪的稻草。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痛苦,越憎恨自己的无能和自负。
公寓里的黑暗越来越浓,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中不断蔓延,缠绕着那些破碎的纸张,缠绕着他无法原谅的自己。
与此同时,病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桑屿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整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单调得令人窒息,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片灰暗,看不到任何色彩。
周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碗温热的粥,语气近乎哀求:“阿屿,吃一点吧,就吃一口。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他已经劝说了整整一天,从一开始的语重心长,到后来的软磨硬泡,可桑屿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始终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聚焦,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地方。
周衍知道桑屿这段时间为了能重新开口,付出了多少努力,也知道他对陆清恒有多信任。
可现在,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那份信任也被击得粉碎。
周衍把勺子递到桑屿嘴边,轻声说:“阿屿,我知道你难过,可你在失望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我会心疼的。”
桑屿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心疼”这两个字,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要张嘴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不是不想哭,也不是不想喊。
手术结束后,当他从麻醉中醒来,感觉到喉咙里传来的剧烈疼痛,感觉到身体的无力,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股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喊,想质问,想发泄,可他连发出一点声音都做不到,只能保持着永恒的沉默。
在他的世界里,陆清恒曾经是唯一的光。
是陆清恒告诉他人,他可以说话;是陆清恒给了他勇气,让他敢于去期待未来;是陆清恒让他相信,沉默的日子终将结束。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陆清恒身上,把陆清恒当成了自己黑暗人生里的救赎。
可现在,这束光不仅熄灭了,还亲手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或许,那束光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陆清恒的承诺,不过是一场温柔的骗局!而他,就是那个最愚蠢的受骗者!
“阿屿,你看看我啊!就算不能说话又怎么样?你还有我,有师哥陪着你啊,师哥永远陪着你,好不好?你不能这样放弃自己。”
永远,又是永远!他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人曾承诺过他永远,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自己不过是他的实验失败品,是他职业生涯上的污点!
桑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能感觉到周衍的焦急和心疼,也知道自己这样会让关心他的人难过。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寒冷。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没有一点色彩,没有一点温度,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就在这时,两名护士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宋简。
宋简看着桑屿苍白的脸色和微弱的生命体征,皱了皱眉,对周衍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补充营养,不然会有危险。准备鼻饲吧。”
周衍咬了咬牙,虽然知道这样对桑屿来说有些残忍,但他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伸手想去握住桑屿的手,却被桑屿轻轻躲开了。
桑屿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抗拒,是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他想摇头,想拒绝,可身体的虚弱让他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护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轻按住了桑屿的肩膀和手臂。
桑屿挣扎了一下,力气却小得可怜,根本无法挣脱。
冰冷的鼻饲管插入鼻腔的瞬间,一阵强烈的不适感传来,桑屿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没有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把头偏向一边,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护士操作。
输液管里的葡萄糖缓缓滴落,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带来一丝冰凉。
他能感觉到营养液顺着鼻饲管流入胃里,冰冷而机械,只为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可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原来有些光,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若贪心的伸手触碰,也只会被灼得连灰烬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