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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川四序,春错秋生(2) 香碎埋尘携 ...

  •   傍晚的梨川镇灯火初上,雪色被檐灯映成暖黄。两人循着风里的梨花香,拐进春神庙旁一条窄巷,巷口悬着块旧匾——“梨雪小馆”。推门进去,热气裹着葱姜、米酒与蒸梨的甜味扑面而来。
      老板娘约莫三十出头,团脸红唇,袖口挽得老高,正托着一屉热腾腾的梨花酿圆子。见客进门,她脆生生笑道:“哎哟,两位小公子赶路辛苦,快坐炉边!先喝口甜梨羹,祛祛寒气!”
      千夜最吃不得人热情,当即眉开眼笑:“老板娘,您这儿的香味可把我们一路从江对岸勾过来啦!”
      萧念初等老板娘得空,才起身拱手,语气温和:“敢问一句,春神庙的‘两轮花’奇观,近来可曾出现?我们想明早去上第一柱香,又怕错过了时辰。”
      老板娘一听“春神庙”,眼睛更亮,擦擦手凑过来,压低嗓子却掩不住兴奋:
      “公子算问对人!今年暖得早,老梨树前两日刚谢第一轮,按老辈说法,再有三五天便开第二轮。夜里一交子时,花瓣‘簌’地齐放,只维持七息,整座庙殿像被雪埋,那景象——啧啧,一辈子难忘!”
      说着,她指了指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若想瞧真切,得在子时前入庙,躲在正殿东侧回廊,那儿花瓣最厚,也能避开守卫。不过呀——”
      老板娘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今年怪得很,第一轮花谢那晚,有人影在庙后石阶上徘徊,像在找什么东西。第二天一早,梨树下多了个小小土坑,土还是新的。公子若去,多留些神。”
      萧念初与千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土坑、人影,八成与“两轮一错”的碑有关。
      老板娘见他们沉吟,又笑着给两人添了热梨羹:“别愁,明晚若留宿,我给你们留扇后窗,准能第一时间瞧见花放!”
      热气氤氲里,萧念初举杯道谢,眼底却映出窗外远处春神庙的飞檐——
      花未开,夜先寒;
      子时七息,或许就是解开第一段“阴差阳错”的钥匙。
      萧念初和千夜约好明日一早去春神庙一探究竟,于是便早早睡下。
      梨雪小馆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后院檐角那盏风灯,晃得窗棂上的梨影忽大忽小。千夜抱着被子早昏天暗地地睡沉,偶尔还嘟囔一句“栗子……别跑……”
      萧念初却睁着眼。
      今夜花雨骤停后,那股不安像冷蛇缠在心上:明日探庙,也许就要动武,可自己连“锦鲤化龙”究竟怎么用都摸不清。
      他轻手轻脚披衣下地,推开一条窗缝。月光铺在雪上,亮得晃眼,远处春神庙的轮廓安静得像一座坟。
      “就试一次。”他阖眼,掌心向上,心念沉入戒指。
      嗡——
      空气里先泛起一圈水蓝涟漪,尾鳍摇曳的锦鲤虚影自掌心跃出,溅起几点月光;紧接着,鳞甲森然的黑紫小龙从同一水面破出,龙须一摆,锦鲤化作水雾被其吸入,龙目亮起幽火。
      萧念初心念一动:“分。”
      小龙甩尾,水雾重新凝成锦鲤,一龙一鲤首尾相衔,缓缓旋转,形成一枚半虚半实的“缺月环”。
      锦鲤侧——
      水声入耳,他忽然能听见十丈外雪压树枝的“咔嚓”细响,甚至屋里千夜凌乱的心跳;感官像被清泉涤过,世界纤毫毕现。
      小龙侧——
      缺月环一转,他指尖不经意扫过窗棂,木条瞬间蒙上一层紫黑龙纹,木质迅速腐朽成灰,又被风一吹,重新拼回完好原状——仿佛时光被抽走一息。
      萧念初心头一跳:
      “感官增幅、瞬息腐蚀……还能逆转?”
      他再转,小龙张口,一缕极细的腐气飘向院中一块青石,石面立刻被蚀出孔洞;锦鲤摆尾,水雾回溯,孔洞又在眨眼间填平。
      “攻可蚀,守可复,一龙一鲤,原来是一体两面。”
      萧念初收力,缺月环“叮”地一声缩回戒指,雪夜重归寂静。他却再不敢小瞧这枚“锦鲤化龙”——
      它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就像明日要踏进的春神庙,
      花下埋的,也许是真相,也许是杀机。
      他合上窗,胸口那尾小龙与锦鲤仍隔着皮肤轻轻碰撞,像提醒他:
      “睡吧,天亮之后,别再错过任何一息。”
      次日。
      “念初——!太阳晒屁股啦!”
      砰一声,房门被踹得直晃,千夜顶着晨露跳进来,手里高举一袋热腾腾的芝麻烧饼,油香瞬间填满整个小客房。他一脚踢飞板凳,一手把烧饼往榻上凑,笑得比外头雪还亮,“快起!今儿春神庙第一天开门,咱去抢个头柱香,顺便蹲老梨树!”
      萧念初刚披衣坐起,就被烧饼热气糊了一脸,无奈弯眸,“梨树第二轮不是说要夜里才开?”
      “嗨,提前去看看嘛!”千夜把外袍丢给他,自己咬了口烧饼,含糊不清地嘟囔,“万一它想不开提前开了呢?再万一有人跟咱们一样瞄着那土坑?走走走,早起的鸟儿有花瞧!”
      说话间,他已把包袱甩到背上,一手拖人一手拎饼,踏着吱呀作响的楼板往下冲。老板娘在柜台后抬头,笑眯眯扬声:“两位小公子,夜里子时再给你们留窗啊——”
      “好嘞!”千夜应得干脆,已拉着萧念初奔到街上。
      晨雾未散,梨川镇的屋脊还披着淡霜。远处春神庙的飞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截白玉浮在云端。雪狐小火星在千夜指尖一闪即逝,给两人脚底加了层暖风。
      “目标——春神庙!”千夜高举烧饼,像举一面旗,“今天要把‘两轮一错’看个明明白白!”
      萧念初咬下一口酥脆的饼,眉间被晨光照得湛亮:
      “走。别再错过任何一息。”
      两条少年身影踏碎薄霜,朝雾里那株老梨树疾步而去。
      萧念初脚步刚停,肩头像被春风轻轻点了一下。
      他侧首,只见一片薄如蝉翼的花瓣正贴在他的玄青外衫上——颜色竟是娇怯的淡粉,边缘还泛着一点未醒的晨晕,仿佛被谁偷偷蘸了三月桃花的汁水,又不敢太张扬。
      千夜瞪大眼,凑过来用指尖拈起,对着薄曦一照,粉色便透亮成一抹云霞。
      “怪了,”他低声嘟囔,抬眼望向满树苍雪,“整棵老梨开得再盛也是纯白,连枯瓣都带霜白,怎么偏掉下这么个‘异类’?”
      话音未落,风掠过枝头,带起花雨纷纷,却再不见第二片粉影。那瓣花却在千夜指腹间微微蜷曲,像害羞,又像有意提醒——
      萧念初心口忽地一跳:昨日土坑并蒂莲帕尚揣在怀,今日又落异色花……
      “两轮花”未开,先机已现——
      这片粉色,或许就是“错”的第一笔。
      萧念初侧身,目光穿过垂落的梨枝,落在树根旁那块微凹的地面——老板娘口中的土坑果然还在。
      新翻出的土呈深褐色,带着潮气,与地表那层被晨霜打白的干土形成鲜明对比,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边缘还留着铁铲或利器切过的平滑痕迹。甚至有几缕细根被斩断,渗出清淡树香,显然才动过不久。
      “有人昨夜又来挖过。”萧念初指尖掠过土面,湿泥沾在指腹,凉意顺着指纹往里钻。他抬眼扫向四周,庙墙外晨雾浮动,却不见半个身影。
      另一边,千夜蹲身半隐在花影里,掌心浮着雪狐灵光。一只鸢尾蝶正停在他指尖,翅上蓝紫斑纹像微缩的晚霞。雪狐灵息与蝶翼轻颤同频,片刻后,千夜挑眉低呼:
      “有意思——”
      他回首,声音压得极低:“蝶说昨夜子正,有个戴幕篱的人执铁铲在此翻土,埋进去一件‘带香’的软物,又掘走一块‘硬硬的小牌子’。蝶嗅到两种味:并蒂莲与血。”
      萧念初心头一紧——并蒂莲帕刚出土,昨夜竟又被埋回?血味又是谁的?
      他看向湿土深处,果然有几粒暗红砂粒黏在泥壁,像被匆忙擦拭却未擦净的痕迹。
      千夜收灵,鸢尾蝶振翅飞回树梢,雪粉簌簌落下。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底读到同一句话——
      “两轮花”未开,有人先抢了一步;
      想解“错”,得先追上昨夜那只手。
      晨雾渐散,庙埕钟声远远回荡,却再无可查的脚印与气息。两人绕着老梨树转了几圈,湿泥上除却自己留下的靴印,再无线索;戴幕篱的人像被花雨一口吞掉,连背影都没留给晨风。
      “眼下抓不到影子,只能等。”萧念初拍去指尖残泥,抬眼望天——日头尚早,梨树枝头安静得过分,仿佛也在屏息酝酿子夜那场“两轮一错”。
      千夜耸耸肩,把狐火掐灭:“那就按老板娘的剧本走,夜里蹲点。这大把光阴,咱先逛够梨川,把肚子填踏实。”
      于是两人沿着青石街随意晃荡。酒肆里飘出蒸梨酿的甜香,铁铺火星四溅,糖画老翁三两笔勾出一只展翼狐,孩子围着笑跳。千夜一路尝鲜——梨花酥、蜜渍小芋、现烤梨皮茶,吃得眉眼生花;萧念初负手跟在后面,偶尔尝一口,偶尔抬眼望望天色,心思却系在远处那株静默的老梨树上。
      日影西斜,街声渐歇。两人回到梨雪小馆时,檐灯初亮,老板娘正把后窗支起一条缝,朝他们挤眼:“子时前,锅里给你们温着梨羹,要加力气就多吃两碗。”
      萧念初点头道谢,目光却已穿过窗棂,落在夜色里那抹模糊的梨影——
      花未动,风未起,
      可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
      “两轮一错”的齿轮,就会缓缓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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