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忘川四序,春错秋生(3) 并蒂藏旧恨 ...

  •   子时更鼓一响,春神庙前灯火如潮,雪地上映出无数晃动的影子。外地游客挤在护栏外,屏息等着“两轮花”奇观。千夜捧着老板娘塞来的梨羹,热气扑在脸上,他小声催:“真不吃?暖暖胃嘛。”萧念初摇头,目光越过人头,落在老梨树苍劲的枝桠——
      第一声风掠过,枝头皮壳“啪”地轻裂。
      众人欢呼尚在喉咙,却瞬间冻结——
      满树雪白翻卷而出,可那分明不是梨花,而是夏日才开的栀子!碗口大的重瓣,厚如凝脂,月色下泛着冷绿光,香气浓得几乎呛人。
      “栀……栀子?”有人颤声。
      千夜手里的梨羹险些打翻,狐火在指尖惊跳。萧念初瞳孔紧缩——老板娘分明说“两轮梨雪”,如今却成“一夜栀夏”。
      错得太离谱,反而像某种刻意。
      栀子花群只盛放了七息,便如灯熄,瓣瓣无损地跌落,在地面堆出雪白的圆环,环心正对着——昨夜新翻的土坑。
      花香尚未散尽,萧念初已蹲身拨开厚瓣,湿泥上赫然嵌着几片栀子萼托,而原本埋在此处的并蒂莲帕,竟消失无踪。
      “两轮一错”成了“夏花错时”,像是有人把季节齿轮硬掰了一齿。
      萧念初抬眸,人群外一道戴幕篱的身影悄然转身,衣角掠过风灯,留下极淡的栀子香。
      他心头一震——
      子时七息,花已错,下一步,错的是谁?
      萧念初眸光一沉,掌心虚握——“缺月环”在指缝间一闪而逝。龙纹侧发出极细的紫电,鲤侧则漾出幽冷水汽,两相缠绕,直往人群外溢去。
      他闭眼,一息间,感官被放大——
      雪气、汗味、灯油、脂粉……万般杂味里,一缕极淡的并蒂莲混着新鲜血腥,像白瓷上裂出的红缝,突兀又清晰。
      方向锁定——庙门外第三棵风灯旁,一个青衣公子正抬手压低声咳嗽,袖口不经意露出半截白纱,腕内侧一点血迹未干,莲香便是从那里逸出。
      萧念初睁眼,低声道:“找到了。”
      千夜会意,梨羹往栏上一放,狐火“噗”地灭了光,两人一左一右,借花雨余瓣作掩,悄然靠近。
      青衣公子侧脸清俊,眉心一点病容,却掩不住书卷气。血味更近,萧念初甚至听见自己龙纹在低吼——那是昨日土坑里并蒂莲帕上的血,一模一样。
      公子似有所觉,转身欲走,走到神庙后,人烟稀疏。脚下却一滞:狐火已无声缠住他影,雪狐幻尾在雪面一甩,封了退路。
      萧念初抬手,礼数周全,声音却冷:
      “公子腕上并蒂莲香,从何而来?”
      风灯摇晃,栀子残瓣被卷起,像一场错季的雪,落在三人之间——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截染血的袖口。
      青衣公子眸色一沉,连一句客套都省去,指尖掐诀——
      “信天翁,裂风!”
      雪夜里顿时卷起尖锐鹤唳,一只翅展丈余的银白巨鸟自他背后冲天而起,羽锋如刃,直扑二人面门。
      萧念初早有所备,掌心翻覆,黑紫小龙昂首咆哮,龙须缠电,尾鳍一摆便掀起腐紫水幕,将信天翁的利羽尽数腐蚀成灰。
      “砰——!”
      风压四散,灯影乱晃,庙外游客惊叫着退开。狐火借风复燃,雪狐虚影跃至半空,九尾张开,封住信天翁退路。
      银鸟被龙息逼得连退三丈,羽尖沾水即腐,发出焦臭。青衣公子见一击不中,腕上血迹因灵力激荡渗得更快,并蒂莲香霎时浓了数倍。
      萧念初抬眸,龙影盘绕身侧,声音压过风声:
      “公子若想走,先把袖子里的东西留下。”
      青衣公子唇角紧抿,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下一瞬,他竟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信天翁眉心,银鸟悲鸣,羽色瞬间化为灰黑,体型暴涨,腐风倒卷!
      “想拦我?那就一起错季吧!”
      信天翁双翅猛震,黑羽如刀雨倾泻,目标却不是萧念初,而是脚下那堆栀子花瓣——
      花瓣被腐风卷得四散,露出底下尚带潮气的新土坑,坑内赫然空无一物,并蒂莲帕竟已不见踪影!
      萧念初心头一凛:此人要毁的,是土坑留存的所有线索!
      千夜怒喝,雪狐九尾合一,化作冰蓝巨盾挡在花雨与人群之间;萧念初则龙影收拢,鲤形水环瞬凝——
      “缺月,合!”
      龙鲤交尾,化为半实半虚的缺月轮,轮缘水刃一闪,直取信天翁翅根!
      “噗——!”
      银羽断折,黑血溅雪,青衣公子借反震之力倒掠三丈,落在庙墙飞檐之上。夜风掀起他染血的袖口,一抹绣着并蒂莲的暗纹在月光下一闪即逝。
      他居高临下,声音终于透出情绪,却满是自嘲:
      “并蒂莲?不过是一场错季的笑话。”
      话落,信天翁振翅,腐羽化作灰雪,公子身影随巨鸟一并隐入夜色,只留淡淡莲香与血味,被风一吹,散在错乱的春雪里。
      千夜收势,狐火熄灭,回头望那被腐得七零八落的栀子瓣,咬牙:“线索断了?”
      萧念初望着空荡的土坑,指腹摩挲缺月轮上尚带热气的黑血,眸色深沉:
      “不,莲香还在,血也未冷——”
      “错季的花,总会再开一次。”
      他抬头,目光追向青衣公子消失的方向。
      锦鲤在前,尾鳍一摆,水线像雪夜里唯一的萤光,引着两人穿过几条狭巷。狐火贴地疾掠,千夜屏息紧跟——可刚到主街岔口,水线“噗”地散成雾,萤光碎尽,并蒂莲香像被巨口一口吞没。
      “没了?”千夜愣住,雪狐双耳立起,也只剩茫然。
      萧念初环顾四周——灯火通明,夜市正喧。糖画、面具、炮炙梨香混杂成一股热流,把残余的莲香冲得七零八落。人群推搡,笑语盖过一切。
      正前方,一方半月形的水池嵌在街心,池壁巨石凿刻三字——
      映情池。
      月光投下,水面平得像镜,把两人的影子并拉得很长,又折得很淡。
      “原来被带到这儿。”萧念初低声道,指腹在缺月轮上摩挲,“夏神玄澧庙的谶——‘情人永疏’,指的就是这池。”
      千夜望着池边人来人往,皱眉:“气味消失得忒干净,像有人故意把咱们扔进人海。”
      萧念初眯眼,注意到池对面卖河灯的摊前,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被摆在石阶正中,石面尚湿,隐有并蒂莲的浅浅水印——
      “诱饵。”他心头雪亮。
      几乎同时,映情池水面忽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有人从对岸投下一粒无形石子,月光被那涟漪切成两半——
      两人的倒影瞬间错位,各自单独立在水中央,中间空出一条冷白裂缝。
      千夜“咦”了声,再探头,裂缝已合,倒影重新并肩,仿佛方才只是风过。
      可萧念初知道——
      那是“情人永疏”的预兆,也是暗处那人给的警告:
      再追一步,便叫你们咫尺天涯。
      他抬眼,望向人海尽头,却只看见灯火如潮,并蒂莲香再无迹可寻。
      萧念初抬眼一望,池旁是一座灯火辉煌的楼宇,刻字映情楼。灯火通明,红灯成串,绸缎随风,门口香风阵阵。他心中一动:这多半是青楼,青楼人多口杂,或许能打听到青衣公子的下落。
      “走,进去问问。”他一把拉住千夜手腕。
      千夜瞬间涨红了脸,低声急嚷:“喂喂喂,这是青楼!我、我还是黄花大小子呢,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就闯这种地方?要被狐祖宗笑死的!”
      “狐祖宗只笑胆小鬼。”萧念初懒得理他,拖人便往台阶上走。
      刚踏进门廊,一声娇笑先至——
      “哟,好俊俏的两位公子!”妈妈桑花枝招展地迎出,大红罗帕一甩,香粉扑面。她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眼角精明含笑,一左一右便挽住了两人的臂弯。
      周围几个轻纱姑娘也围拢过来,莺声燕语:
      “公子眼生,第一次来咱们映情楼吧?”
      “这位小郎君脸红得真可爱,姐姐给你倒杯合欢酒?”
      千夜被软香环绕,耳根红得几乎滴血,雪狐尾巴的虚影都在背后炸毛。他僵着脖子,眼神飘忽,活像落进盘丝洞的纯情小和尚。
      萧念初倒神色自若,抬手一礼,声音温润带笑:“姐姐莫怪,我兄弟二人确是初到贵地。今夜来,只想打听些江湖消息,并非寻欢。”
      妈妈桑眼尾一挑,帕子掩唇咯咯笑:“打听事?映情楼的消息可比官衙还灵通。只要公子出得起这个——”她拇指与食指轻搓,做出个数银的动作,眼里闪着精光,“姐姐我呀,保管知无不言。”
      千夜内心一阵牢骚,一把年纪还叫上姐姐了。
      萧念初含笑点头,袖口一翻,一锭碎银已落入她掌心:“我们想寻一位腕带并蒂莲香、昨夜可能在春神庙出没的公子。姐姐若肯指点,这点茶钱只是定金。”
      妈妈桑眸子一亮,立刻拢了银子,转身挥帕驱散围簇的姑娘:“去去去,别吓着贵客。两位公子,随我上二楼雅室,咱们慢慢聊。”
      千夜长出一口气,偷偷拽萧念初袖子,小声嘀咕:“你出钱我出耳朵,可别让我卖色啊……”
      萧念初白了他一眼。
      两人跟着妈妈桑踏上朱漆楼梯,身后丝竹笑语翻涌,红灯在雪夜里晃得人影错落——
      映情楼,纸醉金迷的门户已开,只待他们探出藏在香粉下的真相。
      “二位公子虽头一遭来,道理上本不能与二位做这些买卖。可规矩是死的,姐姐的心是活的。”妈妈桑掩唇娇笑,指尖轻点桌面,“你们要找的人,八成是宋太守家的独苗——宋栀。”
      说完,妈妈桑便朝他们抛了一个媚眼。
      千夜刚抿的茶水差点呛出来,咳得耳根通红。妈妈桑眼尾一飞,继续道:
      “那孩子命苦。他那未婚妻,原是梨川第一富商独女,灵象就是并蒂莲。可惜去年春祭后香消玉殒,宋公子自此疯魔似的,夜夜在春神庙、映情池徘徊,怀里揣着绣莲帕,谁劝都不听。”
      她叹了口气,压低嗓音:“听说昨夜,他又去庙里挖那棵老梨树,说要找‘第二轮花’里藏的东西。手腕被树根划得血淋淋,仍不肯罢手。你们若寻带并蒂莲香的,除了他,再没第二人。”
      萧念初眸色微敛,指腹摩挲杯沿:“可知他现下落脚何处?”
      妈妈桑抛了个媚眼,指向窗外:“太守府后街,有座废弃的梨雪书斋,宋公子常宿那里。门匾缺了半角,一眼就能认出。”
      千夜终于顺过气,小声嘟囔:“原来……也是一个痴情人。”
      妈妈桑笑叹:“痴也好,疯也罢,映情楼只认银子不认泪。”她抬手又为两人续茶,“消息带到,剩下的路,二位公子自便。”
      窗外夜风拂过,红灯摇曳,像为这段错季情缘提前奏起的挽歌。
      萧念初指腹轻转茶盏,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像把话题钉在原地。
      “姐姐别急送客。”他抬眼,眸光温润却带锋,“我还想听听——他那未婚妻,究竟怎么死的?”
      妈妈桑怔了怔,随即摇帕轻叹,压低声线:“那姑娘姓穆,单名莫莞,商贾之家,却偏生一副傲骨。她看不上宋栀那温吞性子,满心都是‘才子佳人’的戏文。”
      她说到这儿,眼角飞挑,露出几分惋惜:“听说她早就倾心那位清贫才子顾采繁。奈何宋太守先一步提亲,官大压商,穆家哪敢说不?婚期定下,穆莫莞却整日以泪洗面,去年春祭当夜,她独自跑到春神庙后山,等那顾才子来带她私奔。”
      妈妈桑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声音更低:“可顾采繁那晚根本没出现。姑娘在梨树下站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服毒自尽。手里攥着的,正是一朵并蒂莲。”
      千夜听得怔住,不自觉攥紧袖口,萧念初眸色微暗。——
      原来,它曾是她赴死的信物,也是宋栀如今疯魔的执念。
      妈妈桑叹口气,收走茶盏:“故事说到这儿,二位公子若要再探,便去梨雪书斋吧。只别忘了——”
      她回眸一笑,灯影里竟带几分苍凉:“映情楼卖的是香与笑,不负责替人还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