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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忘川四序,春错秋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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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迟国,深宫夜雪未歇。
御书房内烛火摇晃,赤龙金纹的帘影投在壁上,似在挣扎。
萧北旬背手立于巨幅山河图前,脸色比窗外寒铁更沉:
“珩儿……还能撑几日?”
国师垂目,无声叹息,半晌才低声道:
“蚀龙毒已入骨、入髓,循血脉而行,日夜噬心。”
“要解,唯有——”
他抬眼,眸中映出烛火,像两点幽冥鬼火:
“真龙同浴,辅以七圣器齐聚,借天地灵压换血洗髓。”
“缺一则毒不可解。”
“否则……”国师声音更低,“殿下寿元,不足十个春秋。”
萧北旬指节“咔”地捏碎案角,赤龙袍袖无风自鼓,眼底掠过狠绝:
“真龙……七圣器……”
“传令下去,全境缉拿萧念初,活口!”
“再发七圣器图卷,凡提供线索者,封万户,赐万金!”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墙上龙影张牙舞爪——
似在宣告:这场父子猎杀,才刚开始。
国师抬眼,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颂月国召书……尚无线索。宛月黎当年坚称幼时贪玩已毁,可真的毁了吗?”
萧北旬冷笑,眼底掠过旧年血火:“朕攻破皇城,一半为疆土,一半便是此物。”
“可无论朕如何折她、辱她,她只咬死一句——”
“‘召书早碎,化作尘’。”
他回身,负手望向窗外黑雪,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既敢赴死,便不惧朕翻遍黄泉。”
“传令——”
“掘地三尺,也要把召书连她骨灰一起带回来!”
烛火骤暗,龙影投壁,似在无声嘶吼——
要索的,不只是真龙之血,还有那段被虞美人血汁掩盖的旧字。
两日后,黄昏。
夕阳像一坛打翻的梨花酿,把交界处的临江镇镀得半城金、半城暖。木楼依水,风里是桂花酿与烤河鱼的香味;码头吆喝声此起彼伏,货船卸下一筐筐火红的江橘,孩童赤足在跳板间追逐,笑声撞碎浪花。
千夜深吸一口,眼睛放光:“这才是人间烟火嘛!三天两夜的马背,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萧念初也不由弯了弯唇。江上渔火点点,对岸便是怀音国地界——四神庇护之下,连风都带着安然的味道,仿佛身后那场血火已被江水隔绝。
千夜已冲到糖炒栗子摊前,抛了颗铜板:“老板,热乎的,两包!”回头冲他招手,“念初,快来!补充力气好赶路——过了江,蚀龙毒就嗅不到咱们啦!”
栗子在铁锅翻滚,壳裂声清脆。萧念初抬头望天——
最后一缕霞光落在指间戒指上,那枚“月”字微闪,像在提醒:烟火再美,也只是途中的歇脚。
他接过纸包,温度透过掌心——
“走吧,”萧念初咬开栗壳,甜味漫开,“等拿到忘川轮,再回来好好看这片烟火。”
两人并肩朝渡口走去,背影被江灯拉得修长。
千夜把空了的栗子袋往江里一抛,扭头望向对岸暮色里若隐若现的四座山影,忽然“啊”地一声,压低嗓子:
“念初,咱们光知道忘川轮在怀音国,可它——到底长什么样?”
萧念初也愣住。戒指内的光点只指示方位,并无形状描述;古籍里也只提“忘川轮”三个字,未绘一图。
这时,划船的老人把竹篙往岸石上一磕,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忘川轮?打我曾祖父那辈就听老辈人念叨,可谁也没真见它显过形。
“相传上古时候,天帝怜悯苍山凡苦,派春夏秋冬四神下界镇守。四神各立一庙,分立四方,庙壁上都刻着一句谶——
“春神白芷庙的是:四轮一错;
夏神玄澧庙的是:情人永疏;
秋神素汐庙的是:七息倒流;
冬神青祁庙的是:长恨无休。
“四句连成一谶,都说只有把四神真言都解透,忘川轮才会自己现身。四百年来,多少灵者、方士、甚至王侯,都去庙里拓过碑、悟过字,结果连轮影子都没摸着。
“小伙子,真想寻它,先去四神庙里碰碰运气吧。谶语不开,就算把怀音国翻个底朝天,也见不到那枚‘轮’!”
老人说罢,撑船离岸,江风掠过,四座神庙的檐角铃音远远传来,像在回应旧谶。
萧念初拱手,语声温朗:“老丈既看得出我们是外乡人,想必也知我们一心想寻忘川轮。方才四句谶语,我们听得糊涂,不知老人家可否再指点一二?诸如轮形、轮用,或四神庙的轶事,凡有所闻,我们皆愿聆听。”
老人把船缆系好,抬眼打量二人,见他们神情恳切,便笑咧了嘴,用烟杆敲了敲船舷:
“后生客气,老儿我就多嘴几句,当故事听罢。”
“首先,轮形——”
“没人见过真品,但祖上口口相传,说忘川轮‘外如满月,内似缺月,缺处嵌七珠,转则川流倒涌’。也有人说它小得能握在掌心,像个镂空铜铃,铃舌是一滴凝住的水。”
“其次,轮用——”
“传说它一转,可叫‘时光缓流’;再转,则‘旧悔可追’;三转,便‘忘川水竭,前尘尽消’。可到底如何转,没人晓得。”
“再者,四神庙的轶事——”
老人压低嗓子,朝四野努了努嘴:
“春神庙外有棵千年老梨树,逢春必开两轮花,第一轮谢了,第二轮紧接着再开,百姓称‘两轮一错’。若有人能在两轮花交替的刹那,折下一枝插在庙前香炉,便能得春神一句‘错中有机’,可惜多数人一伸手,花就谢了。”
“夏神庙后有一方‘映情池’,传说情侣对池照影,若影中两人手牵手,池水便映出并蒂莲;若有一人心生二意,莲即分离,情人永疏。因此池边常闻哭声。”
“秋神庙内悬一青铜漏壶,名‘七息漏’。壶底有七孔,一孔一息,七息之后水倒流,声如落叶翻飞。有人守至第七息,却常被倒灌水雾迷了眼,再睁眼,壶中水又满,仿佛时光回流。”
“庙顶悬着一排冰凌风铃,无风自响,音调哀婉,名‘长恨铃’。雪夜听得久了,会想起毕生憾事,曾有灵者听铃一夜,翌日鬓发皆白。”
老人说完,哈哈一笑,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四句谶,四座庙,四种异象,合起来便是开锁的钥匙。可钥匙孔在哪,钥匙该怎么转,就得看你们的机缘喽!”
他解下缆绳,作势要离岸,回头又补一句:
“小伙子们,记住——轮未现,谶先解;谶若解,莫回头。”
烟杆一点,小船荡入江心,暮色里歌声渐远:
“四轮一错春梨老,情人永疏夏池波;
七息倒流秋叶落,长恨无休冬铃多……”
歌声随风,散成水面碎金。萧念初与千夜对视,心里同时亮起一盏灯:
——先赴春神白芷庙,找那“两轮一错”的时机。
夕阳沉到江面尽头,暮色像打翻的墨盘,一层层把天边染成深紫。四座神庙的飞檐在远处勾勒出剪影,檐角风铃偶尔晃出细碎清响,却掩不住夜色自带的沉寂。
千夜伸了个懒腰,把空糖袋捏得咔啦响:“赶了三天马,骨头都散架啦!再说——”他抬手指指天色,“庙门肯定早关了,咱这时候冲过去,难不成翻墙?不如先找个客栈,热汤热水吃饱喝足,明儿赶早第一声钟就去,还能抢个头香。”
萧念初望向远山,最后一缕夕光正落在春神白芷庙的屋脊,像给那只衔珠的瓦雀点了火。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急迫,点点头:“也好,养足精神再动手。”
两人转身往镇里走。夜风掠过江面,带着水汽与桂花酿的甜味,灯火次第亮起,把青石板照得湿漉漉。身后,四座神庙的轮廓渐渐隐进雾蓝夜色,只剩风铃低低回荡,像在提醒:
——钥匙就在那里,等天亮,再去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