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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园春,恨亦满枝(5) ...

  •   山道出口,夜雪初霁,残月如钩。
      千夜背着萧念初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出洞口,迎面便撞见那道熟悉的高大黑影——月归楼里的魁梧男人,此刻披玄色大氅,立在雪岭,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松。
      他扫了眼昏迷的萧念初,眸底微黯,却毫无讶色,仿佛一切早被算定。
      “公主已与我交代后事。”男人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你们去凰临山旧神庙,那里——有她留给你们的全部答案。”
      千夜张了张口,还未道谢,男人已抬手掐诀,灵光炸裂,一头斑纹巨虎从雪幕中跃出,咆哮震落枝头冰棱。
      男人翻身上虎,最后回望一眼山道尽头火光,喃喃似对风雪,又似对故人:
      “这一次,换我去接她。”
      虎尾一甩,黑影如狂风逆卷,直奔折桂坪烈焰。
      千夜望着那道背影被火雪吞没,咬牙把萧念初往上托了托,转身朝相反方向的凰临山深谷狂奔——
      月色下,一行足迹迅速被风雪填平,像从未有人逃离,又像新的洪流即将启程。
      折桂坪上火海翻涌,虞美人残瓣被龙息卷得漫天飞舞,像下起一场血雪。

      宛月黎白衣染焰,掌中赤藤长鞭已断成三截,唇角却带着疯狂的笑。对面,萧北旬脚踏赤龙,袍角焦黑,眼底杀意凝成实质。
      “妖女,受死!”
      龙爪破空而下,火焰灼得空气噼啪爆鸣。宛月黎提气欲挡,身形却被余波震得踉跄——
      忽听一声虎啸震裂夜空!
      “吼——”
      斑纹巨虎从火幕中跃出,一爪拍碎龙焰,落地时积雪飞溅。男人翻身而下,挡在宛月黎身前,背脊如铁。
      宛月黎瞳孔骤缩,声音发颤:“白虎?不是让你走吗!回来送死?”
      男人没回头,只抬手撕下被火燎焦的披风,露出右臂上烙印的“德虎”二字,语气平静却执拗:
      “公主,当年您从血海里把我拖出来,说‘德虎教不该绝’。”
      “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他抬掌,灵光炸裂,巨虎虚影在背后低伏,额纹与王字交辉:“护灵者契约——您死,我亡。”
      “您来赴死,”男人侧首,眼底映着熊熊火光,“那我就来接您——一起活,或一起死。”
      白虎仰天长啸,声浪震得赤龙龙鳞一颤。宛月黎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背影,眼眶忽红,却笑了:
      “好,那就一起。”
      火浪再度扑来,一虎一凤两道虚影并肩冲起,直撞赤龙!
      火海翻卷,龙吟虎啸震得折桂坪积雪尽融。
      忽然,皇城方向传来凤辇金铃。上官依容扶着宫女,踩着红毯残雪而来,宫裙迤逦,鬓边金步摇稳得一丝不动。
      她抬眼,望见火里并肩而战的二人,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毒针探出袖口。
      “国师。”她轻唤,声音柔得几乎被风撕碎。
      国师立于高台侧,法杖微抬,眼底冷光一闪,薄唇无声翕动。
      咔——
      虚空里,一道淡金色法阵骤然在白虎与宛月黎脚下绽开,符纹如蛇,瞬间爬上脚踝。
      钻心剧痛同时炸开。
      “呃!”白虎单膝跪地,巨虎虚影踉跄消散;宛月黎更是脸色煞白,一口血喷在焦土上,虞美人残藤顷刻枯萎成灰。法阵中心,两枚细小金符悬起——那是十六年前,他们被暗中种下的“锁魂引”。
      上官依容掩唇,似惊似叹:“哎呀,旧伤未愈,怎又动用灵力?”
      她看向火海,眸底毒光闪动——
      “既然都想死,那就一起留在这儿吧。”
      宛月黎咳着血,却笑得风华绝代——目地已达,她已无憾。手中那朵虞美人已经盛开,萧念初他们已经暂时安全了。
      白虎爬到她身边,虎影虚散,化作男人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握住她指尖。
      “月黎,”他声音低哑,却温柔得像旧年灯火,“其实我一直想……如果你不复仇,我们就开个小酒馆,卖自家酿的梨花白,看着念初长大,看他娶妻生子,听他叫我们一声‘娘’,叫我一字‘叔’。”
      他喘息着笑,眼里浮起从未敢露的憧憬,“但我知道……复仇的火焰每日每夜灼你心脉,你松不了手。”
      宛月黎泪混着血滚落,仍竭力抬手,覆在他颤抖的掌背。
      “下辈子吧,”她轻声应,像少女许一场花嫁,“下辈子不当公主,也不做妖女……就做一个酿酒的小掌柜。”
      “好。”男人笑着咳出血沫,与她十指相扣,缓缓阖眼,“说定了。”
      火浪卷来,虞美人的最后一片花瓣被风扬起,绕着两人打了个旋,轻轻落在交握的手背——
      像盖了一枚,迟到的婚契。
      萧北旬眸色沉如深渊,掌心灵力翻涌,赤龙仰天嘶吼,龙爪裹挟烈焰与毒息,猛然撕裂空气,直扑二人。
      “魂飞魄散,也敢妄言复仇?”
      轰——
      火浪吞噬,两道身影在龙息中瞬间化为飞灰,连血雾都被蒸干。虞美人残瓣被气浪掀得四散,唯余一朵完整的花,轻轻落在白虎先前伸手的位置,花瓣未焦,色如凝血。
      上官依容以绣帕掩唇,冷笑出声:“亡命鸳鸯,朝生梦死,徒增笑柄。”
      风卷过,焦土上再无人形,只剩那朵孤花,静静盛开在灰烬之中,像不肯熄灭的火种,又像一句被谁低声许下的——
      “下辈子,一起开酒馆。”
      百鸟振翼,雪羽遮月,千夜背着萧念初一头扎进凰临山深谷。旧神庙的破门吱呀而开,尘封香气扑面——像雪里燃火,冷冽中带着温甜。
      萧念初脚尖刚触地,心口猛地一震,昏沉意识被花香刺醒。他睁开眼,眸底还映着折桂坪的火光,却见殿内残灯无风自晃,壁画斑驳,绘的是当年颂月国都的满城春景。
      “念初,你醒了!”千夜话音未落,衣襟处忽然飘下一朵虞美人——
      花瓣完整,色如凝血,竟未被烈焰灼焦。
      花触地,轻轻一响,像钥匙入锁。
      青砖地面随之无声滑开,露出狭长石阶,黑暗里涌出的却是更浓的花香,仿佛整条密道都盛放在虞美人的根须之下。
      萧念初俯身拾起那花,指腹才碰到花茎,耳畔便响起宛月黎极轻极轻的声音——
      “鲤已化龙,莫回头。”
      他抬眼,与千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踏入黑暗。
      身后地砖复又合拢,把风雪、火光、悲呼尽数隔绝——
      只剩那朵虞美人,静静躺在闭合的石缝上,像一枚不肯熄灭的印玺,等待他们归来时,再开启新的春天。
      幽暗里,图腾忽然亮起,像雪里升起一轮血月。
      壁画下的石壁缓缓浮出字迹,墨色嫣红,是虞美人花汁研成的墨,带着十六年未干的血泪——
      「十六年前,萧北旬引兵破我颂月,皇城一夜成灰,百姓被屠殆尽。他将我掳回,辱我、囚我,只为一件东西:
      七圣器召书——得七圣器者得天下。
      唯有我颂月皇族之血,可启此召。
      你是我最后的骨血,也是我最后的刃。
      去寻七圣器,为颂月复仇,更为那一百零四条被陪葬的童命——
      包括本可无忧长大的你。
      前路若寒,便以此花为灯;
      若迷,便以此血为引。
      莫回头,莫停歇。
      ——宛月黎」
      字迹渐隐,信旁那朵虞美人忽然盛放,花芯吐出一枚乌金戒指,环内隐隐刻着细若发丝的「月」字与虞美人纹。
      萧念初伸手,花茎化作飞灰,戒指冰凉落掌,像一滴凝固的血。
      千夜屏息:“这就是……召书?”
      戒指触血的一瞬,幽光沿着指骨蔓延,萧念初眼底映出七道模糊光点,散落未知远方。
      他缓缓握拢拳,声音低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决绝:
      “七圣器,我会一件一件拿回来。”
      “欠我母、欠我城、欠我百零四条命的人——”
      “也一个都跑不了。”
      戒指在掌心收拢,指骨被冰得发痛,却及不上胸臆里那股钝钝的涩。
      ——她把所有真相、所有血债,都刻进花汁与墨里,却独独没有留下一句“娘舍不得你”。
      萧念初垂下眼,声音哑得几不可闻:“她到最后……也没像寻常母亲那样,拉着我多叮嘱一句‘别着凉’。”
      千夜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掌心温度透过单衣烙进骨血。
      “有的担心说不出口,只能写成血书、熬成花汁。”千夜顿了顿,难得收起嬉笑,“她把所有退路替你斩断,是怕你回头看见她,就再也走不动。”
      萧念初苦笑,把戒指慢慢套进左手无名指——大小竟严丝合缝,像被岁月提前量好。
      “走吧。”他吸了口气,将眼底涩意逼回,“先去第一道光点所在,把七圣器……一件一件讨回来。”
      萧念初抬手,召出戒指里那幅淡淡的光点图——最近的一道,正落在隔壁怀音国境。
      “先去找‘忘川轮’。”他指向东北方,声音低却稳,“怀音国有四神镇守,蚀龙毒再敏锐,也会被神力屏蔽。快马加鞭,三天能到。”
      千夜打了个响指,雪狐虚影在脚边一闪即逝:“三日够了!我来用灵力找寻一匹好马,你负责把胃养好——到时候要是跑不动,我可背不动两条龙。”
      萧念初失笑,眼底终于透出些许光亮:“那就走,出了凰临山就换驿马。等拿到忘川轮,再回来算总账。”
      两人并肩踏出旧神庙,山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像一场冷冽的送行。
      远处天际,晨光正破开乌云,一线银白落在少年肩头——
      锦鲤已摆尾,龙门即在前方。
      待他们走远,残灯将熄,幽暗的神庙重归寂静。
      那朵干枯的虞美人忽地轻颤,花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扶起,慢慢碾动灰烬,一笔一划写下迟来的字句——
      「念初,母后,对不起你」
      墨迹是花汁残红,颜色黯淡,却渗进青砖,像要把十六年的愧疚与疼惜,一并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写完最后一捺,花茎“啪”地折断,碎成飞灰,随风散在门槛之外。
      风雪涌入,卷走灰烬,也卷走那声无人听闻的哽咽——
      “孩子,别怪娘……娘只会用血为你点灯,不会用手为你掖被。”
      残光熄灭,旧庙重归黑暗,只剩那行细弱的字,静静躺在尘埃里,等待归来的少年,有一天在月光下看见——
      他的春天,原也为他哭过。
      满园春,恨亦满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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