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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园春,恨亦满枝(4) 锦鲤化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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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毕,下人撤了盘盏,院子里只剩风掠竹帘的细响。
宛月黎立在廊下背光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声音低而缓:
“过会儿就唤灵了,记得我说的话。”
萧念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抬眼望她。
那双眼底有太多想问:
“你究竟希望我成鲤,还是成龙?”
“若我失败,你会不会也把我当作弃子?”
话到嘴边,却只在舌尖打了个转,化成一声极轻的“嗯”。
他终究没开口。
宛月黎亦不再多言,转身时狐裘扫过门槛,像一道无声合上的门。
萧念初盯着那道背影,指节无声收紧。
雪光映在他眸底,像一簇尚未点燃的火。
千夜“啪”地放下筷子,揉着肚子打破沉默:“吃饱啦!再坐就要长肉了。”
他一把勾住萧念初肩膀,冲宛月黎咧嘴笑。
“宛姨,我们跟城里大部队一起走,人多热闹,顺便消化消化!”
说着朝萧念初挤挤眼,小声说道,“走啦,再盯就要把地板看穿喽。”
便半推半拽把人带出月归楼,汇入街上浩浩荡荡的唤灵队伍,往折桂坪方向涌去。
男人悄无声息地立在帘影里,像一道被夜遗忘的墙。宛月黎回身,目光穿过檐角雪光,落在远处渐远的少年背影上,声音轻得像针落:
“有千夜那孩子在,念初至少不会孤零零地被推上刀口。”
男人上前半步,压低嗓音:“今天的谋反……你真觉得能成?”
宛月黎低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澈:“不,我笃定......它一定会失败。”
“失败?”男人眉心骤拧,“明知必败,为何还要赌?”
“不是赌,是铺一条血路。”她抬手,接住一片飘雪,看它在掌心化成冷刃,“唤灵一启,念初的灵象必不会平庸。萧北旬最擅‘未雨绸缪’,只要稍有异象,他就会把人扣在掌心。”
雪水从她指缝流下,像一条细小的血线。
“我谋反,是为了把刀口引到我身上。”
“我要让萧北旬以为——”
“真正的威胁,是我这个旧国妖女,而不是一个刚觉醒的孩子。”
男人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冲到舌尖,却终究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低问:“那……你会保护好自己吗?”
宛月黎侧首,面纱在风里轻颤,像要随风而去。她笑了一下,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
“听天由命吧。”
“若我出事,”她抬手指向院心那朵孤立的虞美人,“就替我照顾这株‘满园春’。”
男人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那抹艳红上——
明明花名“满园春”,可它偏偏只开一朵,孤零零地栖在野草丛里,像被春天遗忘的残焰。
他想说:你要活,你要亲自看它开成海。
可话到嘴边,却哽成一声叹息。
宛月黎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望着那朵花,唇角含笑,目光却像穿过土壤,看见了十六年前那片被血浸透的旧都春色。
千夜踮着脚往城门里望,乌泱泱全是脑袋,阳光打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咂舌感叹:“今年来唤灵的人好像比往年都多!”
旁边一个穿旧棉袄的大叔压低嗓子接话:“多?当年太子出生,陛下把跟他同一天降生的一百零三个婴儿全...”话说一半被同伴猛地捂住嘴。
“你不要命了?陛下早下令封口!”
大叔挣开,冷笑一声,眼底泛红:“封口?血写的事,封得住嘴,封得住夜里的哭声吗?”
雪风卷过,人群忽然安静,只余鼓乐远远传来,像给那句未说完的话盖上一层薄薄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白幔。
萧念初指节捏得发白,雪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先为锦鲤,再跃龙门。”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荡,却像雾中铃,越用力越抓不住。他想回头找宛月黎问个清楚:究竟是何意?到底哪一步该藏,哪一步该冲?可每次当他想要问清楚,宛月黎都一笑了之。脑海里浮现的,只有她那一笑而过的面纱,和灯下孤立的虞美人。
怕。
生平第一次,他清楚地尝到怕的滋味。
十六年,他活在凰临山的竹林、瀑布、木桩之间,与千夜偷鸟蛋、比轻功,听探亲回来的大伯眉飞色舞说皇城灯会、说书馆、花灯节……那些故事隔着山雾,像另一个世界。
如今他站在真正的皇城,人潮如浪,鼓声似雷,而血脉里那份被刻意压了十六年的“复国”二字,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凿打胸骨。
千夜忽然伸手,啪地拍在他后背:“发什么呆?再愣就没前排了!”
萧念初深吸一口寒气,把惧意连同雪粉一起咽进喉咙。
“走吧。”他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紫痕。
像四条未跃的鲤,正等待一场春春雷。
千夜不知何时手上多了几块莲藕糕,把还冒着热气的莲藕糕往他怀里一塞,油纸烫得萧念初指尖微缩。
“趁热吃,甜。”千夜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把什么重话都咬碎了咽回肚子。
萧念初低头咬下一口,粉糯的藕香混着糖蜜在舌尖化开,他抬眼,冲千夜轻轻弯了弯眸子。
千夜没再追问,也没再逗趣,只抬手胡乱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往常在凰临山练完剑后那样,顺手、自然。
两人并肩,谁也没开口,却同时把笑意留在嘴角——
鼓声轰然在前,风雪暂歇于后,
这一刻,少年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半块莲藕糕,还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在”。
“咚——咚——咚——”
九声鼓鸣像从地底滚出的闷雷,震得折桂坪积雪簌簌下落。人群瞬间安静,只剩旌旗猎猎。
鎏金辕门开启,内侍跪伏两侧。一只玄金蟒靴踏出,太子萧珩缓步下车。
玄袍四爪金蟒,眉心一点朱砂,比传闻更艳;眼尾却带着与萧念初一模一样的锋利弧度,像被同一把刀削过。
相隔数十丈,风雪夹在两人之间。
萧念初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就是这张脸,十六年前被蚀龙谶语护住,却让一百零三条无辜血骨为他垫命;加上若自己当年未能逃脱,便是一百零四条。
指节捏得“咯”地一声脆响,雪粒从掌心迸溅。
千夜侧目,伸手想掰开那只几乎攥出血的拳头,却被萧念初轻轻挡开。
“我没事。”他低声道,嗓音哑得像雪下暗火,“只是确认一下——”
“往后要讨债的人,长什么模样。”
鼓声再起,太子已拾阶而上,背影挺拔,未回首。
风卷起他袍角,也卷起萧念初眼底压抑的暗潮——
今日之后,龙或鲤,皆要见血。
鼓声余韵未散,折桂坪万阶白玉尽头,国师抬手——
咔。
一声轻响,像是天穹被扣动了机括。
他掌中法器通体青金,形似弯月,内嵌七颗流动星辉的碎石。随着腕骨轻甩,碎石接连亮起,光晕顺着台阶纹路奔涌,瞬间铺满整片折桂坪。
轰——
高空云层被撕开一道银白裂缝,光柱直坠,落在坪心灵纹石上,溅起半丈星屑。
与此同时,遥远的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同色光柱——
东有沧海碧浪,西有大漠金火,北有雪原苍青,南有丛山翠黛……
像被同一根无形的弦拉扯,诸国唤灵大阵在同一刻共鸣。
人群爆发惊呼——
“百国同启!今年竟真是‘万灵朝宗’!”
看来今年也是许多国家的唤灵日,以往的国家唤灵日都是由各自国师占卜出来的。
国师发丝飞扬,声音借灵压滚遍全场:
“灵道已开,血契将成!”
“诸灵——现世!”
星辉未落,风先炸开,吹得萧念初衣袍猎猎。他抬眼,倒映在瞳孔里的光柱像一条通天之路——
一端连向未知命数,
一端,直指他自己。
灵纹石上的金字一个接一个浮起、熄灭,像一盏盏被命运吹灭的灯。
“李浩玉,菊花——凡品。”
“张三,青石——凡品。”
“赫连鹤,赤焰狮——上品,赐三品衔!”
惊喜欢呼与失落啜泣交织,阶下的人生百态被一块石头写得明明白白。
千夜攥着萧念初的袖子,指节发白,嘴里念念叨叨:“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千万别是狗尾巴草……”
话音未落,国师清澈的声音透过灵压传遍全场:
“千夜——雪狐!”
一只通体银白、尾尖燃着冰蓝火焰的狐影自灵纹石跃出,双瞳如月,对着高台长嗥一声,风雪随之盘旋。
人群哗然:
“雪狐可通百兽语,速如闪电,罕见!”
国师颔首:“雪狐,罕见,赐四品衔!”
千夜整个人蹦起三尺高,一把抱住萧念初的脖子,声音带哭腔:“听见没!我不是狗尾巴草!是雪狐!还会说话!”
萧念初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他后背:“知道了,狐狸大人。”
还未安静片刻,灵纹石忽然七彩光爆裂,一头高逾丈许的神鹿踏光而出,角分七叉,各悬一色虹辉,蹄落生花,竟无视台阶,凭空立于半空。
国师罕见地停顿,朗声宣布:
“夙归晚——七色神鹿,极品!”
“七色神鹿,不入列国品阶,唯江湖共尊!”
轰鸣声浪瞬间盖过风雪——
“百年未现的七色神鹿!”
“江湖要变天!” 在铺天盖地的惊呼里,神鹿俯颈,鹿角虹光一闪,竟朝萧念初的方向轻点额首,似行旧友之礼。
萧念初心头一震,尚未回神,袖中被千夜攥得更紧。
“下一个,”国师抬眸,目光穿过人群,直落在他身上,声音如钟——
“萧念初。”
国师话音未落,阶下已炸开锅。
“萧?皇族姓!?”
“可陛下仅有太子一子,其余宗室早都唤灵完毕,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会不会是‘肖’字,同音不同形?”
“蠢话!‘肖’姓早在多年前就被禁了,澪迟国人谁敢沾这个姓与皇族同音?”
议论未绝,灵纹石忽然轰然自转,金纹崩裂,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层。紧接着,高空风卷,乌云旋成巨大漩涡——
“吼——”
龙吟清啸,一条鳞甲森森的玄紫巨龙盘天而降,须鬣燃火,龙目如两轮血月。
同刻,另一侧云幕被水蓝撕开,万尾金鳞锦鲤破浪而出,首尾相衔,化作水镜圆环,将巨龙围在中心。
龙盘鲤绕,水火同辉,天地失色。
国师剑眉狂舞,失声低喃:“鲤化龙,龙驭鲤——双象并生?!”
人群哗声顿止,只剩风雪倒吸。
玄紫巨龙俯冲,却在距萧念初头顶三尺处骤然停驻,鲤环亦同时收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掌心。
灵纹石光芒尽敛,只余一行赤金古篆,缓缓浮现:
“萧念初——锦鲤化龙,禁忌之上,不入品阶。”
短暂的死寂后,折桂坪爆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锦鲤化龙!是天灭还是天启?!”
高台之上,太子萧珩眸色骤沉,指节捏得扶手寸寸龟裂。
而萧念初立于万阶之下,掌心那道鲤形龙纹滚烫如烙——
他终于明白,宛月黎那句“先为锦鲤,再跃龙门”,不是嘱托,而是预告。
预告他:今日起,再无退路。
此时一直坐在马车的萧北旬早已等候多时,他一步跨出金辕,龙袍上的金蟒在雪光下狰狞欲活。他抬臂直指,声音裹着内力滚过全场——
“此子魔胎!灵象逆乱,必毁社稷,速速擒杀!”
话音未落,暗卫如黑潮自高台两侧涌下,铁靴踏碎积雪,刀光映出一片森白。
人群尖叫四散。
千夜猛地前踏,雪狐虚影在背后炸开,尾焰卷成冰蓝火墙:“想动他,先问问我!”
萧念初掌心龙纹滚烫,正欲拔剑,脚下地面忽然“咔嚓”裂开。
一朵,两朵,三朵……
赤红虞美人破土而出,花蕊吐光,瞬间铺成燎原火毯,把冲来的暗卫齐刷刷绊倒。花香浓烈,闻者目眩,兵刃当啷坠地。
花海中央,宛月黎掀去面纱,一袭素衣猎猎作响,笑声清越却带癫狂——
“萧北旬!十六年前你欠我的血债,今日还!”
台上某位老皇族脸色煞白,颤指怒喝:“是颂月国余孽——妖女宛月黎!”
雪下得更急,花海却愈烧愈旺,像要把整个折桂坪都焚成旧日山河。
萧念初抬眼,隔着翻涌花浪与铁甲,对上母亲侧过的一瞥——
那目光温柔又冷冽,像在说:
“鲤已化龙,去吧,别回头。”
花海骤起,嫣红浪涛般将萧念初与千夜裹入中心。虞美人枝茎带刺,花瓣却柔亮如绸,层层叠叠,遮去外界所有刀光。
“走!”宛月黎的喝声从花墙外传来,尾音被风雪撕得零碎。
萧念初咬牙,反手拉住千夜,刚要跃起,便听高台之上萧北旬雷霆怒喝:“抓住颂月国余孽!一个不许放走!”
暗卫们强行冲进花丛,却被茎刺划得血痕纵横;花香更令他们头晕目眩,步伐踉跄。
就在此时,地面再次炸开——
数十名黑衣死士破土而出,额前统一烙着血红“宛”字,宛如从地狱折返的幽魂。他们手持短刃、链钩,不发一言,直扑玉阶,目标明确——萧北旬与太子萧珩!
刀光与花海交错,鲜血溅在虞美人瓣上,红得妖冶。
台上皇族惊叫四散,国师疾挥法器,灵光炸裂,将冲至阶前的两名死士震成血雾;但更多的黑影前赴后继,像潮水,一浪接一浪。
花海深处,宛月黎立于花芯,指尖拈一支赤茎,轻轻一转——
“萧北旬,好好尝尝——”她低笑,泪却滑过面颊,“当年你们铁骑踏破颂月时,我百姓的血,也是这般溅在你的靴底。”
她抬眸,目光穿过花墙,与萧念初遥遥相对。
那一眼,没有言语,却像把最后的火种下进少年心里——
烧尽,或者燎原。
国师仰头,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萧珩,蚀毒龙!!”
原本四散的人群同时僵住脚步,回头望向高台。太子头顶,黑紫雾气冲破锦袍,鳞甲腐臭、骨刺滴毒,一条半身腐烂的巨龙虚影盘旋而起,龙吟却像万鬼齐哭。
“蚀毒龙?从未听说过的灵象!”
“这就是……太子真正的灵象?”
惊呼声未落,萧北旬已抬臂,赤龙自他背后腾空,龙鳞燃火,与腐毒之龙交缠,化作赤黑交织的巨影,直扑花海!
轰——!
火浪与毒雾同时坠落,虞美人墙瞬间被烧出焦黑大洞。宛月黎指尖疾转,残存花枝疯长,挡在萧念初头顶,花瓣被毒火灼成灰烬,却仍死死缠住龙爪。
她仰头,血与泪混在唇角,笑得癫狂:
“萧北旬,拿命来——!”
赤龙怒啸,毒龙喷吐腐焰,双龙并力,花海顷刻崩塌。宛月黎白衣被火风掀起,背脊暴露在龙息之下,肌肤迅速浮现焦痕,她却半步不退,反手折下一支燃火的虞美人,化作赤红长鞭,卷向萧北旬咽喉!
“十六年前,你踏我皇都,今夜,我要你亲手燃成灰!”
火光照着她孤绝的背影,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春,明知会谢,仍迎火而放。
火浪扑面,焦土与飞花齐溅。
千夜双手按地,雪狐虚影仰天长啸,一声狐嗥裂云。四野鸟雀惊起,苍鹰、雪隼、甚至皇城驯养的灵鸽同时俯冲而下,爪喙生风,结成混乱的羽幕。
“走!”千夜拽住萧念初手腕,借力翻上鹰背,群鸟振翅,扯着两人离地而起。
狂风灌耳,吹得少年眼眶生疼。就在鹰影掠过花墙上空的一瞬,萧念初猛地低头——
火海中心,宛月黎白衣已成焦黑,却仍逆火前行,手中烈焰长鞭卷向萧北旬,背影孤绝得像一柄将折未折的剑。
“她……根本没打算活!”
这个念头如雷电劈进胸腔,萧念初浑身血液瞬间倒涌。他挣开千夜,朝火海嘶声大喊:
“母亲——!!”
声音被龙吟与爆炸撕得粉碎,火浪翻卷,彻底淹没了那道背影。
群鸟已拉高数十丈,皇城在脚下缩成一片燃烧的地图。萧念初伸出的手只抓住滚烫的风与灰烬,指节被灼得通红,却感觉不到疼。
千夜死死按住他肩膀,声音发颤:“别回头……她拿命开路,就是让你别回头!”
鹰影穿云而去,身后火海深处,虞美人的最后一瓣在赤龙毒焰中飞起,像一滴不肯坠的血,凝在天空。
鹰影穿云,疾风卷得衣角猎猎作响。萧念初俯身下望,火光映得皇城如沸,却在一道偏街拱桥处蓦地定住——
那日雪下相拥的月白衫男子,此刻正搂着另一名陌生女子。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他低头软声安慰,手指替她拭泪,动作熟稔温柔。
雪光与火光交错,照出同样深情的眼角、同样揽肩的角度——
只是换了一张面孔。
那一瞬,萧念初只觉胸口被什么钝器重重敲了一下——
原来所谓“等我”,竟不过如此轻薄;原来桥头那番海誓山盟,也能像野花一样,随手可换。
千夜察觉他身子僵直,顺着目光看去,愤然啐了一口:“呸,狗尾巴鸳鸯!”
萧念初却笑了,笑意冷冽,带着早熟的嘲讽:“看清了也好,省得我再信。”
鹰唳划空,群鸟振翅,将那一幕远远抛在身后。火光在少年眼底映成两点幽暗星子——
从今往后,他不再羡鸳鸯,只信掌中刀。
腐臭的紫黑龙影几乎贴上鹰尾,萧珩的嘶吼震得夜空发颤:“把真龙给我交出来——!”
千夜急催鸟群,却见萧珩掌心蚀毒龙凝成腐焰长矛,破空掷来——
陡然,一道七彩虹光横贯天际,像一柄折扇“唰”地展开,将腐矛连同龙影一并卷入,啪然合拢。
鹰背上的两人只觉眼前彩芒爆闪,再睁眼,已脚踏实地——
幽暗山洞,滴水回声,寒风被隔绝在外,只剩七色光屑飘浮如萤火。
夙归晚倚壁而立,衣角无尘,金铃终于轻响一声。他抬手,神鹿虚影在洞顶一闪而逝,鹿角虹辉将腐臭尽数驱散。
“七色神鹿,”夙归晚笑吟吟摊手,“小把戏——短距挪移,省得被疯狗咬尾。”
千夜嘴巴张成圆:“省得?你这叫‘嗖’地一下啊!”
萧念初却盯住夙归晚,声音低哑:“为何救我们?”
泪痣微弯,男子俯身拾起一块鹿形光屑,随手抛给他——
“因为——”
“我想看的那条鱼,还没跃过龙门。”
夙归晚收起笑,语气难得正经:“不逗你了。颂月国于我有恩,今日救你一次,从此两清——快走,蚀毒龙的气息我能拦一炷香,再迟就走不掉了。”
萧念初抱拳,一揖到地:“大恩来日再报。”
千夜也跟着躬身,嘴快补了句:“帅哥,等逃出去我请你喝最好的梨花酿!”
话音未落,萧念初猛地按住心口,脸色煞白。方才还滚烫的鲤形龙纹此刻像被冰锥倒刺,一股腐黑沿着血管直窜颈侧——
蚀毒龙残息竟借龙纹追魂!
他身形一晃,千夜忙搀住:“念初!”
夙归晚神色骤冷,指尖一点七彩虹光没入萧念初眉心,暂时压住黑气,却也只能治标。
“带他走!”夙归晚抬手在洞壁一拍,石壁轧轧移开,露出幽暗山道,“沿着地下河,可出皇城地界。神鹿之力已竭,我留后挡一阵。”
千夜咬牙,把昏迷的萧念初背起,冲着夙归晚点了一下头,转身冲进山道。
石壁合拢前,最后一隙光里,夙归晚独对洞口,金铃终于清脆震响——
“去吧,小龙。欠我的梨花酿,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