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重建史》殊春

46、第 46 章

　　回去的路上季文瑜跟被冻在了副驾驶座上似的，连眼珠都没转动过。李臻隔几分钟就转头看看他，没发现他的神情有任何变化。

　　夜幕已经降临，首都辉煌的灯火映在季文瑜浅色的瞳孔中。他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一幅幅飞快掠过，衬出他静止不动的侧影。

　　快到的时候李臻打破了沉默：“我来接你之前他们在讨论方昭的后事。似乎他在参军之前就立下了遗嘱，把一切都留给你。”

　　季文瑜静静地说：“也许他还活着。”

　　他说话的口气仍然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李臻把他放在方昭为他准备的婚房前，自己随他下了车，看着他慢慢走向那片鲜花盛开的草坪，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呆一会儿？”

　　季文瑜没有回头，望着窗口透出的灯光，回答：“不用了，谢谢。你快点回家吧，家人在等你。”

　　他听见身后车开走的声音，周围路上空无一人。凉风习习，就像三天前他送走方昭的那个夜晚。

　　就像他以为自己要和方昭一起开始新生活的那个夜晚。

　　周围的世界旋转起来，越来越快，他站在这疯狂的世界中心，眼睁睁看着它失去平衡，轰然崩塌。

　　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倒下了，反而好像是大地从他一侧倾斜升起，托住了他失控的身体。他感觉到月季的刺扎破了他短袖衬衫下面裸露的手臂，随之而来的疼痛几乎是种慰藉，打破了方才一直禁锢着他的死亡般的麻木。

　　他躺在一丛繁茂的月季下面，缩成一团，浓郁的花香紧紧包裹住他，和着青草的微苦和泥土的腥气，把他本能地想要避开的事实送进他的大脑。

　　方昭很可能已经死了，不存在了，连同季文瑜寄托在他身上的理想，连同他已经着手建设的新世界，连同他们尚未开始的生活一起，都从世界上消失了。

　　有那么一刻季文瑜希望就此钻进泥土深处，躺在鲜花绿草下不见天日的地方，永远不再醒来。他要面对的事太可怕，他只想不顾一切地逃开，不要面对那可能出现的压倒一切的绝望。

　　但是有人在摇晃他，在喊他，强行把他的意识召唤到现实中。

　　他勉强睁开眼睛，过了几秒钟才认出，跪在草坪上一脸担心地看着他的是赵新雨，那个小鸟一样的女孩。

　　他扶着赵新雨的肩膀站起来，走进大门，瘫倒在客厅沙发上。赵新雨慌慌张张地到处找水壶想给他倒杯水，被他挥手阻止了。

　　“我没事，”他说，“刚才有点头晕……你怎么在这里？”

　　赵新雨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说：“我听妈妈说了方司令的事，又没有您的联系方式，就从学校问到了您家里的地址，没打招呼就过来了。来的时候您不在家，门开着，天又黑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有点害怕，就擅自进来把灯打开了。刚刚听到外面有响动，从窗子里看见您在草坪上晕倒了……您要不要去医院？我可以陪您去！”

　　季文瑜疲惫不堪地说：“不用，我没事。谢谢你来看我。”

　　他想尽快把这孩子打发走，现在的他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客人。

　　然而赵新雨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他可是方司令的秘书！他怎么能这么做！叛徒就应该千刀万剐！”

　　季文瑜勉强抓住一个关键词：“你说小张？他怎么了？”

　　“您还不知道？”赵新雨说，“妈妈说肯定是他干的，她在委员会大楼里看见他好几次了，和季秘书长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这事怎么能和他没关系？妈妈说，方司令得罪了季秘书长，还想抢徐副委员长的位置，他们密谋干掉方司令也算事出有因。可是那个叛徒！妈妈说，一群政治家竟然要跟这种人打交道，用这种手段对付政敌，简直是国家的耻辱！她真后悔没事先提醒方司令一声！”

　　季文瑜像不认识似的盯着她看，一个阴谋的轮廓在他面前慢慢浮现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字斟句酌地说：“你听赵部长说的？她怎么在你面前说这些事？”

　　“没在我面前说。”赵新雨说，“我今天本来要跟同学出去玩，同学临时有事爽约了，我就在家里睡午觉。妈妈下午气呼呼地回来，在自己房间里给外交部的王部长打电话，声音特别大，把我吵醒了。她不知道我在家。”

　　季文瑜这时反而冷静下来。他在沙发上坐直了问：“他们怎么干的？就是徐副和……季秘书长，还有张致远？赵部长事先知道？”

　　赵新雨连忙说：“他们才不会让妈妈知道，我妈妈是个正直的人！妈妈只是听到一点风声，说他们打算对方司令不利，妈妈也没在意，毕竟徐副想上位嘛。委员会里斗来斗去挺正常的。”

　　她老气横秋地一甩马尾，接着说：“妈妈今天听到这事都快气疯了，她本来也没打算在选举中给方司令投票，您知道，他们这些alpha就这样，瞧不起别的性别，可是也不能为了权位干出这种事呀！我听妈妈跟王部长说，方司令要是能活着回来，她非投票给他不可！一个头脑正常的beta总好过一群发疯的alpha！”

　　季文瑜眼神放空了片刻，没有作声。赵新雨终于安静下来，有点胆怯地小声说：“您没事吧？别担心，现在还没发现方司令的遗体，就说明他们没有成功。方司令不会有事的。”

　　季文瑜仿佛忽然惊醒过来，问她：“你来这里，赵部长知道吗？”

　　赵新雨说：“我听她说到一半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房间里打电话呢。她不知道我在这里。”

　　季文瑜站起来说：“夜深了，你赶快回去吧。别告诉你妈妈你来过，也别说你听到了她的电话内容。这些事，你一个孩子不该知道。”

　　赵新雨十分乖巧地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开了门又回头说道：“季教授，您放宽心。方司令过几天肯定会有消息的。他是个英雄，才不会死在这些人手里！”

　　季文瑜笑了笑，那个笑容在灯光下竟然显出几分讥讽。

　　他送走了赵新雨，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半天一动不动。直到月光越过树梢，洒在没有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前，他才抬起头来，拿过刚才进屋时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翻开通讯录。

　　他先把父亲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空，停了片刻，眼睛盯着那个毁了他母亲一生，现在又想毁掉他爱人的名字。

　　他对自己摇了摇头，重新把季锋拉进黑名单，转而点了张致远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