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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秋蚕 秋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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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蚕
用过午膳,两人并肩往桑树林走去,一来消消食,二来也顺路看看自家这片桑园产业。
林间桑叶繁茂,风一吹,层层绿浪沙沙作响。曹管事远远看见二人,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大小姐!”
李遥轻轻颔首,目光扫过身旁成片的桑树,开口问道:“以前刘家把生丝送去蚕市还是有哪家织坊在收?”
曹管事垂手回话:“回大小姐,蜀州最大的织坊就是李家的织坊。前两年少数上好的生丝能送到李家的织坊,其他的是周围的散户在收。今年春季的生丝已经送去李家的织坊,剩下的被底下的小织坊收了,还有些是附近的村户,收些生丝自己织布补贴家用。”
李遥想了想说:“嗯,李家的桑园在广都。也有散户收些次等的生丝。我看现在的气候与开春也不差什么,若是桑树长势良好,依你看若是再养一季秋蚕,可行?”
曹管事闻音知雅,眼睛微微一亮:“这……桑树虽生长缓慢,但仍有成熟的桑叶可采,应可行。”
李遥望着眼前成片桑林,目光清亮:“蜀地气候温润,嫘祖教会我们养蚕织丝,蚕丛王在此开蚕桑基业,若能一年多季养蚕织丝,也算是把老祖宗的基业发扬光大了!”
曹管事想了想说:“我这就去安排人清点蚕室,前几日刚把春蚕用过的蚕匾全部用石灰水消过毒,通风晾了快半个月,干干净净的,连半只蚕蚁的残迹都找不到。就是……咱们今春留的那批种茧,本来是留着明年开春用的,要是现在催青,会不会伤了明年的蚕种底子?”
李遥:“我从李家的种茧里挑了五百个,你再从这个园子里的种茧里挑五百个出来,应不会伤了明年的蚕种。记得分开催青,想必七日之内就能出蚁,先看看两家的蚕出的丝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风从桑林那头卷过来,带着桑叶清苦的香气,远处田埂上几个摘桑叶的农妇直起腰,看见桑林里的人影,都远远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曹管事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大小姐这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我这就回去安排人,下午就把蚕室的火盆备上,夜里把温度稳住,再去把村里养蚕经验最足的几个老蚕娘请过来盯着,绝对不让这季秋蚕出半分岔子。”
李遥:“嗯,这事儿你务必上心。若真能多出一季生丝,我必让咱们李家织坊全部收了!”
“全,全收了吗?”曹管事面露惊喜,心头火热:“大小姐若无别的吩咐,属下便先回去操办了。”
李遥微微颔首:“去吧,有情况随时来报。”
曹管事应声,转身快步离开。
林间只剩他们二人,脚下小路埋在桑枝的阴影之下,一路上周戒妄都没出声。李遥侧过头,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周戒妄顿了顿,目光落在摇曳的桑叶之间,低声道:“昨夜能在汤池里睡着。”说到这里,昨夜汤池氤氲水汽里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他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热。他稍稍定了定心神,才继续说完:“昨日能在汤池里睡着,也是因为泉水的温度十分得宜。”
李遥淡淡一笑:“当初起这座别院庄子的时候,便想着你身子骨弱,特意选了靠近泉眼的地方。只是泉水分层,越往下,水温反倒越低些。”
周戒妄抬眼,眼底带着一点思索,轻声提出猜想:“若是将桑树和蚕室养在温泉附近,会不会更好些。”
风擦过桑林,几片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擦着李遥的衣袖滚到脚边。她弯腰拾起那片肥厚的深绿桑叶,指腹蹭过叶边细密的锯齿,抬眼看向不远处隐在林梢后的温泉别院飞檐,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淌过的泉水。“这可是你说的啊!”
周戒妄一怔,原本还带着点薄红的脸颊上,诧异混着没散去的热意一同漫上来。
李遥笑了笑说:“这里可是你的嫁妆!本就不该越过你养秋蚕,现在你又自己提出来要借这温泉的地热养桑树,建蚕室!这银子可得你用嫁妆银子来建!”李遥面朝着周戒妄笑,随着他的步子往后退行,“不知道小郎君的银子可趁手?需不需要姐姐相助一二呀~”
周戒妄脚步猛地顿住,耳尖那点还没褪尽的薄热,瞬间顺着耳根漫到了下颌。他方才还在琢磨暗槽引泉的深浅、蚕室留窗的尺寸,满脑子都是桑园来年的长势,没提防李遥突然把话头拐到了“嫁妆”二字上,一时竟僵在原地,连抬手都慢了半拍。
桑枝的阴影落在他脸上,遮去了半分失态,他指尖攥着一片刚摘的桑叶,叶边的锯齿几乎要嵌进掌心。这茶桑二园本就是当初成亲时,李遥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他置办的私产,连温泉眼的地契上写的都是他的名字,平日里他忙着读书,一切都是由李遥身边的芙蓉在打理,此刻被李遥笑着点破,连风擦过桑叶的声响都好像变了味。
“我……”他刚开口,声音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发紧,顿了顿才稳住心神,抬眼看向正往后退的李遥,“地契在我箱底压着,当初建别院时剩的钱,也交到了我手里。成亲以来家里给的月钱包括你的都在我这里收着呢!你哪里还有钱?李遥,你背着我藏私房钱了?”周戒妄先发制人。
李遥往后退行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真踩进身后那道小土沟里。她原本还带着点促狭的笑,当场僵在脸上,指着周戒妄的手指抬在半空,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她自认藏那点余钱藏得极妥帖——为了给周戒妄送生辰礼,找自己祖母打了两千两银子的欠条呢!剩下的自己悄悄藏在了小书房美人榻下面的脚踏里了呀!绝想不到周戒妄平日在嘉州读书,竟不知什么时候把她在蜀州的私钱底细摸得门清。
“谁藏私房钱了。”她稳了稳神色,往后又退了半步,强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怎么可能藏私房钱!”
周戒妄指尖还攥着那片桑叶,耳尖的红意没全褪下去,眼底却浮起一点清浅的笑意。他往前迈了两步,刚好把李遥逼到离土沟只剩一步远的地方,往日里温温和和的声音,此刻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较真。
“我虽不管庶务,但每个月芙蓉送来的账本我还是有看的。”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今年春丝卖的钱,付了桑农、织娘的工钱,剩的三百七十贯;春茶卖的钱,付了茶农的工钱,犍县的花钱,剩的五百二十贯,你签了字的签条可放在我书房的铁柜里,我数过,一个子儿可都没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遥微微发怔的脸上,接着往下说:“不过嘛~前几日我生辰你送我的那套玉器,虽是你自己打磨的,料子可不便宜~你是不是又到祖母那里去打秋风了?”
李遥被他逼得脚后跟都蹭进了沟边的软泥里,原本还想强撑的理直气壮,当场碎了大半。“什么叫打秋风。”她声音里带着点没好气的笑,“我,我,我那是彩衣娱亲!祖母赏我的!你们读书人不是说了吗,长者赐不可辞!”
周戒妄盯着李遥那强词夺理的脸好笑地摇了摇头,略一忖,“你这脸皮的厚度,祖母赏了你不止一星半点吧~上好的羊脂白玉,照着你买的石头大小,两千两银子是要的。不过,你与揭家三郎兄弟相称,定然不会收你两千两,又是你自己雕刻,省了工费。说吧,剩了多少?”
李遥看了看周围的桑树林,避开周戒妄的眼神诺诺的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戒妄看着她这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奈地轻叹一声,眼底却漾着浅浅的笑意,缓缓开口:“难道真要我把小书房美人榻脚踏下的暗格打开亲自数吗?”
这话一出,李遥浑身一僵。方才还强撑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眼神下意识飘向远处,手不自觉攥紧了袖角。那处暗格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平日里连芙蓉、玉屑都不曾告知分毫,没想到竟被他摸清了。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声音压得极低,活像偷了粮的仓鼠被当场抓包。
周戒妄脚步轻轻往前挪了半寸,却刻意留了距离,不把她逼到土沟里,声音慢悠悠的,“那日我去书房找东西,不慎将一只笔碰落,谁知这笔这么知情知趣地滚到了美人榻底下去了,恰好瞥见脚踏木板缝隙露出来一点锦缎边角。瞧着那是你常用来包银锭的料子,倒是没有动里面的东西。不过,若是你还不说的话……”那日正是自己在美人榻的软垫下找到了她打磨的的玉佩,还让自己给摔了。不过这就不必告诉她了。
李遥瞬间垮了脸,泄气道:“就剩……剩一千二百两。瑞哥儿只收了我八百两!也不是我要藏私房钱,我们李家的女人从不藏私房钱的!不过是,不过是暂时没交给你罢了……” 李遥说到最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指尖揪着桑树枝上刚冒的新叶,把那点嫩绿色的叶尖揉出了一圈碎边。
周戒妄笑道:“哦?不是藏私房钱,是‘暂时没交’?,那早晚都是要交的。不如让玉屑回去取来交于我如何?”
李遥:“啊?这,当然可以!”
周戒妄却有些担心:“祖母的银子真不用还?”
李遥豪迈地挥挥手:“不用!虽然给祖母打了欠条,但是我自小到大不知道给祖母打了多少欠条了~真要还了,祖母还不习惯呢!”
周戒妄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得失笑,指尖在她挥得正起劲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下:“合着你是从小就给祖母打白条,练出经验来了?”
“那可不。”李遥把下巴一抬,桑树叶的碎影落在她眼尾,亮得很,“小时候偷摸把祖母的旧银钗融了打小银刀,打了欠条;后来把她藏的陈年丝线拿去换了新蚕种,也打了欠条。这么多年欠条堆起来都能当柴火烧,祖母从来没真催过我还。”
周戒妄看着李遥的热烈的样子有些失神,这便是用真情实意和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自信与坦荡,是自己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拥有的。自己自幼便在嫡母手底下谨小慎微地活着,习惯收敛情绪,绝不敢这般坦荡随心,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李遥不一样,她生于李家,有亲人护持,有家业托底,心里装着什么,便敢堂堂正正说出来,想送一件礼物,便肯费心筹钱、亲手雕琢,不藏怯懦,不掩热忱。
风吹桑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李遥的发梢。李遥见他久久不言,只静静望着自己,不由得歪了歪头,伸手拂去发间落叶:“怎么了?发什么呆。”
周戒妄缓缓回过神,压下心底那一点淡淡的怅然,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而平稳:“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般很好。”
李遥挑眉,往前半步凑近了些,目光清亮地打量他:“就只是很好?”
周戒妄抬眼望她,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轻声道:“非常的好。”他笑了笑转移话题,“咱们回去吧,我粗略地算了算用你的‘私房钱’再添二百两刚好能搭二十间暖蚕房,连温泉引过来的陶管都能一并铺完。”
李遥眼睛一亮,往前跨了半步,鞋底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清脆的轻响:“你竟能心算?可比我爹强多了!”说着拉着周戒妄的手就往回走,“但是我觉得我的‘私房钱’说不得还能剩下点儿呢!回去就让栾华派人去打听打听,揭家在邛州有没有窑口,让他给我让让价!青梅竹马可不就是用在这种地方!”
周戒妄:“……”
周戒妄被她拽得脚步一个趔趄,指尖刚被她的掌心裹住,还没来得及挣开,就听见这最后半句,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他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哭笑不得:“什么青梅竹马,现在不提他和唐家牧哥儿那不得不说的事儿了?”
“怕什么。”李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发梢上沾的那片桑叶还没掉,随着脚步晃来晃去,“我们自幼一起淘气,他当年在河里摸鱼,还是我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这点情分换几车陶管,他敢不答应?再说了,他俩唱戏拿我当筏子,我不也没计较吗?”
周戒妄摇摇头,方才还在心底感慨她坦荡热烈、珍贵难得,转瞬这位大小姐就精打细算,打起了青梅竹马的算盘,半点亏都不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