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讨赏 讨赏
...
-
讨赏
秋蚕安排妥帖,周戒妄也已经在家里呆了一月有余,是时候启程去嘉州读书了。
李遥让芙蓉留在庄子上盯着秋蚕琐事,自己和周戒妄回到了蜀州的家中。到底是十余日不见,李家的三个长辈对两人的归来报以极大的热情。
二人刚进了二门,李蕙身边的舒姨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福了一福:“太太吩咐,让你们好好休息。不着急请安,姑爷身子骨弱,陪着小姐舟车劳顿不容易。老太太已经吩咐厨房给你们做了点好克化的秋梨羹,滋润养肺。等你们休整好了再去老太太院子里用晚膳就行。”
李遥闻言心头一喜,上次闯的祸在娘和祖母这里是翻篇了?随即笑着应下:“有劳舒姨跑这一趟,难为娘和祖母想得这般周全。”
舒姨笑着说道:“瞧大小姐说的这话,都是一家人,老太太和太太肯定想着你们的!秋梨膏稍后送到你们院子里,你们先收拾着,我先去给太太和老太太报平安!”
李遥点点头道:“好的,有劳舒姨了!”
舒姨含笑再福了福,转身提着裙裾快步离去,要向内院回禀消息。
灯笼微光铺在青石板上,晚风卷着桂香掠过檐角。李遥目送舒姨走远,方才压在心底的一点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定,悄悄侧过头,对着周戒妄眨了眨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雀跃:“听见没有?祖母和娘应是不再计较先前那件事了。”
周戒妄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轻快笑意,唇角也染上浅淡的温笑,放缓脚步同她并肩继续向内院走:“娘和祖母都那么疼你,已经罚过你了,自然就翻篇了。何况家里还有爹在帮你说话!”
两人并肩往小院走,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金桂,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甜香。刚跨进院门,守在廊下的小丫鬟就迎上来,手里捧着两条晒得暖烘烘的棉巾,身后的浴房方向,已经隐隐飘出了桂花和柏叶混在一起的热气。
“大小姐,姑爷,热水早备好了,浴桶里撒了太太特意让人晒的桂花,解乏的。”小丫鬟福了一福,又指了指廊下的小几,“舒姨刚差人把秋梨羹送过来了,温在暖炉上,连盛梨羹的碗都是你们平日里爱用的那对青瓷暗纹款。”
李遥走到小几边掀开砂锅盖,梨块炖得软嫩透亮,上面浮着几瓣撕碎的银耳,连冰糖的分量都掐得刚好,是她和周戒妄都习惯的清甜口。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小丫鬟掀着竹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的漆盒:“老太太差人送东西过来,说给姑爷润嗓子的。”
打开漆盒一看,里面是一小罐腌得透亮的金橘蜜饯,蜜浆裹着橘瓣,莹润鲜亮,甜香一下子漫开。周戒妄才要开口道谢,眼前一晃,就见一只手径直伸进了罐子里。李遥捏起一瓣蜜金橘,塞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眉眼弯起来,含糊笑道:“祖母还真挺疼你,好吃!”
周戒妄无奈地笑笑,“你呀~”
歇够了的二人穿过李家硕大的花园,慢悠悠地往李老太的院子里走去。满地的细碎花瓣送来阵阵甜香。
李遥:“一转眼满城的桂花都零落四散了~”周戒妄笑着说是。
暖阁里的铜炉烧得正温,桂香从窗缝里漫进来,混着炖鸭的鲜气飘得满室都是。李老太坐在主位,目光先落在周戒妄身上,又扫过下首的李遥,筷子往酱鸭碟里点了点,先开了口: “成了亲果真是不一样了,从前给你派点儿活儿就拈轻怕重,但凡当日能回的,绝不在外过夜。此次倒是一连出去了十几日都没回来叫苦,长进了不少啊!”
李遥妄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接话,周戒妄先在旁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往李遥碗里夹了块最嫩的鸭脯:“祖母这可冤枉她了,这十几日在庄子上,她哪是没叫苦,每日夜里算完账,都叫苦不迭,趴在桌边揉半天腰,嚷嚷着让芙蓉给她松一松筋骨呢!”画风一转又道:”不过,转头看见蚕房里的火盆添炭时辰到了,披着件外衣就往外走,喊都喊不住。也就嘴上叫叫苦了。”
李遥凑到周戒妄耳边小声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你再帮我多说几句,说不得待会儿祖母要赏我点好东西!”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周戒妄的耳侧,细碎又痒人。
周戒妄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有些无奈,祖母就坐在她另一旁。周戒妄背脊端得端正,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是对着长辈温润有礼的模样,只垂在桌下的手,悄悄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提醒。
不等周戒妄开口,李老太就白了李遥一眼,笑着说:“还当你懂事了,原是找到嘴替了!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惦记着我老太婆的这点体己。”
李遥被戳破心思也不窘迫,扬起笑脸,大大方方应下:“那可不是!母亲一句话就让我在邛州实打实辛苦了十几日。我兢兢业业打理桑园,试养秋蚕,还费心费力花钱搭人情建温泉蚕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祖母就算不赏我点,也该心疼心疼我吧!”
周戒妄顺着李遥的话有些坏心思地说:“遥遥这些天确实辛苦了,祖母还不知道呢,她为了试那新蚕房的通风口,在风口边站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还咳嗽了两声,不若祖母赏她些惠州带来的陈皮让她日日泡水喝,也不枉她辛苦一场。”
李遥闻言双眼一瞪,低声道:“让你替我讨赏,你就讨这个赏?想要惠州的陈皮多少我给你买不来?我李家虽以丝织发家,可当年我祖母的嫁妆可不止布帛铺子,其他的铺子如今也挣着钱呢!”
李蕙实在看不过眼:“行了,你如今成家了,手里也该有些活钱。当年为了给你爹的书画坊供货,我还盘了一家笔墨铺子。这铺子虽挣得不算太多,也算得上是小有盈余,给你吧!”说着转头对舒姨说:“舒然,明日你与掌柜的将账本理一理,从明日起,这铺子的盈余就划给大小姐。等芙蓉从庄子上回来,你就交于她。”
李遥闻言眼神一亮,放下筷子就朝李蕙拱手道:“多谢母亲!还是母亲疼我!”
李蕙翻了个白眼,将一块鸭肉放进贺言的碗里。
李老太点了点李遥道:“你呀!祖母可比不得你母亲财大气粗,说吧你的温泉蚕室花了多少银子?这钱祖母给你出了。你可不许狮子大开口!”
李遥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放下筷子就往李老太身后走去,一边给李老太捏肩,一边谄媚地说:“祖母最好了,现在的温泉蚕房土墙封完了,瓦也铺好了,就剩地热陶管没接完。这次虽是跟揭家定的陶管,可我定的这批陶管管壁要厚半分,银子也要多花几分。还有,这秋蚕才刚到四龄盛食期,还在老蚕房里养着,若能加派人手,日夜赶工,在七八日内全部铺完,等地面彻底清扫消杀,收拾妥当刚好赶在五龄最娇贵的时候挪进去,靠着温泉地热恒温养着,结出来的茧子,出丝率至少比普通秋蚕高两成。”
李老太被她捏得肩头发松,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的翡翠扳指蹭过李遥的腕骨,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你少拿两成出丝率哄我,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桑蚕场面没见过,你就直接跟我说,这一整套温泉蚕房算下来,总共要多少银子?”
李遥狡黠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顺势俯身凑在老太太耳边,压低声音老实报账:“祖母慧眼!不算人工、不算桑料,单单土墙修缮、屋面铺瓦,再加定制加厚陶管与温泉接驳工事,已经花了一千一百多两。后续还有消杀药材、暖房温控的配套小件,零零散散还要近百两。要不然,祖母您凑个整,给我两千两吧!”
李遥的声音刚落,满座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的一声全笑开了。李老太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又气又笑的意味:“合着你不仅一毛不拔,还想要吃点回扣啊!你真当我就不问庶务,就不知道市场价了吗?起一个宅子才多少钱?你起一排蚕房竟还比起个宅子还贵?就这些工人天天大鱼大肉地吃,一个工期下来,顶多百二十贯!”
李遥也不恼,只手底下捏肩的力道更殷勤了:“孙女想着既然动工了,肯定不能只图一时之功,把防山洪的护坡也修一下呗!那护坡也不是白修的!我不光要埋陶管引地热,还在蚕房底下铺少说半尺厚的碎石隔潮层,连周边的排水沟都要重新挖至少三丈深,这样一来秋天下暴雨也淹不着蚕房。加厚陶管是按十倍的耐用度定的,用上十年都不会裂,这两千两花下去,往后十年的秋蚕,都能靠着这处温泉养得稳妥,一年多出来的生丝收益少说翻个倍。”
周戒妄也顺势接着说:“遥遥说的确实都是实话,这处温泉蚕房不是只养这一批秋蚕,往后开春还能养早蚕,隆冬时节也能育良种蚕,若是安排得宜,一年两季,三季的蚕都能养的。两千两的本钱,最多两年就能全收回来。”
李老太看了看李蕙,李蕙会以:“这银子就由公中出了!你列个款项账单出来找舒然,让公中拨银子给你!”
周戒妄忙道:“这怎么可以,这是我们私产,厚着脸皮找祖母补贴本就不该,如何还能让公中出这份银子。”
李蕙点点头说:“我知道,这是遥儿用她的私房钱给你置办的嫁妆。可让遥儿试养秋蚕已是越俎代庖,总不能还让你们出钱出力为李家铺路子吧!”
李遥眼珠子一转,问道:“那,这生丝?”
李蕙白她一眼,“放心!你娘一个唾沫一个钉,出的生丝我李家全收了!”
李遥眼睛瞬间亮得像浸了光,“那收购价怎么算?您看,这生意场上也得亲兄弟明算账不是。”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蕙瞬间没了吃饭的心情:“舒然!我的鸡毛掸子呢?这个兔崽子,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老娘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贺言下意识放下筷子抱紧了李蕙:“孩子还小,开玩笑呢!你别置气,别气坏身子了!”一边对着李遥说:“你娘刚刚还给了你一个铺子,你就这么对你娘呢!快给你娘道歉。”
李遥刚面露惭色,周戒妄就站了起来给李蕙作揖:“母亲别怪,遥遥就是嘴上花花。绝不敢跟您讨价还价的,您就别气了!”
李蕙瞪了眼躲在李老太身后的李遥:“她不敢讨价还价?她比谁都敢!你的丝还半点影子没见着呢,我给你啥样的收购价?咱们这行当,哪年不是随行就市?我现在给你定了价,到时候高了低了的,怎么算?”说完傲娇地看着别处说:“本来还想着给你开个后门,直接按市价收呢,既然你都说亲兄弟明算账了,那么也就请你到时候把各个等级的生丝拿来我这里报价吧!”
李遥从李老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李蕙绷着的侧脸,故意垮下脸拖长了声音喊:“娘——哪有您这样的,前一回还说全收我的丝,这会子就要我自己来报价,您这是故意给我出难题呢!”
李蕙斜了李遥一眼擦了擦嘴角,理了理衣襟,站起来说:“娘,我吃好了,我就先回去了。妄哥儿明日要启程今日记得早些歇息,嘉州有什么缺的自己记得添补,有事儿给家里传信。读书也别累着自个儿了!”说完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的贺言就走了。
贺言赶紧起身:“娘,我也吃好了,蕙娘走了,我就不多留了。妄哥儿,早些歇息,不用惦记家里。遥遥有时间就会去看你的,你娘比较忙,我会找时间去看你的,顺便也去拜访拜访苏老大人。”说着快步走了出去。
李老太摇摇头也挥手让两人回去:“真是不消停!你们也回去吧!夜里饿了让厨房给你们做些好克化的。”
随着两人的离开,李老太对着李嬷嬷说:“你说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闹腾呢!”
李嬷嬷笑着将李老太扶到罗汉床上,“您说大小姐怎么这么闹腾?刘老爷当年要纳妾,您转头就回了娘家,第二天刘老爷带着新欢去西北赴任,再也没回来过。刘老太太刚过世您就给蕙小姐改了姓。蕙小姐当年接手广都桑园的时候,不也跟您讨价还价来着吗?”
李老太被她扶着往罗汉床上靠,刚端起的茶杯晃了晃,溅出半滴温茶在杯沿,瞬间就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李嬷嬷的胳膊:“你个老货,哪壶不开提哪壶,几十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你翻出来做什么。”
李嬷嬷:“这不是您问,这孩子怎么这么闹腾吗?”
李老太叹了口气才道:“闹腾点也挺好的,她娘也是这么闹腾着长大的!一转眼,孙女都成亲了,我也老了,也不知我那些在京城的兄弟姐妹们在这辈子还能不能有相见的一日呢。当年若不是有我在蜀郡当郡守的父亲,和在江南做知府的兄长千里迢迢赶过来替我撑腰,这偌大的家业怕也只是给刘家人做了嫁衣!”
李嬷嬷:“您还年轻着呢!京城的老太君定也挂念着您的!”
廊下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风卷着桂香飘进窗来,把满室的暖意烘得更沉。
李老太看着李嬷嬷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是庶女,父亲故去,也就兄长偶尔照看几分了,年少十几年的情分,过了这几十年了,也该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