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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断前尘 断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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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前尘
得益于李家雄厚的资金,李遥的温泉宅子终于在半月前正式完工。
宅子依山而建,引山间天然温泉活水入院,几间主屋、游廊亭台错落排布,院中辟出小池,温泉汩汩流淌,终年暖雾氤氲。屋内桌椅屏风、床榻幔帐也都置办妥当,又有美人相公相伴,李遥想想都觉得日子不要太舒坦。
此次前去邛州是住自己的宅子,便没有提前通知茶园和桑园的管事,一行人慢悠悠赶路、悄然抵达,待到车马停稳在别院门口,桑园的管事才匆匆赶来,而茶园的管事却迟迟未见踪影。李遥心底微疑,差人去问,没过多久,去的下人匆匆折返,身后领着一个满脸泪痕,穿着喜服的姑娘。而这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上回摔在周戒妄身上的茶园管事的小女儿。
小姑娘一见到李遥便跪行至李遥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小姐,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李遥一头雾水,让芙蓉将人扶起来,“别哭了,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姑娘被芙蓉搀扶着起身,依旧止不住落泪,抽抽搭搭半晌,才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讲清楚。
原来上次这个姑娘摔到周戒妄身上,周戒妄小惩大诫,将茶园管事家的茶园子划了两亩到李家的园子里。不想这件事落在茶园管事家中从上到下都将这笔小小的损失尽数归咎于她,人人怨怼、处处苛责,尤其她的兄嫂,更是对她心生嫌隙,日日苛待。两口子心中积怨许久,私下暗暗盘算,只觉得这个妹妹惹祸破财、拖累家门,留着无益,索性趁着近日无人过问,私自做主,将年纪尚小的她草草许给了邻村年过半百的老光棍,只为换一笔丰厚彩礼,填补家里的亏空。
今日本是原定出嫁的日子,任她百般挣扎还是被换上了喜服拖出了房门,若不是李遥带的人刚好过去问话,现在的她已经被绑上牛车去邻村了。
李遥皱了皱眉,一时默然不语。平心而论,她并不喜欢这个小姑娘,毕竟当初是她自己做了错事,肖想有妇之夫,尤其还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没找她麻烦已然是十分大度了。可目光落在少女身上那件肮脏褶皱的大红喜服,看见她泪痕纵横、浑身止不住发抖的模样,一股恻隐又涌上心头。纵然有错在先,也罪不至此。若是她今日视而不见,转身置之不理,这往后漫长岁月,这孩子怕是再无脱身之日。李遥心中左右拉扯,神色复杂。一旁的周戒妄叹了口气轻声道:“既然无法袖手旁观,那就管上一管吧!”
李遥:“可是,我心里总咽不下这口气。”
周戒妄微微侧过头,那张清艳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浅淡的沉静,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映着天光,温柔又通透。 “我还不知道你吗?若是出手管了,你难免要气恼一阵子;可若是眼睁睁撒手不管,往后想起她今日的处境,你怕是要搁在心里,在意一辈子。”
李遥沉默片刻,神色渐渐定下:“你说得有理。罢了,往日的是非你本就已做了决断,这事儿当从那日起就该放下了。倒是我着相了!”说罢李遥朝乌桕说道:“你去将这孩子的父母兄嫂请来,我有话要说。”
乌桕:“是!”
趁着乌桕请人的空挡李遥朝站在堂前的小姑娘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喜,今年十六岁。”小喜擦了擦眼泪答道。
李遥:“识字吗?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喜怒。
小喜:“识得几个字,茶园里忙的时候我跟着上山采茶,回来还要炒茶、制茶;闲下来的时候,便在家中操持家务,洗衣打扫。” 小喜垂着脑袋,指尖紧紧绞着喜服的衣角。
李遥微微蹙起眉头,可她如今只有一个茶园,总不能放到她爹眼皮子底下吧!她略一沉吟,继续问道:“会女红吗?”
小喜指尖不安地捻着喜服粗糙的布料,眼底黯淡下去,小声回话:“只会简单缝补破衣。”
李遥:“……”
李遥目光先落在一旁侍立的桑园曹管事身上,随后又转向满身狼狈、泪痕未干的小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不会的可以慢慢学。我还记得当初你朝着我相公身上扑过去时,胆子倒是不小。如今我给你两条出路,由你自己挑选。其一,留下来跟着曹管事学种桑养蚕。你自小跟着你父亲采茶制茶,农事相通,学起来应当不费劲。只是桑园离你父兄住处不远,免不了碰面,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但只要入了桑园做事,便是桑园的人,曹管事自会护着你。”
说到此处,李遥抬眼望向曹管事。曹管事立刻深深躬身,语气郑重:“大小姐放心,老朽必定竭尽全力护小喜姑娘周全,不会让旁人随意欺辱她。”
李遥微微颔首,继续往下说道: “第二条路,去蜀州城。我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茶叶铺子,你到铺子里做伙计。你胆子大,抛头露面打理生意应当不会胆怯,再加上你熟悉茶叶,算得上得天独厚。只是当初和朋友商量好了,我只出钱平日不插手铺子的经营。不过安置一个人手进去,想来也并非难事。”
小喜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上那件褶皱肮脏的大红喜服格外刺眼。两条路摆在眼前,她一时难以决断,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残存的泪痕,屈膝向李遥深深一拜,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十分笃定: “大小姐,我选择留在桑园,跟着曹管事学习种桑养蚕。若是去州城铺子里,还要劳烦您向朋友说请,平白欠下人情,我实在不敢再给您添多余的麻烦。留在庄子里,我会踏实跟着管事好好学艺,安分干活,绝不再惹出是非。”
李遥闻言略感意外,随即神色缓和几分。她原以为小喜会向往城里的铺子,没想到姑娘能想到这一层。 “既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便就这么定了。往后在桑园里要勤勉做事,恪守本分,过往的纠葛就此翻过。”
一旁的曹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领命:“老朽记下了,往后会好好教导小喜,护她平安,严加管束。”
乌桕立在门槛边躬身禀报:“大小姐,人带来了!”见李遥点头,便将几人带入了厅堂。小喜的父母与兄嫂皆弯腰低眉,诺诺不敢言。
李遥端坐主位,目光清冷地落在四人身上:“你们收了多少彩礼钱?”
此言一出,几人身子皆是猛地一哆嗦,彼此偷偷对视一眼,神色慌乱。茶园管事额头渗出薄汗,支支吾吾半晌,才嗫嚅着回话:“回、回大小姐,一共收了二十两银子……”
李遥又问:“可有婚书?三书六礼可走完了?”
下面四张脸面面相觑,还是茶园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战战兢兢地答道:“这,这,农家人结亲,双方说好,给了聘礼商量好日子将人送过去便是礼成了……”
李遥:“既没有婚书,便也不算毁人姻缘!来人,给给那老光棍送三十两银子过去。二十两退还彩礼,余下十两,算是我李家补偿他置办酒席、张罗人情的损耗。”
话音一顿,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字字铿锵,锋芒毕露:“替我原话转告他,小喜这个人,我李遥要了。往后他若安分守己、各不相干,我便既往不咎。若是敢心存怨怼、上门纠缠滋事,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与我李遥硬碰硬!”
“另外替我带句话给他。”
李遥目光寒凉,扫过瑟瑟发抖的小喜,又落回惶恐跪地的茶园一家人,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讽与威慑:“年过半百的人,本该安分守己、踏实度日,休要肖想花一般的小姑娘。撒泡尿照照自己,这般强取幼弱、罔顾人伦的事,自己配也不配!”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寂静。
乌桕领命而去。
周戒妄静坐一侧,清隽的眉眼淡然舒展,没有出声插话。他最是了解李遥的性子,虽心地善良却绝非软弱可欺之辈,她处事恩怨分明、气场凛然,既有雷霆手段,亦有底线风骨。
李遥又对堂下的几人说道:“我既花了三十两银子,从今往后小喜便是我李遥的人了,与你们曾家再无瓜葛,在这份卖身契上签字吧!”
侍女立刻上前,将一早备好的一纸白契平铺在堂前案上,墨字清晰,条理分明,写清买断小喜身籍、断绝曾家所有管束与拿捏、往后小喜归李家调度安置的所有条款。
茶园管事瘫软在地,望着那张断亲卖身契,嘴唇哆嗦不止,满心悔恨却半句不敢辩驳。小喜的娘亲满眼通红:“大小姐!她是我们曾家的人,血脉至亲,岂能一纸文书就断了关系……”
堂间气氛骤沉,不等李遥开口,身侧一直默然静坐的周戒妄缓缓抬眼。
他音色清浅温和,字字清亮落于堂中:“血脉至亲?”
周戒妄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清隽沉静,无半分波澜:“你们拿她换二十两彩礼,强行逼嫁年迈老翁,将她绑上牛车推入火坑的时候,怎的不念血脉至亲?如今有人花银两赎她一命,护她生路,你们反倒来谈骨肉亲情?”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戳中要害,半点不留情面:“亲情是护佑,不是拿捏勒索。你们早把这份至亲情分,换做银钱耗尽了。”
曾母脸色瞬间惨白,张口结舌,方才的委屈哭诉尽数哽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狼狈垂首,羞愧得无地自容。
周戒妄收回目光,侧身看向身旁的李遥,眼底转瞬覆上浅淡温柔,不再多看曾家众人一眼。
道理已然说尽,是非早已分明。
一路舟车劳顿,刚到庄子上又处理茶园的家务事,饶是李遥都有些疲惫,更遑论身侧的周戒妄,本就体质孱弱,指不定累成什么样子了,挥了挥手让人都下去。
喧闹尽数散去,满屋紧绷的气场骤然松弛。李遥微微侧身,肩头轻轻松懈,眉宇间染上难以掩饰的倦色。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戒妄,见他面色依旧清浅,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态,心底瞬间涌上满心疼惜。
“累坏了吧?”李遥放软了所有语气,“辛苦你了。咱们回房休息,余下琐事明日再理。”说着李遥扶着他缓缓起身,避开堂中冷风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