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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婚事 议亲之事, ...
风卷起废墟里的焦灰,散了满天。灰烬落尽时,已是开元三年的长安街头。
朱雀大街拓宽了一倍,胡商的驼队从拂晓走到深夜,驼铃声响彻一百一十坊。西市的波斯邸里堆满象牙、香料和琉璃器,东市的酒肆歌楼夜夜笙歌,连曲江池的春宴都要提前半月定席。
人人都说,这是百年不遇的盛世。圣人励精图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只有裴砚知道,在这盛世最明亮的灯下,藏着怎样漆黑的血。
比如,七年前姜家那四十七口人。比如,至今未破的悬案。
大理寺的案牍库里,那卷标着“姜府灭门案”的卷宗,边角已经磨损泛黄。裴砚至一年前入职大理寺后,每逢空闲,总要去翻一遍。
墨字记录着冰冷的事实:姜震,左武卫将军,独女姜妩,时年九岁,八月十五夜,于家中遇袭身亡。家中四十五名仆从、弟子一并被杀。
现场无财物损失,刺客身份不明,动机不明。案件悬置七年,已成积案。
裴府。
窗外传来鼓楼的报时声,已是申时。
“郎君。”青衡匆匆进来,压低声音,“您赶紧去前厅瞧瞧吧。夫人和林夫人……吵翻了天,都要动手了。”
裴砚搁下笔。
今日休沐,难得在家一日,竟遇上这等事。他起身,月白色的圆领袍随着动作垂落,腰间蹀躞带上佩着的青玉、银鱼袋轻轻相碰。
十九岁的裴砚,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身姿修长如竹,走在庭院的青石路上,头不晃,肩不抖,将端方二字刻进了骨子里。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线条越发清晰分明,眉眼间的疏淡却更甚从前。
还未走到前厅,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争执声。
“林家好大的脸面!当初是你们点头应下的,如今说反悔就反悔?!”是母亲的声音,带着裴家主母少有的尖利。
“我们大姑娘年方十七,知书达礼,才名远播,求娶的人家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门,还不许我们挑挑拣拣了?”
这个声音年轻些,该是林尚书新续弦的夫人徐氏。裴砚记得,林晚棠的生母于四年前病故,这位继母后脚就被抬进门。
他撩开帘子走进前厅。
堂上两人同时噤声。
裴夫人看见儿子,见他微微蹙眉,心下明了——这孩子最不喜人前失态。她轻咳一声,理了理方才争执时弄皱的衣襟,抚了抚微乱的发髻,重新在木椅上端坐。
徐氏却还在揉着嘴角,吸着凉气。方才裴夫人气急,竟真动了手,挠在她脸上。她瞪着眼,心里暗骂:这老婆子,下手真狠!可对上裴砚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出声。
裴砚撩袍落座,声音平静:“发生了何事?”
徐氏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名满长安的裴家大公子。
一身月白圆领袍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疏淡如远山含烟。明明只是闲坐,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她早听过无数关于裴砚的传闻——七岁能诗,九岁通经,十二岁名满长安,十七岁高中状元,十八岁官拜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深得帝心。
按理说,林家和裴家这样的世族结亲,那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当时裴家来提亲,她还嫉恨过林晚棠那丫头怎么就这么好命,能嫁给这样前程似锦的郎君。
如今……
“砚儿,”裴夫人打断徐氏的审视,声音仍带着怒气,“林家不守信用!两家议亲议得好好的,他们竟公然毁婚!”
徐氏声音拔高了几分:“裴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两家只是口头议了议,既未换庚帖,也未下聘礼,算哪门子毁婚?”
裴砚听懂了。
他们给林晚棠找到了比裴家更有价值的选择。他抬起眼,看向徐氏:“定了哪家?”
徐氏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得意:“淮阳郡王的三公子。”
堂内静了一瞬。
裴砚清冷的脸上,竟罕见的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只不过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
他微微颔首:“可。”
随即转向裴夫人,声音平缓如常:“母亲,裴家与林家议亲之事,就此作罢。”
说完起身,行礼,月白袍角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人已向门外走去。
裴夫人愣在当场。
她这儿子自小就如一尊玉雕的像,喜怒哀乐都藏在三尺冰层之下。少时他父亲还曾抚掌称赞,说“此子沉静,堪当大任”。
可一年年过去,眼看着他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却从不见他对哪家姑娘多看一眼。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他竟主动开口。她高兴得连夜翻箱倒柜寻合适的礼,第二日便亲自登了林府的门。那时林家满口应承,徐氏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晚棠有福”。
怎的转眼间,就变了卦?
更要紧的是——砚儿为何如此平静?
他要是不喜欢,当初为何与她提及林晚棠?他要是喜欢,又怎会这般轻易就同意婚事作罢?
裴母越想越气,看着还在揉脸的徐氏,冷哼一声,起身便走,留下一句:“送客!”
便头也不回地转入后堂。
徐氏揉着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啐了一口:“什么世家大族,呸!”
裴砚走出前厅时,秋阳正斜斜穿过廊庑,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青衡跟在后头,憋了一肚子气,终是没忍住:“郎君,这次又是李公子从中作梗!这些年他抢了您多少东西?您看上的孤本他抢先付钱,您瞧上的玉佩,他把全长安城相同款式的全包了。如今倒好,连婚事都要抢!”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有风声。
裴砚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廊外那株金桂上。花开得正好,甜香浓郁得有些腻人。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姜家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放肆,那丫头总爱爬到树上摘花,说要学做桂花糕。
“无妨。”
青衡一愣。
裴砚已转过回廊拐角,声音平静无波地传来:“这桩婚事,本就是个意外。”
“意外?”青衡加快几步跟上,满脸不解。
“徐氏进门一年,就生了儿子。”裴砚在月洞门前停下,看着墙头攀着的枯藤,“如今在林家呼风唤雨。林娘子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并不容易。”
他顿了顿,想起去年上元灯节,在慈恩寺偶遇林晚棠。那时她独自一人跪在佛前,素衣荆钗,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若是叫姜妩看见了,估计会心疼的吧。
后来林晚棠托人给他递信,说继母要将她许给一位年近五旬的老王爷做续弦。
“婚事更是被拿捏得死死的。”裴砚继续往前走,“她求到我这儿来,便想着能帮就帮。”
他本是想去寻母亲,请她替林晚棠物色一户正经人家,不拘门第高低,人好便行。谁知话才开了个头,母亲便兴冲冲地走了,他以为母亲是应下了,便也没再多问。
后来才知,母亲竟是直接去了林家为他提亲。
青衡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所以您……只是为了帮林娘子解围?”
“嗯。”
一个字的回答,轻飘飘的,却让青衡心头一沉。
“郎君!”他急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您怎么能把您的婚事看得这般随意呢?若是娶个不喜欢的姑娘,一辈子相处下来,总会相看两厌的。”
这话说出口,青衡自己先怔了怔——他一个侍从,本不该这般僭越。
可裴砚似乎并不在意。
他在书房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雕花木门。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都是未结的案子,每一卷后面,都是一段破碎的人生。
“相看两厌……”
裴砚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悲悯。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卷——是昨日刚发生的,西市绸缎商杀妻案。卷宗里写得清楚,那对夫妻曾是出了名的恩爱,街坊邻里无人不羡。可到头来,丈夫为扶正新纳的美妾,竟亲手在妻子的汤药里下了砒霜。
“青衡。”裴砚抬眼,眸光在夕阳里沉静如水,“这一年我经手案牍无数,看尽世间悲欢离合。你告诉我——”
“两情相悦,便不会走到相看两厌吗?”
青衡哑口无言,默默退了出去。
屋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天光,将长安城的飞檐斗拱染成暗沉的青灰。
裴砚低头看着案上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页边缘。片刻后,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紫檀木盒。
打开。
锦缎上,那颗弹珠依旧流光溢彩,旁边静静躺着那个穗子——丝线早已褪色,血迹变成暗褐,唯有那颗硕大的琉璃珠,还突兀地坠在底下。
裴砚拿起穗子,指尖拂过歪扭的方胜结。
他其实没想过那么多。
他是裴家嫡长子,娶妻是迟早的事。那人是谁不重要,只要能掌得住中馈、撑得起裴家——性情如何、能不能说到一处去,又有什么要紧。不求情投意合,只消相敬如宾,便已是难得。
窗外有雁鸣掠过,一声声,苍凉得很。
七年前那个中秋夜之后,他的人生就像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前一半是明亮的、喧闹的,有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尾巴;后一半是安静的、灰暗的,只有读不完的书和查不完的案。
如果阿妩还在,今年该十六了。
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她会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是会喜欢李玄明那样鲜活张扬的,还是……
裴砚收回思绪,抬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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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佛系咸鱼女主×矜贵清冷男主,日更/隔日更,有存稿,不弃坑。喜欢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2.完结文《青梅谋》 纨绔世子VS清冷贵女,青梅竹马并肩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