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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月 原是……要 ...

  •   姜妩回来时,巷子里一片黑漆漆,可她走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里头静悄悄的。

      阿爷不在前院。

      她往后院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屋中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她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不差这一天,明日让她陪我过了中秋,不行吗?”

      是阿爷的声音。
      姜妩愣了愣,阿爷在和谁说话?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低了,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危险”、“待在你身边”。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把话音搅得更乱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听清楚些。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她刚走到廊下,门忽然开了。

      姜震站在门口,烛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只一瞬间,那神色就变了——他笑起来,像往常一样,冲她招手:“阿妩回来了?”

      姜妩眨眨眼,往他身后看了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案上摊着几本书,烛火微微跳动。

      “阿爷,”她挠挠头,“你刚才在同谁讲话?”

      姜震走过来,摸摸她的脑袋:“哪有别人?这里不就咱们父女俩。”

      “可是我刚才明明听见……”

      “听见什么?”姜震低头看她,笑着问,“听见阿爷念叨你?念叨你这丫头又跑哪儿疯去了,饭也不吃,天黑了还不回家。”

      姜妩被他这么一说,想起来自己确实没吃饭,肚子适时地又咕噜叫了一声。

      姜震大笑起来,揽着她往里走:“行了,灶上给你留着饭呢。桂妈妈热了一遍又一遍,就等你回来。”

      八月十五,中秋正日。

      圆月从东市升起来时,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都浸在澄澈的月光里。公侯之家在庭院设宴,曲江池畔有文人结社玩月,寻常百姓也在院中摆上几张胡饼、几颗石榴,对着月亮举杯。

      姜府的晚宴却简单得很。

      正堂只摆了一张黑漆食案,姜震与姜妩相对而坐。案上不过四五样菜:一道清蒸鲈鱼,一碗羊肉羹,一碟醋芹,几个刚出炉的胡麻饼,并一壶温过的三勒浆。

      姜震给女儿夹了块鱼腹肉,搁在她面前的青瓷碗里:“多吃些,这几日都瘦了。”

      姜妩拿银箸戳着碗里的饭粒,小声说:“阿爷,我吃不下。”

      她眼睛不时瞟向门外,月光把庭院照得雪亮,仿佛随时会有人踏着那片光走进来。

      姜震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心不在焉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你把这半碗饭吃了,我就放你去找砚哥儿。”

      话音未落,姜妩眼睛倏地亮了:“他回来了?”

      姜震点头,“裴府的车马酉时进的城。”

      “我吃完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姜妩面前的碗已经见底。她胡乱抹了抹嘴,起身时带倒了坐着的月牙凳:“阿爷我走了!”

      石榴红的背影旋风般卷出厅堂,掠过月光铺就的石板路,消失在垂花门外。

      姜震独坐案前,举起酒杯对着明月,却久久没有饮下。

      半晌,他摇头轻叹一声。

      裴府。

      裴砚刚沐浴完,只着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松绿绫纹宽袍,倚在窗前的木榻上。湿发未束,几缕墨黑发丝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烛光映着他刚被热水熏蒸过的面容,皮肤如玉石般光洁。

      他手里握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轮满月上。

      一月奔波,滁州水患惨状仍历历在目——饿殍、浊流、倒塌的屋舍,百姓眼中的绝望。

      父亲说得对,民生疾苦,确非书斋中能想象。

      “郎君。”侍从青衡轻叩门扉,在门外低声道,“姜家小娘子来了,在前院等着,想要见您。”

      裴砚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那日长街的荒唐场景骤然呈于眼前,他闭了闭眼。

      “不见。”声音透过门扉传出去,比月色还凉,“让她回去。”

      门外静了片刻,青衡应是,脚步声渐远。

      裴砚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字迹却模糊成一片。

      “等等。”

      他忽然出声,自己都未察觉声音里的急促。

      脚步声停住。

      裴砚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天色已晚,派两个人送她。”

      青衡应是,这次脚步声是真的远了。

      裴砚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倾泻在他身上,将松绿袍子染成银灰。

      庭院里那株桂树开得正好,甜香被夜风送进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这晚,裴砚做了个梦。

      梦里仍是滁州,却是断壁残垣间开满了诡异的花。姜妩穿着一身石榴红襦裙,在花丛里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大。

      “砚哥哥!”她蹦蹦跳跳跑过来。

      可下一瞬,她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裴砚扑过去想拉她,手指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再低头时,花丛不见了。他跪在泥泞里,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人。

      石榴红襦裙被血浸透,颜色暗得发黑。那张总是生机勃勃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阿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裴砚猛然惊醒。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色将明,月光与晨光在窗纸上交融,晕开一片朦胧的灰白。

      他坐起身,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他抬手按住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清晨,裴砚正在镜前更衣。

      他选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革带,正要佩上惯用的青玉蹀躞,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砚!裴砚!”

      李玄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连门都没敲便闯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胡服,却皱巴巴的,发髻也松散的歪着。

      裴砚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拧起了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摆弄这些!”

      李玄明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拖:“快跟我走!阿妩她……她……”他声音哽住,眼圈瞬间红了。

      裴砚心头猛地一沉,昨夜梦里的冰冷感再度袭来。他反手扣住李玄明的手腕,声音紧绷:“她怎么了?”

      “姜家昨夜……出事了……”李玄明语无伦次,“好多血……”

      裴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府的。

      他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很大,街市喧嚣都模糊成遥远的嗡鸣。晨光刺眼,照得长安城一片金红,可那光落在他眼里,却冷得像腊月寒霜。

      当姜家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裴砚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府门外已围了一圈人——金吾卫的兵士手持长戟,将百姓挡在坊道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晨露的湿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玄明与守门校尉说了什么,拉着裴砚从侧门进去。

      然后,裴砚看见了。

      断壁残垣。
      尸山血海。

      前院的青石板被血浸透,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横七竖八的尸首或仰或俯,刀口狰狞,皆是姜家的仆妇、小厮、还有几张年轻的面孔——姜妩的那些师兄们。有一个还睁着眼,望着天,脸上惊恐的神情凝固定格。

      裴砚踩到什么,低头,是半块踩碎的月饼,陷在泥里,已经和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廊下的鹦鹉笼子被打翻在地,那只姜妩养了三年的绿鹦鹉躺在血泊里,羽毛凌乱。

      正堂的门塌了一半,姜震倒在门槛内,手里还握着横刀,身上插着三四支弩箭。

      裴砚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冷到骨头缝里都结出冰碴。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踩过黏稠的血泊,目光在尸堆里逡巡,疯狂地寻找那抹石榴红。

      没有。
      没有。
      偏院没有,后园没有,她常爬的那棵树下也没有。

      最后是姜妩的小院。
      火烧过了,焦黑一片。

      房梁塌下来,横在废墟中央,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门窗烧成了炭,碎瓦砾堆得满地都是,什么也认不出来。

      裴砚跪在废墟前,指尖陷进了青砖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月白色的中衣下摆,不知何时已染满暗红。

      “怪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为何要发誓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他喃喃,然后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更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这下成真了,连老都没老……她就……”

      他哽住,说不下去。
      又是一巴掌。

      “怪我……昨晚将她拒之门外……”他声音发颤,“这下再也见不到了……”

      “裴砚!”

      李玄明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赤红:“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阿妩在城楼上吹着冷风,整整等了你三日,就为了给你道歉,给你送那个丑得要死的穗子。”他声音哽咽,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昨晚……你昨晚竟连见都没见她?!”

      裴砚被他揪着,一动不动。脸上是通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空洞麻木。

      李玄明松开手,踉跄后退,眼中的怒火翻涌。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袍角,掷于裴砚脚下,一字一句道:“裴砚,我要与你割袍断义。从今往后,你珍视的清名,你追求的功业,你所在意的一切——只要是我李玄明够得到的,我必倾力相争。”

      “你这辈子,都休想再事事顺意,独善其身。”说完,他猛地转身,衣袂带风,再未回头。

      金吾卫开始清理现场,兵士们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唏嘘,搬运尸首的脚步声都格外沉闷。

      裴砚跪在血污里,缓缓低下头,掌心死死攥着个东西。他摊开手,那穗子上沾了血,暗红色浸进丝线里,再也洗不干净。

      这是他在偏院月洞门边捡到的,就在姜妩最爱趴着看蚂蚁搬家的那块青石旁。

      歪七扭八的方胜结,这样突兀的配色,这样笨拙的手艺,长安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原是……要送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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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佛系咸鱼女主×矜贵清冷男主,日更/隔日更,有存稿,不弃坑。喜欢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2.完结文《青梅谋》 纨绔世子VS清冷贵女,青梅竹马并肩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