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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计划 那里瞧着, ...
屋内空气绷得像根拉到极致的弓,连窗外的风都不敢往里吹。
李玄明瞪着他,裴砚也瞪着他。两人就那么僵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半晌。
李玄明先动了。他塌下肩膀,整个人往椅子里一沉,压得椅面发出一声闷响。他别开脸,摆了摆手,语气里夹着一丝懒得再争的无奈:“行。你说胡扯,便是胡扯吧。”
裴砚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下来。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袖口的折痕。
“若无旁的事,”他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些沙哑,“我先告辞了。连环命案尚未定论——诸事繁杂,不便久留。”
李玄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些闹事的大人…没为难你吧?”
裴砚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他。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方才这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如今倒问起这个来了。
李玄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咳了一声,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我就随口一问——可不是关心你,少自作多情!”
裴砚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微微颔首,转身迈出了书房。
门扉合上,李玄明那股强撑出来的凶悍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疲惫的底色。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阿妩就算想起来了又如何?除了徒增痛苦,将她卷入未知的危险里,还能怎样?忘了,或许真是好事。
他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良久,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忘了好。”
裴砚穿过郡王府曲折的回廊,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李玄明那些话还在耳畔响着,一句一句,像是钉在心上拔不出来的钉子。
廊外春光正好,几株杏花开得正盛,他却一眼也没看。拐过月洞门,迎面便见林晚棠带着丫鬟款款走来。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气色虽还有些苍白,神情却已恢复了沉静。见了裴砚,她停下脚步,敛衽一礼:“裴少卿。”
裴砚抬手还了一揖:“郡王妃。”
林晚棠抬起眼,目光清湛湛地看向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裴少卿,关于捉拿凶手之事——我愿尽一份力。”
裴砚眉心微拧,尚未开口,她已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凶手既已盯上我,昨夜未曾得手,以这般处心积虑的行事,断不会就此罢休。与其日日提防,不如将计就计,以我为饵,引他现身。”
“不可。”裴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决,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郡王妃千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境。此计变数太多,若有一处疏漏——”
“不行!我不同意!”一声气急败坏地吼声从回廊那头劈过来,截断了裴砚的话。
李玄明疾步冲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把抓住林晚棠的手腕,掌心扣得死紧。他的声音又急又怒:“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差一点就……现在还要主动往火坑里跳?你当这是什么?儿戏吗!”
林晚棠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转过头,继续对裴砚道:“昨夜是猝不及防,我们毫无准备。但若是提前周密布置,环环相扣,再有人从旁策应……”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看了李玄明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却愈发笃定:“我夫君在暗处护着我,定能万无一失。”
裴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郡王妃勇气可嘉,思虑亦有其道理。然此事牵涉甚广,容我回去仔细斟酌,拟定万全之策再议。”
林晚棠眼中掠过一丝亮光,轻轻颔首:“那我们静候裴少卿安排。”
裴砚不再多言,阔步往前走。林晚棠礼节周全地送了两步。
李玄明脸上风云变幻了好几轮,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阿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个来回,才憋出一句:“阿莫。方才——你听见没?她叫我夫君。”
阿莫一脸莫名其妙:“王妃不叫您夫君,那该叫什么?”
李玄明:“……”
他摸了摸鼻子,把目光移回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那股冲天的怒气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往外泛的痒。这是她第一回在外人面前,这么叫他。
裴砚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那日从郡王府回来,李玄明那句“你分明动了情”便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他面上不显,该审案审案,该批卷批卷,可针一直在那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这两日,他处处都能看见她。晨起喝茶,茶盏里浮着的是她弯弯的笑眼;翻开卷宗,密密麻麻的墨字里忽然跳出一张巧笑倩兮的脸;走在廊下,春风吹过秋千架,他便听见她在喊他——裴砚,你过来呀。他脚步倏地顿住,定定地看了片刻,才发现是家中几个妹妹在秋千架上嬉闹。她们冲他挥了挥手,喊了声“大哥”。
到了晚间更不得了。
他躺在榻上,阖上眼便是她的一颦一笑。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念了一整段律法条文,念到第三遍时才发现念的是《户婚律》里的“娶妻”篇。他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卧房发了很久的呆。
这日,裴砚刚从百味斋出来,初春的日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老翁拄着那根高大的枣木拐杖,慢吞吞地挪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从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挤出来,脸颊气得鼓鼓的,杏眼瞪得溜圆,浑身上下都冒着火气。她一边往他这边冲,一边喊了一声:“裴少卿!”
裴砚怔了一瞬,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两日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不想再上当了。他对老翁说了句“告辞”,转身便走。
“裴砚!”
这一声更脆亮,裹着真真切切的怒火,像一枚石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浑身猛地一震,倏地转过身去。
崔令妩今日发髻梳得精巧,簪着珍珠步摇,只是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的怒意将那点娇俏冲散得七七八八。
裴砚尚在愣神。
一旁的老翁,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双混浊的眼缓缓掀开一条缝,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崔令妩的脸颊,眼底深处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漠然,垂下了眼帘,走进店去。
崔令妩走近,声音放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怒意:“你让阿棠去当饵,引那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质问道:“你就是这么当官、这么破案的吗?竟让一个弱女子孤身犯险?!
裴砚沉默了一息,轻声开口:“是她主动提的。”
“她主动提你就同意?”崔令妩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往前逼了一步,“你不会拒?不会说不行?你可是大理寺少卿!你一句话,她还能硬来不成?你……”她一时词穷,干脆伸手一把抓住他锦袍的袖口,转身就往旁边巷口拽,“你跟我过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裴砚任由她扯着,沉默地跟着她的力道挪了几步,青石板路上落下两串轻重不一的足音。
崔令妩边走边嘀咕:“既然你们一定要让阿棠去——那行,我陪她一起。”
裴砚脚步倏地顿住,眉头骤然锁紧。
他这一停,拽着他袖子往前走的崔令妩猝不及防,被那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回身,直直撞进了他怀里。额头正正磕在他下巴上,两人俱是一声闷哼。
“哎呦!”崔令妩捂着额头弹开两步。
“你……”崔令妩甩开手里的袖子,仰脸看他,抱怨道:“你突然停下来做什么?我这脑袋又不是铁打的,你这下巴怎么也跟石头似的——整个人就没一处软的地方吗?”
话音还没落稳,她的视线却恰好擦过他的嘴唇,忽然就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嘴。
——那里瞧着,倒像是软的。
这个念头刚探出头,她便猛地一蹙眉,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声:崔令妩,你可长些记性。已经谈崩了,莫再被这张脸蛊了去。
她倏地移开目光,故作从容地掸了掸袖口,将那点旖旎的心思一并掸了个干净。
裴砚见她捂着额头还能一气呵成地数落这么长一串,眉间那点忧色淡了些。他想抬手去查看她额头的状况,手臂刚抬起一半,却又生生顿在半空,指尖微蜷了一下,终是缓缓放下。
他只望着她,声音比平日低柔了些:“抱歉。可是撞疼了?”
崔令妩没说话,抱臂轻哼一声。
沉默了片刻,裴砚才道:“此事是她主动请缨不假,你若要同去——”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不可。我的计划里,没有你。”
崔令妩明显一愣。
她抬起头来看他,想骂他几句,又觉得骂什么都是轻的。最后只是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淡的:“行。我不过是个添乱的人,哪儿能往您那金贵的计划里搁。”
她顿了顿,语调里带着刺:“你们把阿棠好端端地带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就去大理寺门口拉条幅,上书八个大字——‘裴砚办案,专坑熟人’。”
裴砚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他眉心不自觉地拢起,心思转了几转:她在恼我?为何?因为不让她去?
见她要走,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一点急切:“此次布局,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郡王妃身边,明里暗里安插的人手皆是精锐,李玄明亦会亲率金吾卫策应,层层防护,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去了,我需额外分神留意你的安危,于既定计划无益,更可能因多生变数而徒增风险。我没有别的意思……”
崔令妩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认真思量他方才那番话。
巷口偶有行人经过,带起细微的风,轻拂起她颊边的碎发。片刻,她重新抬起眼,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明白了。还请裴少卿…务必将阿棠平安带回来。”
说完,她微微屈膝,对他行了个标准的礼。然后转过身,步履平缓地往前走去。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崔令妩脚步一顿,回过身来。裴砚站在原处,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声音。她等了片刻,见他仍不言语,眉梢微挑,露出疑惑的神情。
裴砚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叫住她。话就那么冲口而出,拦住了她的人,却拦不住词穷的窘迫。隐在袖中的手已死死攥紧,指节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几息,方才寻到一句勉强能立住脚的话:“此次计划周密……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崔令妩柳眉一蹙。
原以为他叫住自己,或许是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却不想是这一句。她心头很不是滋味——他这是在兴师问罪?
她缓缓开口,语气倒还算平顺:“我要回家了,去郡王府同阿棠道别时,正巧听李校尉提了几句。并非刻意打听。”
裴砚身形一僵。
街市上的喧嚣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他望着墙根下一株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哑:“……什么时候走?”
崔令妩歪了歪头,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却什么也看不到。
“本来是定在明日的。”她说,“可如今阿棠要去涉险,我不放心。左右也不差这几日,等此案了结再走也不迟。”
裴砚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只吐出两个字:“……珍重。”
崔令妩笑吟吟道:“裴少卿亦是。”
她不再多言,很快便消失在那片熙攘里。
裴砚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截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口上。他伸出手,指尖在那褶皱上轻轻抚过,神色尽是怔忡与落寞。
握笔时力透纸背的一双手,却挽不住一道近在咫尺的影子。想说的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不想放的人,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连唤她一声的勇气都攒不够。
到头来,只留下这截皱巴巴的袖口——仿佛是她来过、闹过、又走了的唯一证据。
裴砚忽然笑了笑。
笑自己明明已是满目荒芜,方才居然还在同她谈什么“周全”、论什么“计划”。他护得住一局棋,护得住一座城,却护不住自己这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疼得毫无章法的心。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人来人往的街市。
春日依旧,长安依旧。
只是那个会拽着他袖子、仰着脸冲他笑的人,方才连一个回头的停顿都不曾多给,便这般利落地抽身而去。
他动了动嘴角,道了声:“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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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佛系咸鱼女主×矜贵清冷男主,日更/隔日更,有存稿,不弃坑。喜欢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2.完结文《青梅谋》 纨绔世子VS清冷贵女,青梅竹马并肩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