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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胎记 你分明是动 ...
王夫人的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死灰,手中紧紧绞着的那方锦帕几乎要被她扯裂。
她嘴唇不停的抖着,声音干涩发苦:“若兰……若兰出事前几日,也确实去过城外庵堂还愿。那日回来,她便有些神思不属,却又莫名地兴奋,我问她,她只抿着嘴笑,说……说她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还说是菩萨听到了她的祈求……”
“可到了半夜,她忽然在房中哭闹起来,说什么‘怎么没有梦到’、‘不应该啊’……疯魔了一般冲到梳妆台前,大半夜的,竟对着镜子,敷上了胭脂,然后才乖乖躺下,不一会儿……就带着笑睡着了。我那晚守了她一夜,还只当她是做了什么美梦。后来几日,她倒是不闹了,只是每晚睡前,必定要涂上那胭脂才肯安寝……”
随着她的叙述,另外几位夫人的防线也彻底崩溃。
“我女儿也是……她嫌我求的平安符样式旧,自己偷偷去小庙里求了个簇新的香囊回来,日日戴着……”
“芸儿前些日子总说夜里睡不安稳,她奶嬷嬷不知从哪个姑子手里讨来一包香粉,说是撒在枕边能安眠……”
“……”
一时间,公廨内啜泣声、悔恨的低语声、压抑的惊呼声响成一片。几位夫人或瘫软在座椅里目光呆滞,或伏在案上肩头耸动,再无方才强撑的镇定。
王侍郎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怒视着自家夫人,“还不快说!当年在宫里,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引来今日之祸?!”
裴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几边缘,目光是洞察人心的锐利:“方才提及魂牵草时,本官观各位夫人的神色,似有异样。莫非……不是头一回听闻此物?”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夫人们如坐针毡,有人下意识地揪紧了裙裾上的绣纹,有人将脸埋得更低,试图躲避裴砚探究的视线。她们互相瞥视,眼神闪烁游移,却无人敢率先开口,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良久,周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她缓缓抬首,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干涩:“我们不曾亲眼见过。但……这名字,却是听过的。”
“当年在宫中习艺馆,负责教授我们辨香、调香之道的女官,姓苏,单名一个菀字。她年纪虽轻,于香道一途却天赋卓绝,只是性情……有些孤高清冷。”
“后来,一位贵人不知怎的,忽然犯了厉害的头疼症,久治不愈。便说是有人在宫中行厌胜巫蛊之术,诅咒贵人。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苏菀头上。从她……从她住处,搜出了一些犯忌讳的巫蛊之物,还有……还有几页古籍残篇,上面就记载着魂牵草和一些邪门的说法。”
周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便是我们第一次听说魂牵草。宫里把这事压得紧,只说是禁药邪术,骇人听闻。苏菀百口莫辩,最终被褫夺官职,受了杖刑,奄奄一息地被赶出了宫闱。自那以后,便再无人知晓她的下落生死。”
苏菀。
裴砚剑眉紧锁,眸光沉静却迫人,再次追问,这次的问题更为直接,也更为尖锐:“那么,在这桩旧案中,诸位……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几位夫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下躲闪,却仍紧紧闭着嘴。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几位大人额角都沁出了汗珠。
坐在上首的王夫人,像是受够了这煎熬,猛地抬起头,下巴微扬。她冷哼一声,声音虽因紧张而微颤,语气却尖锐:“我们不过是……揭发了她而已!”
她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昔日同伴,又迎上自家夫君震惊的目光,语速更快了些:“当年我们六人哪一个不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嫡女?入宫习艺,不过是锦上添花,走个过场!可她苏菀呢?一个寒门小户出身的低贱女官,仗着会摆弄些香料,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成日里对我们吹毛求疵,动辄打手板、罚抄书,言辞刻薄,毫无敬意!她凭什么?!”
“夫人!慎言!”王侍郎听得心惊肉跳,厉声喝止,额上青筋横跳。
“我说错了吗?”王夫人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她那般目中无人,我们几个气不过,说了些实话罢了。谁让她自己行为不端,藏了那等邪物!我们……我们顶多是顺势而为!”
“你……你们!”另一位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家垂首不语的夫人,“糊涂!愚昧!”
周寺丞赶紧上前拉住他,低声劝道:“好了好了,这里是大理寺,莫要失态——”
“失态?”那人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倒是想不失态,你看看她们做的好事!”
公堂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差役们赶忙上前,有人好言劝慰,有人伸手拦阻,低声说着“诸位大人、夫人,请先移步说话”。夫人们被半扶半劝地往外带,有人还在抽噎,有人回头想再说什么,被自家相公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裴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从头演到尾,直到差役们将他们彻底送离公廨,周遭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值房。
烛光将裴砚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独自坐着,一手撑着额头,指尖按压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墨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少卿,崔娘子已平安到家。”
裴砚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知晓。片刻后,他放下手,从案头堆积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卷宗,推至桌案边缘。
墨辞上前接过,是一张户籍。
苏菀,女,祖籍汴州陈留县。曾任尚宫局从八品司饰司女史,后擢升正八品掌饰。因涉宫中厌胜案,罢官去职,杖八十,逐出宫禁。
裴砚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彻,再无半分疲惫犹疑。他看向墨辞,声音沉稳:“你即刻动身,亲赴汴州陈留,查明苏菀家中尚有何人,尤其是苏菀其父母兄妹下落,近年有无异常往来或变故。记住,暗中查访,勿要惊动地方,亦不可泄露与长安案情关联。一有消息,速速回报。”
“是!”墨辞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毫不拖沓,转身便去安排行程。
郡王府。
水晶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李玄明大步流星地踏入。林晚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出神,闻声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
李玄明低头看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微微开合的唇瓣吸引,昨晚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掠过脑海,让他耳根隐隐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林晚棠却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异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看清了!真的是阿妩!她腰间……靠近后腰的位置,有一小块月牙形的淡红胎记,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凉:“你之前告诫我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贸然相认,我……我生生憋了一路,看着她说话、笑闹,却不敢透露半分。心里又欢喜又难受……阿妩她,她真的还活着,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玄明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先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冲击取代。
崔令妩就是姜妩。
裴砚呢?他是否早已知晓?
李玄明脸色变幻不定,猛地抽回被林晚棠抓着的手臂,一言不发,转身便冲了出去。林晚棠的手还悬在半空,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郡王府,书房。
裴砚被匆匆请来,刚撩袍落座,书房门便被“哐”一声推开。李玄明挟着一股冷风卷入,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将一叠纸张重重拍在裴砚面前的茶几上,力道之大,茶盏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查了。”李玄明声音绷紧,咬牙切齿道:“崔令妩——清河崔氏崔泫嫡女。出生时说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被送到郊外别庄静养,直到十岁才接回崔家。可回府之后呢?生龙活虎,活泼好动,骑射女红虽不算精通,却也样样涉猎,与传言里那个药罐子判若两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裴砚:“单是这些,我还能当是巧合。可晚棠亲眼看见了——她腰间,有和阿妩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裴砚坐在那里,面色如常,只是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李玄明看在眼里。他猛地拔高了声音:“裴砚!你早就查到了她是阿妩,对不对!所以你才默许她肆无忌惮地靠近。你对她百般纵容,屡屡破例!甚至……”
他想起了昨晚他们拥抱的那一幕,喉结滚了滚,还未及开口。裴砚便将茶盏放回几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玄明喷火的视线。
他说:“我没查。”
李玄明一愣。裴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从见到她的第一面,我便确认是她。”
书房里静了一息。然后李玄明的拳头“砰”一声砸在了茶几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溅出一片水渍。
“你——!”李玄明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眼眶泛红,语调里夹杂着怒火和指控,“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晚棠?你看着她以崔令妩的身份在我们面前晃,看着她一口一个‘李校尉’地叫我——裴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们不曾问我。”裴砚缓缓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起的模样,声音淡然:“再说……不叫‘李校尉’,难不成叫‘玄明’?”
李玄明一噎,更加怒不可遏。
裴砚将他的怒意尽收眼底,垂了垂眼,声音终于软下来几分,“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是清河崔氏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想笑便笑,想闹便闹,娇憨明媚,无忧无虑。她忘了姜家那场大火,忘了满门的血,也忘了……我们。”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现在过得很好。就让她继续这样做崔令妩,不好吗?姜家的仇,你来扛,我来扛,我们记得,就够了。何必非要把她拽回来,让她再痛一次?”
他重新看向李玄明,目光沉沉:“我以为……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李玄明满腔的怒火被这番话浇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可就在那股火气即将彻底熄灭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裴砚——扫过他看似平静的脸,扫过他悄然下沉的肩线。李玄明嘴角一扯,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你少在这儿给我唱高调。”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比方才的怒吼更有分量,“装什么大义凛然?装什么为她着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裴砚面前,嗓音微微发颤,却愈发凌厉:“你不是不想让她想起来。你是不敢。你怕她记起一切之后,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怕她从今往后,避你如蛇蝎,恨你如仇敌。”
裴砚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
“所以你宁可自欺欺人,宁可让她永远什么都不记得,宁可让她一辈子做那个与你毫无旧日瓜葛的崔令妩。”李玄明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砸在裴砚身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书房静得可怕。
裴砚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倏然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良久,他才缓慢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了三个字:
“……我没有。”
李玄明看着他拳头攥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几近碎裂,面上却还要撑着那层万年不化的霜。他满腔的怒火忽然就泄了,剩下几分涩意,堵在胸口,又酸又胀。
他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很臭,语气却已不是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倒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恼:“长安城里人人都夸你聪慧绝顶,断案如神——我看你是断得了别人的案,断不明自己的心。”
他别开脸去,像是懒得再看他,声音却沉下来,一字一字地往裴砚心口上钉:“你分明是动了情。”
裴砚面上的霜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仓皇的神色。他倏地蹙眉,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瞪过来,带着被看穿后的急怒。
“胡扯!”
两个字又急又厉,掷地有声,偏偏耳廓边缘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想挪开眼,又觉得那样等同认输,于是死死盯着李玄明,下颌绷得更紧——可这份紧绷已不是先前的克制,而是色厉内荏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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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佛系咸鱼女主×矜贵清冷男主,日更/隔日更,有存稿,不弃坑。喜欢的宝子们点点收藏~ 2.完结文《青梅谋》 纨绔世子VS清冷贵女,青梅竹马并肩天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