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rgnsw

23、第二十三章

　　每次重新分班对于程凤来说都是一个新生的可能，她渴望自己被分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班级从头开始，这个机会她等了六年。然而进到新班级看到王军、郭旭、魏言德那刻时，她知道，自己的“光荣事迹”即将“昭告天下”，自己的所谓机会化作虚无的恶鬼嘲笑着她。
　　“程大傻？妈了个逼我居然又和你分到一个班！”有了魏言德的高声嫌弃，大家的目光开始在程凤身上聚集，熟悉的、嫌恶的、惊诧的、看热闹的、以及疑惑不解的。尽管这些目光程凤已经受了七年，但还是烧灼的她脸皮溃烂，疼痛难忍，哪怕她把头深埋在书桌上也无济于事。
　　这样的效果是谢言德想要看到的，为了给大家完整展示她为何叫程大傻，谢言德索性站起身走到程凤身边踹凳子挑衅：
　　“程大傻？一个暑假不见你聋了？装死？”
　　“各位同学好”
　　班主任姜汤汤的突然出现吓得谢言德赶忙回到座位上。
　　“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姜汤汤，和tang同音的shang哦！以后大家在班级里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程凤第一次看见这么年轻的老师，开朗、阳光、漂亮、自信，让人倍感亲近。
　　“哪位是程凤？”突然的点名让程凤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怯弱的举起手。
　　“哦，你就是程凤呀！听说你作文写的很好，初中是一个新的阶段，你要加油呀！”
　　程凤被夸的不好意思，使尽浑身力气也才只蹦出一个“嗯”字。
　　程凤就这样美滋滋的过了一个上午，由于初中在镇上，中午程凤就去外婆家吃饭，和外公外婆、舅舅舅妈的接触也就多了些，只是面对这不熟悉的亲人，她总是如受惊小鸟般小心翼翼，噤若寒蝉。
　　“这是今天中午刚炖的羊肉，你尝尝。”王文强边说边往程凤的碗里夹了一块儿，他不知道羊肉对于程凤来说与旱厕里干裂的屎没有两样，别说吃了，光是闻到味道就感到阵阵恶心，可是她怕被说不懂事，怕被大家讨厌。吃又吃不下，不吃又不能说，程凤像座蜡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融化出颗颗汗珠。
　　“凤儿吃不了羊肉。”赵桂兰打着圆场解释。
　　“为啥不吃羊肉啊？羊肉多有营养啊，小人儿不大还挺挑食的。”
　　“你要是不吃你就说，拿出那个样子跟你舅舅逼你吃的似的！”看着不领情还一脸委屈的程凤，徐艳实在是喜欢不起来这个孩子。
　　程凤也知道自己内向的极端，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常常因为一件小事儿而胆怯，过后又疯狂内耗自己，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收费似的艰难。
　　“哎！你站住！听没听见，你站住！”见程凤越叫走得越快，周博干脆追上去抢过了程凤的自行车，一脸戏谑的看着她，旁边站着同样不怀好意的王建安。
　　两个人的体型都如百年老树般粗壮，跟周博比，王建安的个子还要高出很多。程凤的手心沁出了汗，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句：
　　“干什么？”
　　“干什么？放学了就想溜之大吉？今天是让你认识认识我们哥俩，以后放学了不许走，要先到我们哥俩这儿报道，知道吗？”
　　程凤不敢直接拒绝，身体里的尊严细胞又不容许她点头哈腰的说“是”，于是伸手去抢自行车：
　　“把车还给我。”
　　王建安眼疾手快的把自行车往后拉了一下：
　　“跟你说话装听不见？叫声哥这车就还给你。”
　　“……”
　　“快点！”王建安朝程凤腿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程凤秒怂，小声的回应着：
　　“哥……”
　　“嗯～”对于程凤的这次初次训练兄弟俩显得很满意：
　　“这次车先还给你，记住喽，以后放学看见我们哥俩要问好，要不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这些年程凤的学业早已经荒废，数学、语文成绩中游，英语一窍不通，对于自己是不抱希望的态度，抵触去学校，也从不写作业。开学时姜汤汤的话让她燃起希望，但那束微弱的火苗早就熄灭在同学的霸凌中。
　　“你的作业呢？”为了照顾程凤的脸面，姜汤汤特意把她叫到走廊里单独询问，她听说过这个孩子的一些情况，第一次当班主任的热血让她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落家了。”程凤把头埋得很深，为了逃避未知的惩罚，谎话张口就来。
　　“落家了？好，现在给你妈打电话，把作业送到学校来。”
　　“老师老师，我没写完……”听到要通知母亲，程凤急忙编出另一个谎言。
　　“没写完？那也不要紧，让你妈把写了一半的作业拿来。你妈妈电话多少，我现在打过去。”
　　“老师，求你了，别打。”
　　“到底写没写！”姜汤汤的语气愠怒，她就是要吓到程凤说实话。
　　“老师，我没写……求你了，别给我妈打电话，她会打死我的。”
　　见目的已经达成，姜汤汤的眉毛才轻微舒展，扶了扶眼镜，温柔的说道：“老师希望你能明白，初中是一个新起点，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任何人都可以放弃你，但是你不可以。就算有一天，站在这儿跟你说这些话的我放弃你了，你都不可以放弃自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嗯。”程凤自身的胆怯让她说不出太多的话，也无法清晰表达自己当下的感受，但此时她的心热乎乎的，就像面对车世军老师一样，为了这份难得的好意，她也不能自我放弃。
　　在转身回到班级时，程凤看到教室墙上挂的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从这天起，程凤开始完成老师留下的作业，不管会不会，让写几遍就写几遍。然而从头再来哪有那么容易，初中的数学知识跟小学差了一个层级，而程凤看见英语更是焦头烂额。明明这是她的班主任，明明她这么喜欢这个老师，可是一到英语课自己就打瞌睡，哪怕掐了自己好几下也还是无济于事。除了语文，其他几门课与程凤就好比是公明仪与牛。但其实，姜汤汤是希望她能够自立自强就好了，并不必在学习上名列前茅，学业很重要，可这世上还有很多比学业更重要的事。
　　程凤的同桌张琪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儿，学习成绩优异，自信开朗的性格与程凤的沉默寡言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开始，第一次有同桌的程凤面对这样优秀的张琪显得无所适从，张琪看着处处受欺负的程凤也泛起了同情：
　　“你会有朋友的，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真的吗？”
　　“嗯，以后有什么事儿你都可以跟我说。”
　　“好！”
　　可是啊，人与人之间的吸引从来都不是靠怜悯。
　　每每到下课，王建安、周博就心有灵犀的找到程凤，辱骂、推搡、威胁，她害怕的样子让他们乐在其中。同伴的壮大，让张旭和谢言德更加明目张胆的加入其中，也让张琪意识到，自己不能和这样一个人做朋友。
　　“张琪，这个词我不太理解，你可以教我吗？”
　　“……”
　　程凤是敏感的，同伴态度的微妙变化她察觉的很快。同时又是矛盾的，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没办法低声下气的刻意讨好，于是同桌俩就这么，互相不说话了几天，直到：
　　“你往那边点儿。”
　　“和你做同桌让我觉得很丢人。”
　　“我要去和老师说换座位的事儿。”
　　井底之蛙不会觉得自己错过了外面世界的精彩，得到又失去永远比未曾拥有来的难受，程凤心里刚刚燃起的热情被一下子浇灭，变得比之前还要颓然。
　　“程凤，老师希望你明白，人的自尊自爱是自己给的，而不是靠别人的可怜。你要振作起来，做足了努力，以后才不会后悔。如果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别人就会把你的脸皮放在地上踩，就像一块放在铁轨上的猪肉，任由来往的火车碾压。”趁着间操活动时间，语文老师高予安把程凤拉到走廊里谈心，开学以来这个孩子受的欺负老师们都有所耳闻。但是程凤并不能领略其中的含义，只觉得老师的话有些残忍，摸了摸早上没吃饭的肚子，把铁轨上的猪肉替换成一只卤好的猪蹄，美得笑出了声。
　　眼见自己的一片真心换成了笑话，年轻的高予安气坏了：
　　“你笑什么？”
　　“你说话啊！你笑什么！”
　　本就怯懦的程凤听出老师语气中的怒气，幻想中香香的猪蹄变成了一个猪头，然后飞到自己的脑袋上，替换成了自己的头，羞愧但更加不知道怎么回答，难不成告诉老师自己笑是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猪蹄子？
　　高予安看着这个一脚踹不出三个屁的女孩子，不争气的样子让她怒不可遏，留下一句“你笑吧！你自己留在这儿笑吧！”然后快步走向办公室，一头乌黑的短发跟着快速移动的身体上下起伏，留下不知所措的程凤呆愣在原地。
　　但其实，高予安对程凤的救赎并没有因此中断。课上，她会在学生偷偷欺负程凤时叫他们起来回答问题，课下也会认真批改程凤的作业，常常是洋洋洒洒一页纸。程凤看着这些好看的红色字，一字一字的抚摸着。如果自己真的是一头猪，那心脏的部分就是一块冻得邦邦硬的猪肉，此时正放在烈日炎炎下慢慢融化。
　　程凤慢慢变得喜欢上学，哪怕学校里有豺狼虎豹也阻挡不住她的步伐，姜汤汤和高予安成了她在意且敬重的家人，哪怕她知道自己和老师隔着十万八千里，但还是想用自己全部的热情去回馈她们，这热情不光是努力，还有想念。
　　刚刚毕业的热血青年尝试用真心去感化每一个孩子，妄图把自己学到的因材施教奉行到底，但现实打的不仅有程凤的脸，还有姜汤汤的脸。
　　“周博，最近你的表现真的很不好，上课故意讲话、敲桌子扰乱课堂，我越提醒你越过分，下课了欺负同学、拉帮结派，这些我都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周博随意的倚在学校走廊的墙壁上，扣着手指，连眼神都不曾给姜汤汤一个，仿佛站在他对面的不是班主任，而是一个仇敌。
　　姜汤汤被怼的气急攻心：
　　“你不想好了呗？”
　　“对！我就是不想好了，怎么样？”
　　年轻的女老师摘下眼镜，哭着跑回了办公室。
　　不久，学校安排姜汤汤去其他学校学习，一年二班的英语课由一年一班的英语老师代劳一天，望着这群不省心的孩子，前一天姜汤汤给每个班干部都安排了任务，但还是不放心的嘱咐：
　　“明天我要去别的学校学习一天，希望大家能给各科老师留个好印象，老师不求大家表现得有多棒，只求大家别闹得太欢，把该上的课上好，等我后天回来。”
　　从未体验过自由鸟儿突然脱离了笼子的束缚，那份快乐是奔腾的。这天的自习课，一年二班的快乐响彻了整个校园，程凤看见前桌王建安的手机里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在上下浮动，惊得她目瞪口呆。
　　“傻逼，看什么看！再看打死你！”意识到背后有目光的王建安吓了一跳，他是真怕程凤把这事儿说出去，好在程凤本来也看不下去，被警告后果断低下了头。
　　“傻子，起来！陪爷玩玩！”无聊的周博想找点儿乐子，程凤当然是首选，但她虽然怯懦，却还有一丝倔强，直到看到周博手里拿出的匕首：
　　“快点儿！起来！跑起来，让爷撵你，不然现在就捅死你！”
　　程凤在众人的目光中起身，抹着眼泪配合着周博这出“猫捉老鼠”的大戏。也许是各位看客脸上的笑意刺痛了程凤，她突然疯了般冲到周博面前：
　　“来啊！来吧！你捅死我，有本事你今天就捅死我！”
　　程凤的突然发疯搞得周博不知所措：
　　“你这个傻子，犯病了吧？”
　　讲台下的刘清欢再也忍不住了，跑到讲台上大声哭喊：
　　“你们为什么都欺负凤姐？干什么呀！凤姐也是人，欺负她干什么呀？”善良的小丫头越说越激动，哭得简直比程凤还伤心，她有好多次都不忍心看着程凤被欺负，但都没有勇气说出来。程凤也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认识了刘清欢，这个个子不高、扎着两根小辫子、瘦瘦的女孩子。高兴吗？其实更多的是心疼和愧疚吧，自己一个人陷入底层已经够了，哪能拖累别人呢？
　　郑晓走到讲台拉着刘清欢回到了座位上，看着自己的发小站在台上哭，她的心里同样不好受，别人她都能不管，清欢不行。
　　最终，这场闹剧终结于刘清欢对程凤的救场。
　　“哥，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夜里，王文梅、程振江和程广谦都睡着了，程凤坐在书桌前，迎着昏黄的台灯光，第一次对生命感到疑惑。
　　程广安：“是体验吧，生命是宝贵的，我们可以用有限的生命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