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rgnsw

22、第二十二章

　　程凤注意到三叔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姐姐，整个脸框方方的，头发就跟吵架似的谁也不理谁，眼神中透露着怯弱和谨慎，明明比程凤大了两岁，身高却比程凤还要矮上许多，双手浮肿发红，茧子中藏着许多细小的裂痕。
　　“老三媳妇儿领回来那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儿？”
　　“那是她上家生的孩子，跟我说是当时生完就后悔了，孩子满月她就走了。”
　　“她跟我说是那时候怀孕了才知道他家那么穷，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月份大了没办法。”
　　“这么多年没管过？”
　　“嗯呐！这不孩子她爸出车祸死了，家里就剩她爷爷和后奶奶了。”
　　“哎我的妈，这个妈真狠，这么多年一点没管过孩子。”
　　“可不嘛，领是领回来了，天天跟打狗一样打孩子，嘴巴子一个接一个，支使孩子干各种活，跟丫鬟似的。”
　　“叫什么？”
　　“郭涵。”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但是那个孩子看起来傻呆呆的，是不是个傻子啊？”
　　“不知道。听说是没上过学，孩子爸一直在外地打工也没顾过孩子，留下家里这仨人儿大眼瞪小眼。”
　　“那老三媳妇儿打她的时候老三拦都拦不住，小丫头跟小耗子似的满屋跑。”
　　“哈哈哈……”
　　长辈们有说有笑的讨论着，程凤却捂着耳朵再也不忍心听下去了，来到生身母亲的身边原以为是救赎，却不成想是更深不见底的黑渊。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成为任何角色之前首先都先是自己，因而我们有权利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但美好光环下的痛苦不该让另一个无辜的生命去承受，人与畜生的分别，在于我们有爱和责任，走出的每一步，无论对错与否，都应该有自己担当的底线。
　　“五加五等于几？”
　　“嗯……七。”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彪的闺女！你都不如你弟弟！”也许是气极了，曾霞手里的笤帚重重的落在郭涵的额头上，这一幕看的程凤心惊肉跳，面前的三婶与之前和弟弟相处时的慈母判若两人。
　　“妈了个逼，别学了！学你也学不会，给我扫地去！”
　　眼神空洞的郭涵还沉浸在刚刚挨打的恐慌中，没有马上领悟到母亲的指令，仅仅两秒，曾霞手中的笤帚就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操你妈！我说话你没听见啊？你怎么不和你那个爸一起死！这么笨活着干什么！”
　　“妈，我错了！我错了！我该死，别打了。”郭涵躲在墙角，像一个巨大的充满褶皱的纸团，哪怕是被抛在地上也十分碍眼。
　　“好了！别打了！都是孩子，打她干什么！”除了二嫂，程振东也没见过这么狠心的母亲，平时不管老婆说什么他都唯命是从，但这一幕看的他真是揪心。听出丈夫语气中的不悦，曾霞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到同样躲在墙角不敢说话的程凤，把笤帚扔到地上，摔门而去。
　　“姐姐，你别哭了。”看见三婶离开，程凤壮着胆子走上前抹去郭涵脸上的眼泪，然后贴在她的耳边小声约定：“等三婶他们上地里头干活，我来找你玩。”
　　“真的吗？”
　　“嗯！真的！”
　　此时凤凰传奇的歌曲早已火遍了大江南北，电视上经常播放着他们的声音，与此同时，手机的逐渐普及和功能的日渐强大，让程凤可以经常拿着母亲的手机播放《荷塘月色》、《最炫民族风》、《自由飞翔》……遇到喜欢的歌词，程凤还认认真真的抄写在喜欢的本子上，这样即使母亲的手机不在身边也还是可以蹦蹦跳跳的唱着歌。
　　“郭涵姐姐！”放学回到家，程凤放下书包就直奔三叔家，看到郭涵站在门口就知道她在等自己。
　　“凤儿妹妹，太好了，你来了。”
　　“嗯！三婶他们不在家？”
　　“他们都去地里干活了，弟弟也跟着去玩了，我妈让我在家喂鸡。”
　　“喂什么鸡！我教你唱歌吧！”
　　“可是我太笨了，我是个傻子，记不住歌词。”
　　“不要这样说自己姐姐，你不是傻子，我也没办法一下子记住呀，多唱几遍就记住了！”
　　“那妹妹，你可以帮我写在纸上吗？”
　　“可以呀，但是……”程凤知道姐姐不认识字，但说出来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心：“写完了我教你读！”
　　“好，谢谢你凤儿妹妹，还愿意白瞎自己的功夫给我写字儿，俺妈说了，我这种人活着就是错的，没有人喜欢我……”委屈这东西不能说出来，一旦开口，泪水会比话语更加汹涌，抽泣使郭涵没有办法再说下去。
　　“姐姐！我喜欢你！你不是傻子！给你写歌词对我来说不是浪费时间，是我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心甘情愿给你写的，你开心我就开心！”说着，程凤给了郭涵一个大大的拥抱。
　　毫无预兆的一场冰雹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的砸在院中的梨树上，那棵原本已经死去却努力在枝杈上生出叶芽的梨树。冰雹砸毁了叶芽，嘲笑着它的自不量力。冰雹过后，程凤拿着小碗在院中拾取还算干净的白色小晶体，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忍着嫌弃把它们一个又一个的放在嘴里。父亲说过，下雨是龙王在撒尿，虽然是尿，但沾染了龙气的尿喝多了会变幸运，那冰雹大概就是高级的“尿”吧，如果不是三婶儿在家，真想送去给郭涵姐姐送去，程凤想。
　　曾霞是在一个下午离开的，带着郭涵和程广元。那天程凤从程晓晓家回来，发现家里人都聚集在爷爷家，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屋外黑下来的天色一样阴沉可怖。
　　“他妈的！我早都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啊老三，她能跑第一家就能跑第二家，到一家生一个孩子，这种女的最不要脸！”
　　“你以为她为啥给孩子带走？不带走她怎么要钱？”
　　“不管怎么说，那是咱家的孩子！怎么让她领走呢？人走可以，孩子留下！”
　　“老三你说句话啊！”
　　程振东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而一旁的程春来则是老泪纵横，刚刚失去老伴儿没多久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儿，连续的打击让他承受不住。看着爷爷那双苍老的手，程凤心里酸酸的，她不知道三婶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她担心弟弟离开爸爸的日子不好过，更担心姐姐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三婶儿，我是凤儿。我不知道你为啥突然离开，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是遇到难处了。三婶儿，为了广元，你就回来吧，你走了我也会想你的。”程凤拿着父亲的手机删删减减，最终点了发送键，想偷偷送回去却又怕三婶儿回了短信会被父亲发现，索性就等了起来。
　　“凤儿，你是个好孩子，大人的事儿你不明白，三婶儿回不去了。”程凤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
　　后来，程凤再听到姐姐的消息时她已经嫁人，或者可以说是被卖了，对方的年纪大的可以做她爷爷，这对于曾霞来说一举两得，少了累赘，也得了钱财。
　　在同年的十月一，程振兴一家回到老家看老爹，此时的程春来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呆坐在门口望着远方，没有人在意他在想什么，只有程凤看到，爷爷在偷偷抹眼泪，也只有程凤明白，爷爷是在思念奶奶。
　　和程振兴一家一起回来的，是程广平不能自理的身体和不符他们夫妇年龄的白发。其实早在程广平四岁时，就被检查出了脊髓性肌萎缩症，这种病会像渐冻症一样让身体慢慢失去动能，最终只剩下面部能动。十一岁的程广平就这么坐在副驾驶，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躺着。座椅微微向后倾斜，整个身体被安全带紧紧束缚着，程振兴去背儿子，程广平也努力迎合着。抬胳膊、伸腿，这些对平常人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仿佛要榨干他的精血，直到父子俩吃力的合为一体，程凤才看到，这个几年没见的弟弟身高很长，如果能够走路，那一定比她们班任何一位同学都要高大。但程凤没有再看，怕弟弟觉得自己的眼光异样，也怕自己的内心不够强大。
　　接连遭受打击的程春来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照顾小儿子一家的情绪，只是哭，一直哭，一小时、两小时、半天、一夜，最终只吐出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咱家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老天爷知道，程春来有多爱这个孙子，自从知道孩子生病以来哭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不是嫌弃孩子，而是不理解这些不幸为什么都发生在自己家，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的孙子，为什么自己待人宽厚善良，最后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但作为母亲的未薇却崩溃了，大声叫嚷着，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在老公爹身上：
　　“什么叫为什么生出这样的孩子？你们家穷的叮当响，孩子生病这些年你们拿过一点儿钱、帮过一点儿忙吗？现在嫌弃孩子了，你们不得好死！”
　　闻声而来的程家人连忙拉开了未薇，轮番上阵安抚，只有程振江注意到了陷入痛苦的老爹，但他不能在这种场合里安慰，怕激发弟媳进一步的不满，只能跑去大哥家里诉说着老爹的不易：
　　“她为啥啊！孩子生病了谁不难受？他一个快八十的老人，就算是话说的不合适，也不至于这么哈呼他啊！”程振江说着说着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爸爸，你别难受了。其实我理解爷爷难受，但也理解老婶，作为妈妈，听了这样的话，她肯定难受。”其实程凤的初衷是希望父亲能消气，不成想却成了火上浇油。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她做的对？”
　　“她做的不对，但都不对。”
　　“闭嘴！都闭嘴！”同样放假回家的程广安心里也乱极了，一边是从小疼自己到大的爷爷，一边是自己上大学、工作以后常走动的老叔一家，这团乱糟糟的麻线团稳稳的堵在了他的胸膛。
　　这世上许多事情的走向都没有既定的剧本，许多挣扎也都苍白无力，如果生命的意义是体验，那有些人的体验实在太痛太痛。